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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後知後覺地跟着人走了,班翊被帶到一家餐廳。婁權做主問了他的忌口,點好了菜。

“菜可以慢慢上,先來點喝的,一杯樹莓冰沙。”婁權也不用看菜單,輕車熟路地舉出幾個招牌飲品,“鳳梨、西柚、草莓、藍莓,都很熱銷,你喜歡什麽口味?”

班翊指尖在桌面游移地點了點,舔了舔嘴唇。婁權順着他的目光,為他打開菜單,上面有雙語的菜名和配圖。

“和他一樣。”班翊對服務員道。

不多時,服務員上了甜品和兩杯樹莓冰沙,香滑甜口的冰沙內融入了樹莓汁液的味美,毫不吝啬的樹莓果肉大喇喇地伸着懶腰好像在泳池裏飽睡一覺。

“看起來很好吃。”班翊誇贊,勺了一滿勺,冰涼沁入腦門,沖散了心中的一點點灼熱和焦慮。

“吃慢點。”婁權看着班翊嘴巴沾着汁水的樣子,動作不自覺地就慢了下來,賞心悅目的美色當前,頗有些忘食的意思。

許是目光太過直接,班翊手背擦了擦嘴角,扭頭看看身後,“有熟人?”

“突然想到古人說秀色可餐。”

“?”

“果然真是有這樣的人,遇見你之前好像二十幾年我一直不信。只不過有一點不對,美色當前,誰還有心思去吃那稍遜一籌的東西。”

班翊左手摸着冰杯壁,把勺子放下,“說什麽騷話,你把我當女孩子來哄。”

婁權的眼中閃過白光,他合了下眼睛,繼續道:“我從沒有把你當成女孩。有句話我在游戲裏就對你說過,當時不太正式,我喜歡……”

班翊猛地站起來。

不遠處的餐位有幾個偷拍的女孩子忘記關閃光燈了,被抓個現行,一臉抱歉地朝這邊低頭。

“我們學校的。內搭穿着信院的院服,應該是大一。你別擔心,我去處理。”班翊皺着眉,“抱歉,出來吃頓飯還讓你不省心。”

婁權抓住他的手腕,“沒關系,就讓他們拍吧。”

“如果讓別人知道你和我一起吃飯,可能對你有不好的影響,”班翊垂眸,“學長不必為了我如此。”

婁權進而握住他的手背,站起來,走到他身旁,攬住班翊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認真道:“我們現在不是……朋友嗎?不是吃了這一頓飯就一輩子老死不相往來的仇人。我們還會有下一頓飯,下一次講座,下一場電影,下一次自習室。他們想拍就拍吧。和你吃飯是我的榮幸,這一天我等很久了,別讓這點小事攪和了你的心情。你開心,才不辜負我帶我的期待。”

婁權的手溫熱,身上的蘇打水味清醒好聞。班翊與他對視了一會兒,不知怎的有些心虛,先移開了眼,在婁權那雙蠱惑人心的桃花眼下點了點頭。

見班翊表情松動,婁權把他按回了座位。

異樣的觸感令他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班翊的後頸,粘性的膠皮貼久了有些泛紅。

“你一直戴着《全息GM》的傳感貼片嗎?”

班翊将貼片取下,不到半個巴掌大,“你看。”

“和市面上的傳感晶片不一樣。自己做的?”

“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實驗室,還有一個差不多的實驗品。我大一時候就開始做的MR項目,賀老師一直希望我往CR方向搞,但是我不想做純技術性的內容。”

三個服務員端着餐盤上菜,蛤蜊湯、黑黃油煎蛋、甜菜南瓜、盤裝比目魚和馬利蘭式炸雞,餐後甜點稍後上。

婁權饒有興致地把玩小貼片,“全息傳感出來之後還有人在做混合現實的項目。這我倒是沒想到。”

第一筷子夾得炸雞,酥皮椒香,蘸醬是番茄醬,班翊嗯了一口,“還給我吧。”

“一直戴着不好。”

“沒辦法,要收集光子光場信息,保證相對位置不變的情況下的自然光照。”提到自己領域知識的班翊自信泰然,散發着無意識的魅力,婁權誘着他多說兩句,“不追求CR級別的效果,那你研究的是什麽方向?”

