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回到最初到達拉薩的起點,白遠說在返程之前還想再看一次拉薩的繁星點點,林楓見他這幾日精神不錯,雖說前天有些着涼,但也沒什麽大事,就沒當回事,點頭同意了。
雖說拉薩是西藏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但開車駛離市中心沒多長時間路邊就開始荒涼了。從車上下來,林楓支了單反相機拍幾張照片,就拖了後備箱裏的便攜凳子坐在白遠身旁。
相互依偎相互取暖的感覺讓人的心裏十分踏實,就那麽聽着山谷的風聲,聽着彼此的心跳,說不出的寧靜。
來之前是心之所向,來之後是不舍離去,林楓這才明白為什麽這裏雖然條件簡陋生活不易,但依舊有不少人去而複返甚至再不離去。
突然遠處走來一位老者,身着藏族特色的長袍,手持轉經筒口中念着六字真言來至他們的面前。
林楓起身雙手合十行禮,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和剛學來的蹩腳藏語問候老者。
那人慈眉善目,雖然年紀很大卻看上去眼神清澈,他低頭回禮,看見了白遠和他身下的輪椅,突然雙手捧着轉經筒,遞到了林楓面前。
藏族人的轉經筒都是念經消業的象征,是藏族人必不可少的東西,老人手裏的轉經筒能看出來有些年頭了,做工講究,小巧玲珑。
如此貴重的禮物,林楓萬不敢受,連忙低頭推辭。
老者普通話不好,只反複重複道:“緣分,送你們,平安。”
白遠雙手接過,以輪椅束縛帶所允許的最大角度吃力躬身,真誠道:“突記奇。”
那是藏語裏,謝謝的意思。
出來時間夠長的了,考慮到第二天還要開車,林楓收拾了一下就跟白遠準備回酒店,這就跟老者道了謝,告了別。
把那轉經筒挂在後視鏡上,随着車的颠簸,那轉經筒也一圈圈轉着,像是老者的手依舊輕輕搖動,積福消業。
其實城市裏有不少買車載轉經筒的,小巧,漂亮,但跟這個古樸無華的轉經筒相比,它們卻缺少了最重要的東西。
“信仰。”白遠從後視鏡裏看着那雙手合十祝福自己兩人的藏民,直到他們的車開出去老遠依舊在身後揮手,眼裏酸酸的,心裏卻暖暖的,回望在簡陋公路上低檔緩行的林楓,他手指蹭過去,輕聲道,“藏民以佛教為信仰,我以愛你為信仰。”
我愛你,是多麽清楚多麽堅固的信仰。
我愛你,是多麽溫暖多麽勇敢的力量。
我不管心多傷,不管愛多慌,不管別人怎麽想。
愛是一種信仰,把我帶到你的身旁。
車一路行至濱海城,白遠終于趕在到家門口之前病倒了。
其實初初問題不大,在拉薩的時候不過是咳嗽兩聲,也沒有發燒的跡象,林楓整日守在白遠身邊,也沒發現他有什麽嚴重的高原反應,可回到海拔平面比較正常的地方之後他開始渾身無力,懶懶的,不想動。
一開始以為是心腦血管不适應如此的壓力變化而導致的醉氧現象,林楓也沒怎麽在意,但越往回走林楓越覺得有些不對。
白遠開始嗜睡,時不時的一臉虛汗,雙手無意識地在胸口畫圈,出門沒帶心率儀,但林楓拿着秒表粗略掐算也能感受得到他的心髒跳動極其紊亂。心一下子慌了,剛進了濱海城的高架還沒來得及回家,他便驅車趕赴醫院。
車上已經給張檸晨打過電話了,他在電話裏簡單描述了一下白遠的狀況,張檸晨也覺得情況有些不太好,安慰他說自己和大夫提前在醫院門口準備好,讓他好好開車別想太多。
白遠是這個時候從十幾個小時的睡眠裏醒過來,迷迷糊糊問:“到家了?”
林楓在正常駕駛和超速的邊緣,分神回答道:“快了。”
心緒放松了些,白遠覺得有些精神了,卻覺得這條路不對:“這不是回家的路啊!”
