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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遇襲

“沒事, 師伯知道的東西,以後全部都教給你。”

如果有人告訴蕭然, 有一天會有一個剛結丹的小修對他說出以上的話來,蕭然一定會對此嗤之以鼻。

——他乃極西之地的逍遙真人,如今又師從中原最厲害的陣修崇法道人,誰還要去跟個金丹學什麽東西?

但是,當周溪這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并以一種極為輕快的語調說出這句話時, 蕭然的第一反應卻不是不屑。

因為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師伯”這個詞。

這世上能讓蕭然叫師伯的,基本上只有兩個人, 那就是青玉門的崇明道人和崇玄道人。

可問題是, 這兩位師伯都已經仙去好多年了。

事實上,若不是崇明師伯隕落, 他的師父崇法道人也不至于生出心魔,并因此接二連三地遇到兇險的時刻,讓人揪心。

所以當周溪稱自己為蕭然的“師伯”時, 蕭然馬上朝殿上的崇法道人看去,生怕這個詞觸動了自家親親師父,引得他心境波動。

然而,崇法的表情……怎麽說呢,看上去好像跟平時一樣冷冰冰的,卻只有蕭然這樣和面癱朝夕相處的人才能發現其中的複雜區別。

不過,一份不悅倒是很明顯的, 所以蕭然一眼就能辨認出來。

果然,崇法道人很快呵斥周溪道:“慎言!”

然而,他的話讓蕭然心中違和感更增幾分,甚至懷疑自己錯把“滾出去”聽成了“慎言”。

否則怎麽解釋,師父雖然呵斥了周溪、指責了他“胡說”,不承認他的“師伯”稱謂,但卻沒有一個符咒劈過來,也沒有把這個大放厥詞的人丢出後峰……可不是矛盾得很嗎?

尤其是看到被道人呵斥的周溪竟然沒有一點害怕的意思,反而十分縱容地看了看崇法,一副“你說的都對”的樣子,更是把蕭然看得莫名其妙。

若蕭然只是個普通的金丹小修士,恐怕到這裏已經完全懵了。

可他身上偏偏有過離奇的經歷,所以他在想問題的時候幾乎沒有局限——在他看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再特別的事情,也未必不會發生。

于是,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蕭然先把自己給驚到了。

聽周溪自稱為“師伯”,蕭然突然發現自己可以把很多事情都串起來了,只覺得這個驚世駭俗的念頭比“師父崇法道人有私生子”這個猜測還要讓他不可置信,卻偏偏詭異得“有理有據”。

想到這裏,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周溪,分明是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對方似乎也意識到蕭然猜到了什麽,并不因為蕭然這個不太禮貌的表情而不快,反而笑得更加燦爛地看過來,一派長輩看喜歡的晚輩的那種說不出的親切溫柔。

這個慈祥的眼神極大地刺激了蕭然,并讓他進一步聯系起這段時間周溪的表現,讓蕭然忍不住又看向崇法道人,似乎像在向對方求證。

卻只看到師父的神情,變得更加複雜。

崇法道人其實并不想這麽快就告訴蕭然他們這件事。

他要百分之一百地确定周溪真的是崇明,才告訴兩個師侄,否則擔心他們好不容易生起的希望再次落空,會更讓喬珩他們愈加難過。

或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潛意識裏其實是怕自己會對否定的結果無法接受,所以才如此瞻前顧後。毫無往日的果決。

如今周溪在蕭然面前透露了重要的信息,無論他是有意還是無意,蕭然已經明顯因此猜到了什麽,甚至可能猜得八九不離十。

這讓崇法道人對自己這個絕頂聰明、極端敏銳的徒弟又是驕傲,又是無力。

不過蕭然可不覺得這時候是該自我陶醉的時候,他收斂了一切情緒,小心翼翼地問崇法道:“師父,您是不是……有什麽事情要跟弟子說的?”

