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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暖哭

12月31日,周五,晚。

街道車水馬龍,城市燈光絢爛,行人的臉上洋溢着燦爛的微笑。年底的最後一天快要過去,新的一年即将來臨。

舒臨安雙手插兜站在地鐵口,他難得帶了圍巾,垂在胸膛前的一端在夜風中吹的起了弧度。

“舒臨安。”楚謹朝從對面的馬路跑過來,神色匆匆,“抱歉,我遲到了。”

今年跨年的市民比往年還多,相關部門實行了交通管制,他下了地鐵繞了路又上了公交,交通相當堵塞,這才來晚了。

舒臨安抿唇一笑,右手從兜裏伸了出來,“沒關系,我沒等幾分鐘。”

他們約的是晚上七點,但因為楚謹朝的遲到耽誤了一個多小時,現在已經快到九點了。

楚謹朝當然不信他的話,有些羞愧,不敢再耽誤時間,提穩了手裏的袋子,“那我們現在去哪兒?是去市中心跨年嗎?”

市中心有一塊碑,每到跨年期間市民自發聚集到此地,擠的水洩不通。現在已經入夜,他和舒臨安趕過去估計也擠不進去,只能在外圍感受一下人多的氣氛。

不過楚謹朝一向不喜歡人滿為患的吵鬧氛圍,但舒臨安如果提出想去,他也只好陪着對方去一去。

舒臨安在行車道上掃了一圈,兩條主幹道,一條去往市中心的全是紅燈,而另一條反方向的相對來說卻暢通得多。

“我們不去市中心。”舒臨安說,“我們去另一個地方。”

去往郊外的公路一路暢通無阻,出租車司機開了車載廣播,一路播報着市內幾條主幹公路的交通狀況,市中心跨年限流人數又将迎來新高潮。

“在家蹲着不好嗎?偏要往人多的地方去擠。”出租車司機感慨道:“要是擠出個交通踩踏事件,踩死了人,就只有去地下跨年了!”

車已經開離市區一段距離,楚謹朝被冗長的車程磨得有了睡意,頭一偏,靠在了舒臨安肩膀上,偏偏自己還毫無察覺。

舒臨安把身體往楚謹朝的方向挪了挪,讓楚謹朝的姿勢更舒坦,“所以我們不去市中心。”

司機嘿嘿笑道:“看你們還像是學生,跨年完了可得早點回家,不然你們的家長可得擔心了。”

舒臨安回了聲好,再沒說話。

一個小時後,出租車開到了一處山腳下。

舒臨安叫醒楚謹朝,兩人下了車,楚謹朝還有些睡意朦胧,仰頭望着高山,“這是什麽地方?”

舒臨安往山頂的方位一指,“看見頂上的寺廟了嗎,我們去那裏。”

現在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遠處山巅的燈光并不明亮,隐約能看見一個寺廟的雛形。跨年寺廟祈願的人也有不少,但和他們沿途同來的車卻不多。舒臨安走向上山的臺階,“這裏以前香火很旺,不過前幾年市區裏的網紅寺廟突然營銷火了,這座寺廟就沒落下來了。”

楚謹朝跟上他,“寺廟也要用這種營銷手段?不是應該哪家靈驗就拜哪家嗎?”

舒臨安悠悠道:“大多數人都容易被外界的新奇古怪吸引眼球,從而忘記某件事物一開始的根本,變得本末倒置。”

楚謹朝雖然信佛信的少,但也明白求神拜佛的根本意義不過是求個安心,圖個吉利。現在卻連求取安心的地方都被外界的手段滲入,他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好。

“謹朝信佛嗎?”舒臨安問。

楚謹朝不答反問:“你信嗎?”