“你身上不舒服,我們先去醫院檢查一下。”林楓拍了拍他放在一旁的手,“沒事的。”
說話的功夫也到了白遠之前住過的醫院,擔架就在一旁,林楓都來不及好好停個車,就見到沖上來的醫務工作者。
“檸晨你做什麽……”白遠被抱下來的時候是覺得小題大做的。
可話還沒說完,就覺得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經是三天之後了。
白遠睜眼的時候有一瞬間的迷茫,以為穿越時光一下子到了幾十歲之後,他側頭望着林楓的滿眼血絲,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那人眼裏情緒複雜,伸手覆在他手上:“先別說話,醫生說你是長期缺氧免疫力低下導致的肺水腫和心肌炎,氧氣面罩不能摘,等過些日子好些了再說話。”
他藏了一部分沒說,大夫說白遠身體條件特殊,這病即使好了,對他的心肺功能也有很大損傷,不可能恢複到從前的水平了。
可此時不是說那些的時候,重要的是讓白遠快點好起來。
“呦,醒啦?”張檸晨穿着白大褂進來,一聲輕笑打斷二人情深意切的凝視。
白遠不是沒見過她穿白大褂也不是不知她學醫,但見她此時走進來,手裏還拿着病歷本,只覺得有說不出的穿越感。
感覺到媳婦的疑惑,林楓小聲解釋:“檸晨要在這家醫院實習一年,你現在是她的病人。”
被單下面的人明顯松了口氣,白遠心裏最忐忑的事略略放了下去,眼皮又有些發沉。
“好好睡吧,”張檸晨調了調他的點滴速度,柔聲安慰道,“我都會安排好的,你放心。”
這仿佛是兩人之間的暗語,也像是催眠的信號,白遠在氧氣面罩下噴出一聲短促的呼吸,而後緩慢閉上了雙眼。
林楓給他掖了掖被角,神色暗淡。
“诶,你打算在這裏守到什麽時候?”張檸晨拖過一旁的椅子,捅了捅他,“現在人也醒了,也脫離危險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我想在這兒守着他,”林楓視線根本舍不得離開愛人被氧氣面罩遮住大半張臉的容顏,“守着他我踏實。”
“你再這麽守下去,白遠該不踏實了,我說你們倆能不能都別那麽倔,”張檸晨毫不客氣地拿筆上下比劃他身上那身三天都沒換過了的衣服,“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難不成一會兒我還得來搶救你?”
知道她說的是實話,林楓嘆了口氣,把臉埋在雙手裏:“都怪我……”
“怪你什麽?去西藏是你們兩個一起做的決定,”張檸晨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許,“你們學文科的是不是都這麽多愁善感?要按這麽算,我跟劉大夫也有責任啊,當初是我們說白遠可以去的。”
“那不一樣,”林楓回頭,眼裏的疲憊直達心底,“你們只是說他可以去,是我非要拉着他去的。”
“行了,白遠也是自己想去,如果他不想,你再怎麽拉着他他也不會去,”張檸晨表示不贊同,“這場病就是個意外,你別往心裏去,這幾天我們好好照顧他,讓他快點好起來,這比你在這裏自責有用多了。”
“我知道,”林楓扯了個笑容,搓了搓臉讓自己看上去精神些,“你跟曉彤怎麽樣?”
“她最近住院了……”張檸晨的聲音也有些低落。
“怎麽回事?”林楓側頭看她,眉頭緊鎖,“最近累着了?”
“我媽去找她了,”張檸晨舒了口氣,捏着鼻梁狠狠用力,“她走之後就病了。”
“什麽時候的事,你怎麽都沒跟我們說?”林楓有些慌張。
“跟你們說也沒什麽用。”女孩笑笑,看他,“你們已經自顧不暇了,我還應付得來。”
“可……”
“還有心思擔心我?”張檸晨打斷他繼續問下去的話頭,“你要是真有這心思就趕緊回去睡一覺,休息好了過來替我,我晚上還得去陪曉彤呢。”
“那……好吧,”林楓同意,“謝謝你。”
“快去吧,”張檸晨揮手表示不客氣,又囑咐了一句,“別開車了啊,打車回去。”
在醫院住了有一周左右的時間,白遠這才被獲準摘下氧氣管靠在搖起來的護理床上自主呼吸。彼時已經進入了濱海城最熱的七月,室外溫度能達到三十□□度,可神奇的是居然窗外還在陰沉沉的飄着絲絲細雨,像是那些地表的熱氣蒸騰上天空又飄降向來的這樣一個循環,讓健康的人都覺得受不了,就更別提白遠這樣的病人了。
“我想出去走走。”白遠央求林楓和他的主治大夫。
“不行,”主治大夫是個姓李的嚴肅教授,一頭花白的發一絲不茍梳在腦後,他把化驗單放到身後實習生的手裏,拒絕得義正言辭,“現在外面的溫度太高,您現在心肺功能還沒有恢複到健康水平,而且您情況特殊,高位截癱的患者在損傷水平面以下不能自主排汗,您在這種天氣下極其容易體溫失常導致其他病症。”
“可整天在這裏躺着真的很無聊,”白遠不甘心就這麽被拒絕,低聲道,“而且我這些天只能平躺着,腰疼……”
劉大夫作為他骨科的主治大夫,正過來會診,聞言眉目舒展,語氣裏竟帶了幾分高興:“能感覺到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