主動問崇法,是給自己一個知情的機會,也是給對方一個臺階下。

看周溪的樣子,恐怕對自己“正名”非常有把握,蕭然當然也能想到,崇法道人在猶豫什麽。

這就好像一個好久沒吃到肉甚至連飯都吃不飽的人,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塊香飄四溢、鮮美多汁的鹵牛肉,放在誰身上,恐怕都激動得有些不敢置信了。

“鹵牛肉”本人顯然比崇法還要積極,他立刻對蕭然說道:“你師父現在有些累了,有什麽事情我們以後再慢慢談,不要讓他太辛苦。”

光是看到崇法露出一丁點為難的表情,他就心疼得不得了,所以當蕭然開口詢問,周溪就主動轉換了話題,還幹脆下了“逐客令”。

這語氣倒真的充滿了上位者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氣勢,讓人很難做出抵抗。

這種氣勢,可不是裝出來的。

蕭然眯着眼睛,不知道對方哪只眼睛看到一直坐在殿上的師父累了的。

——要累也是他這個一直要猜猜猜的人更累好不好!一屋子都是不省事的主兒,難為他這個“上有老下有小”的可憐人兒,每天都跟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一般,有操不完的心。

見崇法道人還是不說話,蕭然幾乎可以确定自己這個比“私生子說”更加驚悚的猜想才是真正的版本。

于是他又犯為難了——所以,這件事要不要跟喬珩說說呢?

崇明道人在喬珩心中的分量,絕對不輕,甚至可以說,崇明道人是比他生身父母還有特別的存在。

蕭然雖然不是那種喜歡把自己跟伴侶的父母比較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認,若是真在喬老祖心裏把他和崇明道人拿來相比,自己的優勢不多。

這樣一個牽動喬珩心的人,以那樣讓人心痛的方式隕落,如今又以這樣匪夷所思的方式回來了,蕭然覺得他要是喬珩,知道真相後恐怕不會比崇法道人表現得從容幾分。

不過他和崇法這個真正經歷了百年孤獨的人不同,蕭然對崇明道人的歸來,表示出非常積極樂觀的一面。

——反正師伯回來了,對師父,對喬珩都是好事,所以沒什麽好猶豫的,盡快确定就好!更何況對方在陣符一道上表現得如此厲害,簡直就是又一條粗大腿,此時不抱,更待何時?!

周溪見蕭然不再滿臉疑惑,而是非常熱情地看向他,就知道師弟的這個寶貝徒弟已經神速地接受了他,心底更是對蕭然喜歡幾分。

只覺得小徒弟喬珩總是讓他最放心的,連道侶也選得這樣乖巧可人,善解人意,落落大方……(此處省略一百個美好的形容詞)。

但再美好的徒弟媳婦也是徒弟的,在周溪眼裏還是不如自家小法千分之一好。

周溪想了想,繼續對蕭然道:“你出來很久了,小珩估計等急了,你就先回去吧。”

“那你……那您呢?”蕭然還不知道怎麽跟喬珩解釋,帶出去的是周溪,帶回來的,卻是崇明道人了,所以不知道該拿現在周溪怎麽辦。

“小法這裏要留人照顧,我留下來就好。”

蕭然“……”師伯,您這死皮賴臉的功力,果然如您的實力一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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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然回到斷崖洞府的時候,喬老祖正坐在小毛球房間裏唯一一張椅子上,看着小毛球對短尾灰雀大獻殷勤。

“嗷嗚嗷嗚~”小毛球在架子上面跳來跳去,還用小爪爪扒住最上面一層的邊緣,偷瞄小灰雀。

最近它的蕭然總是帶周溪去後峰,讓小家夥有很多機會可以跟小灰灰獨處。

當然,如果沒有劍修這個大大的“夜明珠”在旁邊,小毛球覺得它們的相處會更加親密無間!

