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嘲哭
上午大課間,兩節課連考完英語小測的高二(六)班學生終于從教室裏解放出來。
男廁所陸續擠滿人,幾乎全是六班的面孔,其中也夾雜着不少其他班的人。有兩個人正在洗手池邊排隊,他對身前六班的人挑了一下眉,“哥們,真巧啊。”
六班的那個拍了他一下,“上個廁所巧什麽巧!”
他嬉笑的打了個哈哈,把手往對方肩膀上一放,“既然遇見了,就現身說個法呗,新轉來你們班的楚學神到底怎麽回事啊?”
“什麽怎麽回事,不就那麽回事呗。”六班的那個移到前面洗手,“論壇上的貼知道的比我多多了。”
“話不能怎麽說,你可是知情人士。聽你說靠譜!”他湊到旁邊的水池去,嬉皮笑臉道:“楚謹朝上學期出了車禍,被撞成了傻子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六班的那個噗呲笑出了聲,“操,出車禍能成傻子?”
“怎麽不能啊,聽說他是把腦子撞殘了,你看這回月考,露馬腳了吧!”
他和六班的人勾肩搭背的走出了廁所,“還真他媽有可能!等我回班上什麽時候找他問個題,要是他寫不出來,多半就是傻了廢了哈哈哈哈……”
嬉笑的嘲諷聲越來越遠,前一刻還滿是人的空間突然一下子變安靜。
隔間的鎖被人放下,門開了,楚謹朝從裏面走了出來,在洗手池前停下。他把兩只袖子分別往上卷了幾寸,打開水閥,彎腰,用清水不斷拍洗自己的臉。
動作太急,一口水嗆進鼻息裏,他關了水閥偏頭咳起來,緩過來之後才重新直起身,看清鏡子裏此刻的自己。
水珠打濕了額前的發,他用指腹去擦抹。幹淨之後,又把手移到了左嘴角下方,擦拭那裏的一點黑跡,直到他将周圍的皮膚都擦拭的變了紅,那點黑跡卻仍舊還在。
楚謹朝看着鏡子裏臉上還滾着水珠的自己,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那是顆黑痣。
長在他臉上的痣,當然擦不掉。
高二(一)班課間也是足夠的安靜,夏協就在莫袅的桌子上敲了一下,壓低聲音問:“你找到張霄了?”
莫袅搖搖頭,“你問這個幹什麽?”
夏協疑惑道:“周末不是你聯系的張霄把論壇的帖子全删了?”
莫袅反問:“那不是你做的?”
夏協語塞,和莫袅面面相觑幾秒鐘之後,說:“我是有聯系十班的人,但壓根沒問到張霄的住址在哪兒。”
預備鈴在這時候拉響,夏協坐好,兩人的談話暫時中斷。
莫袅打開手機進到學校論壇,版主的頭像仍然在線,但他發出的消息還是沒有得到回複。他正迷惑,首頁飄紅的帖子突然闖進他的視野——年紀排名一跌再跌,找人删帖删的卻比誰都快,昔日楚學神你省省吧。
【好氣哦:有功夫找人盜號删帖,不如在學習上努把力,不然下次分班可以直接去十班報道了】
【2樓:我說怎麽一周末過去首頁飄得全是墳貼,原來是全被删了!!】
【3樓:666,學神不愧是學神,到處都有關系,貼都能删,下次會不會順便找人把自己考試排名改了,空降一班?】
【4樓:楚謹朝做個人吧,自己考得一塌糊塗,還不準別人說哦。】
這條帖子标題都帶着嘲諷楚謹朝的大名,刻意引導風向,回複全是拉踩的言論。不光如此,其中贊最多的一條言論被頂上了回複的首樓,內容只有很短一句:貼不是我删的。
而回複這句話的人ID下頂着“版主”兩個字,瞬間引起這層樓中樓的熱議。
【吃瓜路人:操版主都下場了,帖子不是你删的那是誰删的?】
【版主:回複樓上,不知道,但是我的號有被別人上過的痕跡】