舒臨安突然停下腳步,側過頭對他露牙一笑,“很難說,或許信或許不信。”

楚謹朝深有同感,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開闊的山路上,欄杆繞着的售票廳後是長長的索道,從山下一直延伸到山巅。稀稀散散的幾個人在索道的安全位後排着隊,很快一男一女站了上去,隊伍又往前行徑了一步。

舒臨安在售票廳買了兩張索道票後,兩人去到了隊伍末尾。纜車下山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就輪到他們,一旁的工作人員精神飽滿的提醒道:“索道3425米,預計全程需要20分鐘,請兩位乘客嚴格遵守安全手冊,在纜車上山過程中,觀賞美麗的夜色。”

末了又笑着補道:“最後,祝兩位新年快樂。”

楚謹朝和舒臨安相互對視一眼,臉上不由得都染上了幾分溫意,異口同聲道:“新年快樂。”

他們坐上了纜車,車身不斷往上攀升,工作人員還站在原地向今年他最後接手的一對乘客熱情的揮着手。

纜車行駛平緩,楚謹朝和舒臨安并肩坐在一起,車廂裏亮着微黃的燈,從遠處看上去,好似一盞光影澄澈的燈被送上天際。

楚謹朝隔着窗往外看,遠方的城市燈光搖曳,萬家燈火濃縮成星點,印入他的眼簾。

他抓了抓舒臨安的手,“你看,那是不是你家的方向。”

被抓進他手掌心的手指涼的他縮了縮脖子,舒臨安傾身往他所指的方向看,“好像是。”

楚謹朝松開他的手,把放在懷裏的袋子拿出來遞給他,“送給你的。”

舒臨安愣了數秒,勾着月牙眼笑開,“謝謝謹朝!”

“你先別說謝。”楚謹朝別過眼睛,鮮少有些扭捏,“打開看看再說。”

舒臨安迫不及待的打開袋子,從裏面拿出一件套頭的毛衣,酒紅的顏色,手工針織勾成,除了領口幾排波浪的紋路,再也沒有多餘的裝飾。

楚謹朝拉開自己的外套,露出裏面和他手裏一模一樣的毛衣,“我媽媽是設計師,這是她設計的……從國外寄來的時候多了一件大碼的,她讓我送給我想送的人。”

舒臨安正要說話,楚謹朝便先一步取下他的圍巾,“我知道你不喜歡穿毛衣,不過這款毛衣的材質和你說的那種不一樣,我穿在身上一點都不癢,你可以試試。”

放好圍巾,又一顆一顆解開他的紐扣,“而且你現在穿的這麽少,再往山上會更冷,你會感冒。不管喜不喜歡,先穿上好不好?”

舒臨安身上的外套和圍巾都被他全部給脫下來了,他卻還在問人家要不要穿上。

舒臨安沒說話,楚謹朝當他是同意了,從纜車裏彎着身子站起來,把毛衣的領口對着舒臨安的頭套下去,然後再把對方的兩只手臂慢慢的塞進袖洞裏。

舒臨安一直很安靜,任由他擺弄,讓楚謹朝突然想到了小女孩們都喜歡的換裝娃娃,但舒臨安卻是一只大型的等身娃娃,會哭會笑,還會對着他撒嬌。

“很帥。”楚謹朝打量穿好毛衣的舒臨安,休閑的慵懶款式,套在他這種大高個身上恰到好處。他不敢多看,怕舒臨安着涼,又把對方的外套圍巾給他按部就班的穿上,不忘再誇一句,“特別帥。”

繞好圍巾最後一圈時,楚謹朝的手突然被抓住,身體被舒臨安往前一拉,左膝蓋跪在了舒臨安的大腿上。

狹窄的纜車廂經不起折騰,左右晃了一下,遠處的煙花群迸裂而出,在無盡的夜色中炸出一朵朵絢爛的花。斑斓的光透過車窗射進來,打在身形緊貼的兩人身上,投出绮麗的光影。

“謹朝。”舒臨安聲線沙啞,瞳孔裏的淚光映着楚謹朝的臉,“你有沒有……多喜歡我一點?”