小毛球嫌棄喬老祖礙眼,殊不知,喬老祖自己現在也郁悶得很。

雖然蕭然熄了去後峰小住的念頭,讓他不至于苦守寒窯,但暫時沒有搬回去的周溪還在,蕭然最近對他的關(八)注(卦)也明顯更多。

喬老祖現在只希望師叔能盡快正視自己的責任,把周金丹接到後峰洞府好好對待。

因為周溪已經完全恢複了,小灰灰對把周溪帶回去保護并找來大能救了周溪的蕭然和喬珩心存感激,連帶着對小毛球也熱情……好吧,不算很熱情,但至少沒有完全不理會了。

這時候發現小毛球在偷看它,小灰雀黑黑的眼睛轉了轉,就跟它對視上了。

小毛球看着小灰灰,試探地伸出一只小爪子,湊到小灰雀腳邊。

看着它有賊心沒賊膽的樣子,小灰雀暗地裏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擡起一只爪子,在那只毛茸茸的爪爪上輕輕踩了一下。

小毛球被踩了,先是吓了一跳,慫得差點沒把小爪爪抽回來。

不過緊接着,意識到小灰灰跟自己互動了,小家夥心中又是一陣狂喜。

于是,從喬珩的角度可以看到它搖晃的小尾巴,而從進門的蕭然角度,還可以看到它扭動的小屁股。

因為它的蕭然回來了,小毛球想跟他打招呼,但又不想失去跟小毛球“嬉戲互動”的機會,所以把那只被踩過的爪爪伸着不動,自己艱難地扭頭朝蕭然嗷嗚叫。

蕭然看着眼前的場景,哪裏不知道小毛球這是想“左右逢源”呢,于是沒好氣地戳戳它的小腦袋:“你就專心點吧。”

說完就看向了坐在椅子上的喬珩,發現對方果然在看着自己。

事實上,只要有蕭然在場的時候,除非喬老祖是在打坐修煉,否則他的目光一定最先追随蕭然的身影而去。

他會迅速地在蕭然的臉上和身上尋找“蛛絲馬跡”,判斷他是高興的,還是不太高興的。

這一次,喬珩看到的卻是一個複雜的表情。

“怎麽了?”喬珩起初完全忽略了剛剛去後峰的還有一個人好像沒出現。

過了好一會兒,沒得到蕭然的回答的喬老祖才意識到周溪沒回,并斷定蕭然此刻的表現,跟周溪有關。

蕭然與之對視,腦海中卻響起了離開後峰洞府時,周溪對他傳音入密地話:“此事可以告知小珩,他比你想象的,還要強大。”

那語氣掩藏不住的驕傲,可以讓人想象出崇明道人對自己這個小徒弟有多喜歡,多滿意。

這讓蕭然極為觸動。

他走過去,突然伸手抱住了喬珩,惹得被他投懷送抱的劍修還沒搞清楚緣由就忍不住伸手回抱。摟着他的腰不松手。

“有兩個消息,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蕭然把頭埋在喬珩胸口,喃喃道:“好消息是,你師父崇明道人其實沒有隕落,而且已經回到青玉門……但壞消息是,師父好像有點害羞,不想認他。”

明顯感覺到摟着自己的手用了很大的勁,蕭然知道無論自己怎麽說,這件事對于喬珩的沖擊都實在太大了。

他輕輕拍拍喬珩地背:“養兒防老,他現在只能靠你這個徒弟給他撐腰了,你可要撐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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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溪被崇法從後峰趕出來,慢條斯理地返回斷崖洞府。

這期間,他用不久前才兌換的飛行法器在青玉門上空盤旋了一下,似乎想看看,這座山脈在一百年後到底發生了哪些改變。

在斷崖洞府入口的廣場落腳的時候,他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喬珩。

喬老祖威壓之下,根本無人敢靠近,周溪卻似乎一點都不害怕似的,咧開嘴笑了,語氣輕松地對喬珩道:“小珩,好久不見。”

劍修一陣沉默,似乎在考慮,如何來回應這句“好久不見”。

周溪卻看了看他身後,發現蕭然沒有跟來,心底一陣驚奇:“你家的蕭然呢?”

大概是這個“你家的”形容詞深得喬珩之心,他立刻點點頭,但随即發現自己竟然跟對方“對話”了,又立刻沉默了下來。

周溪好笑地搖了搖頭:“真沒想到,連莫尋山都有了不小的變化,你這小子倒是完全沒變。”

遙想當年,自己面對這個不愛說話的小徒弟,又喜歡但卻總是得不到熱情回應,真是寂寞如雪啊!

