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凡間
承坤門,前山,承天閣。
一群全身被鬥篷罩得嚴嚴實實的人圍坐在桌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相互聊天,交換情報,等待首座上的人訓話。
一道沉穩清朗的聲音道:“那坤門的弟子不在門派裏,我派出去的弟子将後山都搜索了一遍,還是沒找到。”
蒼老的聲音接踵而至,語氣裏的質問明明白白,俨然是壓着火氣的,“赫連昊蒼在門派裏嗎?”
那沉穩清朗的聲音繼續道:“在的,季白也在,倒是藥坊的林執墨,那邊弟子的回話是家中有事,已經離開好幾天了。”
“藥坊一向不理門派雜事,倒是聽說近年來調撥可用的花銷一直壓着,是怎幺回事?”
“承坤門在凡間的産業是由誰打理的?”
嘈嘈雜雜,猶如一鍋沸水,聲音漸漸模糊,直到首座上的人輕咳一聲,那些聲音立時歸于平靜。“坤門的弟子找不到便找不到罷,看玄池與玄真兩人也是早有防備的樣子,估計早就把人藏好了罷。”
“之前在凡間的人傳來消息,又死了一個,現在館裏的陰陽爐鼎不多了。”
“算算時候,也該送一批新的去了。”首座的人道:“這次便全部送去罷,若遴選勝出,只剩他一人,也翻不出什幺花樣來,到時再廢立坤門,也算斷得幹淨。”
陰陽爐鼎在修真界或許效用不大,對于凡人來說,卻是不可多得延年益壽的寶物。
而凡間一向不乏那些一擲千金,只求長生不老的達官貴人。
有求就有應,那些爐鼎為門派貢獻甚多,也算是功德無量了。
***
九重疊嶂,東面第三層境界處。
看似如同往常一般安谧的林子,一道劍光刺破絨毯似的沖出樹冠直指天穹,驚起飛鳥無數。劍光之中,一位紫白衣衫的少年披發淩空,腳踏一張兩丈見方的法陣,向樹林裏墜去。法陣周圍溢出蒼藍色清氣,去勢居然比流星更迅疾,狂放磅礴的氣浪将下方樹木壓得幾乎倒伏,氣旋帶起周遭花葉飄飛顯出一片空地來。
少年看到空地,微一皺眉,想掐訣止住去勢,奈何那“千山壓頂”的法術已經來不及停止,少年一踏上空地,法陣下的土地便被那股巨力砸得盡數龜裂下陷。他等腳下法陣去勢稍歇,靈巧地翻出土坑,一把短刀在左右手之間交替旋轉,讓人眼花缭亂的刀光還未歇,向來人逼去,“還不快站住!”
那人本來還在嘲笑千山壓頂的招數準頭不靈,這會兒被明晃晃的刀尖抵住脖子,險些沒吓得尿出來,指着少年道:“你這個法修怎幺還拿刀吓唬人!”
少年精致的眉眼一眯,刀尖又往前遞了些,“少廢話,還不快把靈狐崽放下!”
那散修被人抓了個現行,只恨自己技不如人,将使計偷來的靈狐崽不情願地放下,駕起法器逃開。少年确認他走遠,這才對旁邊的草叢道:“出來吧,壞人已經被我趕跑了。”
只見那樹叢一動一動,鑽出來一個一人多高,皮毛油光水亮的白狐貍,親昵地蹭蹭他的臉,“奴家多謝霜棠小兄弟。”
“沒事,下次小心些,別單獨把幼崽放窩裏了。”霜棠把地上縮成一團的小狐貍捧到她面前,狐貍再次朝他道謝,叼起毛球離開。
“虧你想出這幺一個主意,把偷靈獸崽的散修當成實戰演練對象,既可練習,又能博得靈獸歡心。”林執墨數着藥簍子裏一些亂七八糟的蘑菇野花,支着下颔道:“收獲頗豐,今晚給你烤蘑菇吃。”
霜棠湊近前看到藥簍裏的東西,想到那些小動物用爪子捧着蘑菇,眼睛閃亮亮地遞到自己面前的樣子,不由得笑出聲來。
在九重疊翠裏的訓練即将接近尾聲,霜棠的境界已至融合中期,三人商量着還是待此間事了再沖擊心動期,這才減緩了修行進度。霜棠得以松口氣,趁着閑暇在林間閑逛,已經和裏邊的靈獸們打成一片,臉上笑容也日漸多起來。
林執墨不是第一次看到對方笑得開懷的模樣,但每一次都會有一種如初見的悸動,他不着痕跡地捂着自己咚咚跳動的心髒,側着臉在對方臉上偷吻了一下。
“呀……不是故意看見的……”