【酸辣粉:驚了,版主被盜號了?】
【balala:絕dei是,楚謹朝為了删帖連盜號都幹得出來,啊啊媽的人設徹底崩塌了!】
【口區:什麽人啊,還盜號,這就是善高一幫老師口中傳唱的品學兼優好榜樣?去你媽的,別辱我善高了!】
【金榜題名:楚謹朝惡心!】
……
整個帖子的風向已經完全走偏,莫袅當然清楚楚謹朝不可能幹出盜號這件事,更不會找人删帖。退出這貼後,果不其然發現首頁關于熱議楚謹朝的帖子又開始多起來,已經不光只是嘲諷楚謹朝的月考成績了,就連盜號删帖這幾件事的黑鍋都全部被扣到了楚謹朝的身上,把楚謹朝完全從之前的印象裏撕開,打上學渣、品行不端、氣量小的負面标簽。
任課班主任剛走進教室,就看見莫袅拿着手機猛地從位置上起來,“老師,我要請假。”
劉小棟從上周開始就隐約覺得自己被跟蹤了,每當他一個人走在從學校到公交車站的必經之路上時,那種感覺就異常明顯,可當他回頭去看的時候,又發現不了任何異常。但越是這樣,越讓劉小棟感覺瘆得慌。
今天放學也是這樣,他走的這條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巷子很偏,路燈也不明亮。餘浩幾人那天對他的威脅還在腦子裏轉着,他是每次走這條路都提心吊膽,甚至懷疑跟蹤自己的就是餘浩那幾個,想到這裏腳步不由得加快。
但盯上他的人卻不會在今晚輕易放他離開,劉小棟一拐彎,正面撞上三個人,餘浩趾高氣揚的聲音在小巷子裏響起,“劉小棟,讓我們好找啊!”
劉小棟掉頭就要往外跑,和餘浩一起的人很快閃身到他身後,擋住了回頭的路,“跑什麽跑,哥幾個蹲你好幾天了,今天怎麽着也不能讓你跑了!”
劉小棟被他們三個人圍住不斷往牆角縮,“你們從上周,上周就開始跟蹤我?”
餘浩嘴裏叼着根煙,嘴角一邊恨不得扯的上了天,不屑道:“老子忙得很,蹲你一個白斬雞還需要跟蹤?”說完羞辱性的拍了拍劉小棟的臉,“別跟老子轉移話題,你敢給舒臨安作證把我們弄退學,今天老子就要讓你知道後悔兩個字怎麽寫!”
劉小棟吓的抱頭蹲在地上,“不是我不是我,舉報你們的人是楚謹朝,你們有事找他去,我是被逼的!”
“哈。”餘浩丢了煙蒂一腳踩上去,“老子今晚不找楚謹朝,就先找你這個小東西解解悶!”
說着一腳就要往劉小棟頭上踹去,巷子外面突然傳來跑步聲,“當街毆打挑釁滋事,我已經報警了。”
餘浩三人同時看過去,楚謹朝出現在巷口,拿着手機貼在耳旁,“你們現在走,還來得及!”
餘浩幾個都是不成氣候的小混混,乍一聽到報警,另外兩個立刻就慌了,“浩哥,先跑吧!”
楚謹朝面不改色的往巷子裏走,在餘浩幾個人看不見的角度給劉小棟做了個“快走”的手勢。劉小棟呆了半秒,拔腿就要往楚謹朝的方向跑,餘浩卻先他一步跑向楚謹朝,“你他媽的楚謹朝!在警察來之前,老子也要先揍你一頓!”
他一拳砸向楚謹朝的臉,楚謹朝沒想到餘浩是個沒腦子的,連報警都唬不住,躲閃的反應慢了半拍,被拳風殃及嘴角,當即見了紅。
“操,老子讓你多管閑事。”一拳不夠,餘浩對着楚謹朝的肚子還想再來一拳,楚謹朝卻不會傻站着讓他打,側身躲開讓餘浩落了空,從側面踢了餘浩一腳,即刻把餘浩踢的跪在了地上,發出痛呼:“楚謹朝我□□媽。”
另外兩個人一副想走的模樣,沒立刻上去幫餘浩的忙,劉小棟也杵在旁邊吓傻了。楚謹朝咬了咬牙,伸長手臂一把拽住劉小棟的書包帶,拉着劉小棟往巷子外跑。
餘浩氣急敗壞的從地上爬起來,看了看原地不動的兩個人,“追啊!就這麽讓人跑了,你們是傻逼嗎!”