楚謹朝聞言如鲠在喉,他抽出被舒臨安緊抓着的手,默然的繞完圍巾的最後一圈,打上結。

舒臨安眼皮動了下,一顆淚從他眼角落下,劃出一道淺淺的水痕。他眼尾勾成半彎的弧度,像是在望着楚謹朝笑,“我喜歡這件毛衣,謝謝你,謹朝。”

“你送給我的新年禮物,我很喜歡。”

纜車到了終點,接引的工作人員拉開了廂門。他們走下纜車,沿着青石臺階一路進到寺廟中,飄渺悠長的撞鐘聲回蕩在山谷裏,新年到了。

小沙彌守在寶殿前昏昏欲睡,眨眼的功夫,瞥見兩個少年人走來,臉上立刻堆出天真的笑容,“兩位施主,是求學嗎?求學的話,普賢菩薩在這邊。”

他往旁邊的大殿一指,舒臨安沒動靜,楚謹朝便拿出錢包摸出一張鈔票遞給小沙彌,當做香火錢,小沙彌卻搖頭拒絕,飛身跑進殿內,不一會兒拿出兩盒香來遞給他們,雙手合十道:“我們寺廟的香火只布施,不換錢。”

不收錢的寺廟,楚謹朝還是頭一次遇見,舒臨安遞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謹朝,你先去拜普賢菩薩,我進前殿拜。”

楚謹朝沒多想,分了兩份香,就去了普賢殿。

舒臨安進了大殿,大殿偏門處擺着一張木桌,後面坐着個老和尚,手裏敲着木魚。

“給我一串佛像的挂墜。”舒臨安不徐不緩的說,“保平安用的,要靈驗。”

老和尚睜開眼,從桌下取出個紅色的錦盒,沒标售價,說:“施主随心。”

舒臨安把錢包裏的鈔票全部拿出來放在了桌上,加重了語氣重複:“要靈驗。”

“心誠則靈。”

舒臨安眼中露出抹諷刺的笑,但很快那笑又被他斂了回去,“我當然心誠。”

楚謹朝拜完了菩薩回來找他,他拿過盒子走了出去,笑着問:“謹朝許了什麽願?”

楚謹朝道:“說出來就不靈驗了。”

舒臨安覺得也是,和他并肩在寺廟裏走了一圈後,在一棵菩提樹下停住。舒臨安取出盒子裏的佛墜,青玉的質地,格外幹淨透亮。

“回禮。”舒臨安仗着身高優勢,直接把墜子帶在了楚謹朝的脖子上,心中默念,平安順遂。

楚謹朝低頭摸了摸佛墜,詫異道:“你剛剛買的?”

“嗯。”舒臨安替他放進衣服裏,“很适合謹朝,所以買了。”

“花了多少錢?”楚謹朝蹙了蹙眉,一塊玉佛像的價格可不算便宜。

舒臨安面朝着他,閉上眼做雙手合十,“靈驗就夠了。”

舒臨安的五官輪廓十分溫和,安安靜靜的讓人一見就喜歡。而他此刻的表情虔誠又認真,頭頂的路燈在他的眼簾下投下一圈陰影,把他整張臉暈染的更佳柔和寧靜。

露出這樣一面的舒臨安,是楚謹朝第一次見。楚謹朝的心髒處仿佛被什麽柔和又尖銳的東西輕輕的紮了一下,有些疼,有些癢,又有些澀和麻。

“謝謝。”楚謹朝隔着衣服,情不自禁的又摸了摸那塊玉佛墜,冰涼的質地已經被他捂出了熱。

舒臨安睜開眼,眸子裏的光異常的亮,“新年快樂,謹朝。”

“新年快樂。”楚謹朝回應,“安安。”

舒臨安再次笑開,小虎牙把他襯得格外明亮純粹。

楚謹朝一眨不眨的注視着,他忽然覺得,遠處的煙花也沒有多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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