“那個時候太湖喬氏送你來青玉門,你還只有這麽高,轉眼就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如今你都已經成家立業,真讓為師欣慰。”他用手比劃了一下,若是有人記得,就會知道崇明記得有多準确。

事實上,對于崇明來說,徒弟成為化神老祖雖是件喜事,但卻遠不及徒弟找到心儀之人更讓人感到由衷的高興。

他很慶幸,在自己缺席的歲月裏,喬珩能夠遇到讓他不感到孤單的人。

“原本想讓你師叔先承認了我,再跟你們說的,只是沒想到,你家的蕭然這麽聰明。”

雖然他有故意說漏嘴來提示對方,但蕭然能在這麽段時間內做出極其敏銳的推斷,讓崇明十分驚訝。

蕭然被疑似師父的人表揚了,喬珩生出一種輕松感,也生出一種幸福感。

就好像是他自己被表揚了一般,很是讓人開懷。

周溪見對面的劍修露出了那樣溫和的表情,就知道對方在想誰。

事實上,他還記得自己覺醒之前的每一件事,當然還記得喬珩和蕭然是如何相處的。

那種親密無間的關系,更是曾經讓他非常羨慕,只想着将來找到這樣一個情投意合的人,也這樣過得逍遙快活。

現在他渴望“情投意合”的人已經失而複得,就差像喬珩和蕭然那樣如膠似漆了。

不過在喬珩面前,周溪還是要訓導幾句的:“老早就跟你說過,對待自己喜歡的人,話要多一點,要不然你不說,老讓人家猜,有時候猜不到很着急的。”

喬珩:“……”這應該是您的經驗之談吧!

“不過好在蕭然像我,”周溪繼續道:“你真是撿到寶貝了!”

喬珩:“……”好吧,這語氣難怪讓他感到無比熟悉。

周溪看着喬珩,終于忍不住又咧開嘴笑了,他聽到自己極為輕松的聲音。

“小珩,我回來了。”所以你們就不要再為此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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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道人回來的事情雖然已經被喬珩所知,随後也被掌門翰景真人所知。

但卻并沒有完全公布開來。

因為當初崇明隕落是在衆目睽睽之下,而且又是在魔道天尊的魔陣鬼火中與之同歸于盡。

若是以這樣慘烈的方式隕落,最後還能存活,恐怕世人不會想到太好的“辦法”。

按照最有可能的常理推斷,其他人應該只能想到奪舍一途。

奪舍重生顯然不是件光明的事情,哪怕是随便一個正道之人都不屑為之,更不用說崇明道人作為青玉門的前掌門,是上一輩最受敬仰的正道大能。

但如果要反駁這一原因,就必須要公開自己是妖修的身份,并公開自己因為鳳凰血脈而涅槃的事實。

這對于青玉門來說,也未必是件好事。

畢竟前掌門竟然是妖修的事實,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輕易接受而不會産生異樣的情緒的。

恐怕連青玉門門內,都未必所有人都對自己的師叔祖有如此的血脈表示無所謂。

所以崇明道人和崇法、喬珩和翰景真人心照不宣,都沒有打算現在立刻公布自己的身份。

他甚至沒有将此事告之彰龍峰的翰惟真人。

倒不是不喜歡這個徒弟,只是餘惟和仙鼎門聯姻,身邊有道侶娉婷仙子,也有仙鼎門來的弟子、仆從,難免人多口雜。

再加上崇法道人對他的态度,依舊不太熱絡,讓崇明道人深深覺得,當務之急是把他的師弟哄好,至于以後的事情,那還遠着呢,現在根本無暇顧及。

然而,就在崇明開始享受着重新回到青玉門,回到師弟和徒弟身邊的日子,漸江一帶卻傳來讓人不安的消息。

由于金庭門常川老祖隕落,金庭門的新任掌門常騰真人隔了很久才終于繼位。

剛剛與首山劍宗的顧曦墨結為道侶的雯華仙子在金庭門小住,返回首山劍宗的時候,卻遇到了不明的襲擊。

首山劍宗和金庭門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傷亡,引得天下道門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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