楚謹朝一口氣拽着劉小棟跑進了附近的地鐵站,站內乘客和工作人員來來往往,楚謹朝才松開劉小棟的書包帶子。
劉小棟靠在購票機旁驚魂未定,直到餘光掃過楚謹朝見血的嘴角這才回過神來。劉小棟并不傻,現在已經慢慢回過味來。先不提楚謹朝和他家是不是同一個方向,光看楚謹朝在餘浩要對他動手的時候及時現身,他就已經意識到了什麽。
“楚謹朝……”劉小棟盯着楚謹朝問:“你是不是從上周開始,就一直我後面跟着我?”
楚謹朝手捂着嘴角蹙了蹙眉,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這反應在劉小棟看來就是默認,他一邊後怕一邊從衣服裏摸紙巾,“你真的有病,你光明正大跟我說一聲不行嗎,你跟蹤我這幾天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楚謹朝接過劉小棟遞來的紙巾捂了嘴,聲音有些含糊的隔着一張紙傳出來,“對不起。”
劉小棟拉書包鏈的手都在哆嗦,“你道什麽歉啊!”
“餘浩的事,也許你說得對。”按住嘴角的紙巾被紅意慢慢滲透,楚謹朝說:“我不該把你拉下水,你是無辜的。”
他那天和劉小棟談過之後回去有想過這件事,劉小棟雖然能作為指控餘浩的人證出面,但是否出面指控的選擇權在劉小棟自己手上,而不是被楚謹朝一股腦的上報給學校,被迫指證,且指證後的風險涉及到劉小棟的自身安全,楚謹朝承認自己在這件事上欠缺了考慮。
所以他想了一個彌補方法,每天放學跟在劉小棟後面,直到劉小棟安全上了公交車,他才掉頭回家。這個方法雖然沒經過深思熟慮,但足夠有效,以至于他今晚能夠碰上來堵劉小棟的餘浩三人。
劉小棟本以為他是在為尾随自己道歉,沒想到竟然是因為舒臨安的事道歉。他看了看那張逐漸被血染紅的紙,很快又抽出一沓遞給楚謹朝,“我,你……楚謹朝你,一直跟着我是不是就是怕我落單被餘浩他們堵?”
楚謹朝接了新紙,含糊不清的唔了一聲。
劉小棟也不過是個十幾歲了小孩,長的還比楚謹朝矮了個頭,即使之前對楚謹朝心裏有怨,看見楚謹朝為救自己挨了揍,也忍不住有些哽咽,“謝謝。”
“你不用跟我道謝,我只是為了彌補我的過失。”楚謹朝扯下那些紙丢進一旁的垃圾桶,嘴角旁還有血絲在往外冒,“不過,我希望你能跟舒臨安道歉。”
劉小棟哽咽的情緒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像是沒反應過來似的瞪着楚謹朝。
楚謹朝拿過劉小棟手裏剩餘的紙繼續捂傷口,聲音很淡:“他和你一樣無辜。”
劉小棟捏緊了書包帶,僵持很久,一把搶過楚謹朝手裏空了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咬牙道:“我是服了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輿論這個東西真的很恐怖,特別是當某些人只看到一件事的冰山一角時,受有心人煽動,說出的言論不僅沒有加以深思,反而會成為有心人的劍和矛,去攻擊那些無辜的人事。
現在的社會環境有利有弊,每一句無心的言論都有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希望不管是成年人還是未成年人,在公衆場合、公衆平臺發表觀點看法的時候,都能先冷靜的思考一下,不要盲目的随波逐流。
以上是個人的一點淺見,希望與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