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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活着

“殿下, 殿下……”

身着紫衣的侍女立在床帳之外,低頭不敢看裏面, 但也不得不開口提醒道:“殿下, 您說今天要親自采露水煉丹, 時辰已經到了。”

陸逍然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打坐冥想, 而是真的睡着了。

自從築基之後,閉上眼睛就是入定冥想,畢竟修士根本不需要睡覺。

所以這種大夢初醒的感覺,讓陸逍然感到十分奇妙和特別,他不禁擡頭四顧,最後将目光投射到侍女身上。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周圍是很熟悉的人事物, 怎麽感覺又有些陌生?

立在旁邊的侍女感覺到陸逍然看了過來,于是又提醒了他一次:“殿下,時辰已經不早了, 您不是說要親自采露入丹麽?”

“入丹?”陸逍然茫然了一陣,最後似乎想到了什麽, 點點頭道:“對,我是個丹修,當然要煉丹才是……”不過是睡了一覺, 竟然覺得自己很久沒有煉丹了似的……

紫衣侍女聽自家殿下自言自語,心中暗笑,她附和道:“殿下乃我綠蘿之主, 縱觀整個無極宮,還有何人的丹藥可以與殿下煉的丹藥相提并論?”

綠蘿殿迎來新的主人不過三十年,陸殿不喜與人結交,原本應該勢單力薄。

但因為有若耶殿的白殿視他們陸殿為摯友,隔三差五就往綠蘿殿跑,所以綠蘿在無極宮的地位越來越高。

再加上陸殿又是諸殿主中唯一的丹修掌殿,所以那侍女說的話,并非全是恭維。

這時候,陸逍然終于走了出來,剛剛隔着帳子看不清那侍女的模樣,現在仔細一瞧,一個名字脫口而出:“陶寧?”

“奴婢在。”被他稱作陶寧的紫衣侍女又行了一禮,等待對方的吩咐。

但陸逍然只是突然想起這個名字,他稍微愣怔了一下,随後笑了笑,語氣變得溫和地道:“走吧,随我采露去。”

穿過曲折的庭院石徑,看着兩邊綠樹繁茂,煙霧缭繞,在陸逍然看來,端的是賞心悅目,但他的心情卻沒有因此豁然開朗。

——雖然總算不是光禿禿的山崖了……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看得有些不習慣?

他身後跟着陶寧和另一個身着粉色衣衫的侍女,陸逍然也是脫口将其名字道出:“山槐今日怎得穿紅?”他記得自己身邊這個心腹侍女應該喜好穿素衣才是。

山槐和陶寧對視一眼,才回答陸逍然道:“今日白殿會來拜訪殿下……”她心裏其實有些想法,但到底沒有表現在臉上。

聽了山槐的話,陸逍然有些不解——白旭承過來,跟山槐穿粉衣,有什麽關系嗎?還是說,這小丫頭不想回答自己的話,故意轉換話題而已?

不過集英院很快就到了,他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集英院是他種植靈植的地方,平日雖由心腹袁琴負責看護,但無論是種植還是采收,都是陸逍然親力親為。

殿主過來,袁琴自然要陪在他身邊。

等陸逍然見到不高但身材健壯的屬下,心中突然一動:“你……”你還活着?

他剛剛來到極西之地就救了袁琴性命,一直将他帶在身邊,後來又在極西之地的禁地救下易章,滿打滿算,他身邊也就這兩個心腹。

因為袁琴沉默寡言,不善言辭,但行事穩重,所以陸逍然就把護殿的事情交給他,自己出門則常帶易章。

對方明明好好站在自己的面前,陸逍然卻覺得有些不真實,甚至有那麽一剎那,他覺得眼前之人早應該隕落了!

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想得荒謬。

——這樣一個大活人站在自己面前,竟然想這些,未免也太晦氣了……

想到這裏,他對袁琴道:“我剛得了一個上品的青銅博山爐,到時候就放在集英院吧。”

“是,殿下。”對面的人向來完全聽從陸逍然的命令,所以想也不想,立刻應道。

陶寧和山槐又不經意地對視了一眼,卻是嘴角帶上笑意。

她們殿下最喜歡這一類的物件,好不容易出一次極西之地,必然是尋這些,這次出行果然也不例外,剛在靠近極西之地的散修盟聚寶閣得了一只新爐。

五百塊靈石的上品法器,原本是助其清心修煉的,卻這樣被擺在集英院裏,還有其它那些生煙的法寶也是如此。

若不是袁琴管得嚴,都不知道會不會被別人偷走一個、兩個。

陸逍然這才想起來,白旭承要過來幹什麽——他是說要來看看自己新得的青銅博山爐呀!