林間有聲音傳來,霜棠聽着耳熟,站起來朝那處地方尋去。這林子裏的靈獸能口吐人言,心智已開,奈何在林間閑散慣了,不喜修行,對上一些頗具實力的散修依舊有些勉強。他尋到土坑前,看到一只熊縮在裏邊,正用毛茸茸的爪子擦眼淚,不由得好奇,“熊?怎幺了?是幼崽又嫌棄你了嗎?”林執墨仰頭望天,心道對方一針見血的說話方式與赫連昊蒼越來越像了。
魁梧的棕色大熊坐起來,抿着嘴巴,樣子楚楚可憐,“剛才你不在的時候,有散修把我的幼崽搶走,說是要送去凡間給人炖了換銀子……”一說到傷心處,又啪嗒啪嗒掉下淚來。
九重疊翠中經常有修真者潛入盜獵靈獸幼崽,或拿去煉藥,或拿去買賣,霜棠初遇時看到靈獸為護幼崽被殺,心裏一陣憤懑。他想起自己無法出去,又覺得愛莫能助,“我不是說了,在林子裏可以,要我出去,就有些難辦了……”不過若那三人答應,自己也正好能借此機會去這個時代的凡間看看。
他一時有些心動,思忖着要怎幺和三人說情,一道清冷的聲音已經插進來道:“何事在此哭鬧。”
原來是赫連昊蒼與季白回來了。
霜棠把事情經過向兩人說了,倒沒添油加醋。能去看看是好事,不能出去的話……如果求師兄去一趟,不知可行?
赫連昊蒼也是知道小熊的,只不過接觸不多,那些靈獸大部分時間還是膩着霜棠。他凝目看那鼻涕眼淚流了一臉的棕熊,目光落到有些期待的霜棠臉上,嘆道,“去凡間找到小熊便回來,不可多生事端。”
季白有些吃驚,平日裏大師兄認定的事,輕易不會讓步,“大師兄?”
“我們三人還不至于護不住師弟,你,”他對着棕熊道:“給我一滴血,追蹤血脈時會用上。”
四人取了血,駕起劍光跟在赫連昊蒼身後直赴雙境交界處紅塵臺。
走到臺上,霜棠瞪着眼看赫連昊蒼啓動傳輸法陣,忽覺身子一輕,下一刻便與幾人一出現在凡間一處死巷盡頭。
這巷子十分淺,街道外邊的吵鬧聲離他們十分近,霜棠一想到出去便會看到貨真價實的古代人,小心肝不由得激動起來,以至于被突然炸開的煙花吓了一跳。
今兒個凡間不知過的是什幺節,小巷外張燈結彩的,四人換了凡間的衣服走出去,霜棠看那些行人的衣服,和唐代的差不多,心裏思鄉之情越發濃厚。他拉住一路人詢問發生何事,那人上下打量幾人一眼,笑道:“幾位公子是外地來的吧,這幾日是盤花盛會,京城所有教坊妓院都會有美貌的女子小倌在映月湖當衆獻藝,幾位若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什幺啊,原來不是像電視劇的那樣,名門閨秀比武招親幺?“我們也去看看如何?”霜棠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提起興致,提議道:“去看看,順路找小熊!”
赫連昊蒼本想拒絕,但看手中熊血化成的血霧亦飄向那處,只得答應。
晚上的花巷,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因為即将開始的盤花盛宴,街旁珠簾羅幕中飄出的絲弦都一改往日旖旎,變得喜慶不少。
這頗具盛名的盤花盛宴由帝都的青樓歡館商議舉辦,每三年一次,專門選出傾國傾城之色供那些達官貴人心往神馳。前幾次選出的花魁,用那位路人的話來說,那是國色天香,一個眼神都能讓人酥了半邊身子。
而真正令人感到熱血沸騰的,是選出花魁之後花魁第一夜的拍賣。幾乎所有有權勢的人都希望自己能在金錢上拔得頭籌,這已然不只是對那個豔冠群芳的女人産生的欲望,也包括炫耀自己勢力身家,體會到笑傲旁人的暢快感。
四人進了映月湖的園子,才知道要到貴賓席是需要請帖的,霜棠在園子外踮着腳尖朝裏邊張望,在人群中看到一個頗為眼熟的背影,忙追上去,奈何前邊路人摩肩接踵,不過眨眼的功夫,那道人影雲煙般消失在一處街道拐角。
霜棠呆了一呆,跑過拐角去看了看,裏邊曲徑通幽,不知通往何方。他想返回去找三位師兄商量,沒想到再轉頭,已經找不到來時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