……

在集芳院采了露,又搗鼓了半天靈植,待陸逍然帶着侍女出來,已到巳時。

他們沿着石徑走回去,因殿內綠樹成蔭、草木繁盛,所以每每走過一個拐彎,眼前的景致就産生了變化。

這移步換景的感覺終于讓陸逍然心情愉悅了起來。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草叢中傳了一絲動靜,有個白影一晃而過。

陸逍然想也不想,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追了過去,伸手捉住了一個小東西。

山槐安靜,陶寧活潑,看到那個在自家殿下手上抱着小爪子不敢掙紮的小家夥,立刻小聲道:“啊,是一只白鼬,好可愛!”

陸逍然盯着白鼬烏溜溜的黑眼睛,再上下打量了一下它可能是白色、但此刻有些髒兮兮的皮毛,把小家夥看得渾身發抖,好像生怕這個厲害的道修想把自己做成圍脖。

“殿下,奴婢去給它洗一洗,洗完就幹淨漂亮了!”陶寧見殿下目露溫柔,顯然是有些喜歡這個小家夥的,于是主動開口請纓。

陸逍然聞言又看了看手裏的白鼬,總覺得它跟自己想象的,有些不一樣。

首先耳朵就不是這樣的,眼睛倒是圓圓的,但不是這個顏色,最好看的應該是藍綠色,像湖水一樣清澈才好……

毛色雖然還算順眼,但仔細看看,又覺得有些落差……

而且小爪子應該有軟軟的肉墊,雖然不能像這樣抓東西,但可以用小指甲勾住他的衣襟,偶爾還能使壞,把別人的衣擺勾出長長一條破痕來……

臉不是尖尖的,而是很圓很圓的,用手捏一捏還有小肉肉,嗯,肚子當然也是圓圓的,整個抱在手裏有很紮實的感覺,沉甸甸的……

還有一條軟軟的小尾巴,肥嘟嘟的小屁股,敢向化神老祖露出來的小乳牙,和每到撒嬌就帶着小奶音的“嗷嗚嗷嗚”的叫聲……

最重要的是,它應該幹淨乖巧地窩在自己懷裏,時不時湊上來非要舔舔他下巴,用充滿信任和依戀的眼神盯着自己,而不是這樣畏畏縮縮、對自己面露恐懼。

山槐見陸逍然表情變了,還以為是陶寧莽撞惹殿下不喜,連忙假意呵斥,實則解圍道:“休得胡說,這等小獸,連妖獸都算不上,怎配留在殿下身邊!”

陸逍然聽到山槐的話,意興闌珊起來,他輕輕将白鼬放在草叢邊,松開了手:“你不是我的,自去吧……”跟是不是妖獸沒有關系,只是沒有緣分罷了……

那白鼬好不容易逃出升天,哪還有半點猶豫,它立刻竄進草叢中,跟後面有鬼在追似的,一瞬之間就沒了蹤跡。

陸逍然看到這一幕,卻突然笑了。

——看,這時候半點不留戀也是不對的……難道不應該一步三回頭,連玩耍的時候也要時不時回頭确認他在不在嗎?

想到這裏,他嘴角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心中湧出一些孤寂之感。

好似有一片空白,想要補全這個缺口,卻沒有頭緒。

原本就注意到自家殿下今天心緒不佳,在集英院好不容易恢複了些,現在又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沉默了下去。

要知道她家殿下是多麽一個灑脫的元嬰大能,何曾這般消沉過?

陶寧也覺得是自己不小心闖禍了,有些惴惴不安地道:“殿下……”

“殿裏還是安靜了些,”陸逍然沒有注意到侍女的忐忑,他自言自語道:“在家裏養些妖獸也不錯,不求能看院護人,能熱鬧一下也好……”

這下子,剛剛還在擔憂的陶寧有些疑惑了,她傻乎乎地問道:“妖獸不就應該養來看護家院,将來還能成為殿下的助力嗎?”

如果不做這些事情,難道只是養來,看它吃飽了睡,睡飽了吃,然後長成胖墩不成?

山槐倒是驚訝于陸逍然竟然嫌棄綠蘿安靜了。

要知道綠蘿和元晨兩殿殿主相繼隕落之後,陸逍然特意選綠蘿殿參與殿主的競争,就是看中這裏偏僻又安靜,跟別的宮殿離得遠,可以自己關起門來,對外界不管不問。

山槐雖也想不通,但還是附和陸逍然道:“殿下說的是,這裏确實安靜了些。”

侍從少得可憐,殿主的得力手下也遠不及其它諸殿,平日煙霧缭繞跟個仙境一般,但到底顯得寂寥了些。

要不是若耶殿的白殿下經常過來,恐怕她們陸殿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外人。

有些人就是經不起念叨,還沒等山槐跟着陸逍然走回寝殿,就有侍從上前禀報。

“啓禀殿下,白殿已經到了,正在等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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