“帶得動全息游戲的MR眼鏡。改天帶你去實驗室看下。”“好。”

盛了一小碗的蛤蜊湯,圓圓的蛤蜊肉油光四溢,鮮香撲鼻。婁權把小碗穩穩地端到班翊的餐盤前,“一下子吃冰的和油膩的,怕你胃受不了,喝點湯。蛤蜊湯是首廚的拿手好菜。”

班翊咬了一口蛤蜊肉,湯汁飛濺出來,忙拿了紙巾。

“跟個小孩兒似的。”婁權綴着笑意。

“好鮮啊,我喜歡這個湯。”

“喜歡就好。湯底花了很多心思,可不像表面看起來這樣只有蛤蜊。”

班翊嘴裏嚼着肉,小表情幸福地冒泡,嗯嗯地應和。婁權頗為好笑地癡看着,又給他續了一碗。

門口一陣喧嘩。餐廳二樓是酒店,熟客知道餐廳拐角有個消防門可以直接上去,偶爾有人從餐廳內走。班翊多看了兩眼。

“對了,差點給你糊弄過去,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現實身份?”

婁權坦誠:“很早。游戲論壇上有扒你照片的帖子。”

班翊一口南瓜差點喂到鼻子裏去,“什麽時候的事?我都不知道!”

婁權指了指他的鼻尖,把整個餐紙盒子都放在班翊手邊:“我撤下來了。連帶着IP都封死。”

班翊擦了擦,“還有嗎?”“左邊一點。”“現在呢?”

婁權半站起身,俯過桌位,食指指尖輕撫過班翊的鼻尖,乳白的淡奶油有鹹香的氣息。班翊擡眼看,只覺得這一刻婁權的偶像光環被無限放大,側顏融入陽光中的婁權恍若神顏,渾身疏離卻對他如此親近。簡直太犯規了。

“唔……謝謝。”班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眉毛,這是他的一個慣性小動作,遮住眼睛,避免視線接觸。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遮住了窗戶,也就避免了受傷。現在有一道陽光,在窗戶周圍徘徊,只消他微微打開一道縫隙,便能坐擁璀璨。班翊在黑暗的小籠子裏舔舐傷口久了,也會希望能有一個人傾聽,為他包紮。

如果想要走近他的這個人是婁權,是他一直仰慕的榜樣,那麽他甘願自己剖開心髒,讓對方看看自己最不堪的模樣。

【當你知道了我最不齒的模樣,你還願意伸手把我拉向光明嗎?哪怕可能與我共同墜入黑暗?】

“或許……你能聽我講個故事嗎?”

婁權微微點頭,“洗耳恭聽。”

班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深呼吸,反複了一次,喝了一口融化的冰沙,鎮定了顫動的手。

“有個男孩,天生嗓子就比較尖細,青春期開始聲音越來越像女生。盡管他每一科的成績都盡可能做到最好,體育活動也和其他男生一樣積極活躍,有一副爹媽給的好相貌和一套不出錯的社交禮儀,但別人還是只關注他異于常人的聲音。名列前茅也好,冠軍獎杯也罷,永遠是讨論聲音的。

初中的時候,不知怎的就礙了別人的耳朵,被人蒙着眼睛耳朵打了一頓,嘴巴灌了開水,脫得只剩裏衣,丢在廢棄的教學樓後牆爬山虎叢裏一天一夜。”班翊迷蒙着眼睛,好像在看天外,好像在看另一個人,他摸了摸喉結,笑了笑,“可惜,嗓子沒有改造成功,只不過從少女的音色變得更成熟一些。”

婁權豈能聽不出他講的是誰,眉宇擰成一個幾字,“你心裏不舒服就別說了。”

“我要說。這些話我從沒有說給別人聽。你答應我,別告訴其他人。”班翊素着臉微笑,餐廳柔和的光線都掩蓋不了他現在蒼白的面孔。

婁權握住他的手腕,“那就把我當一個會自動銷毀的垃圾桶,我保證,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你想說,就說吧。”

班翊狂眨着眼把淚憋回去,用手扇了扇眼角,“他是被消防隊在淩晨四點從泥土裏抱出來的,兩只手從椅子上解開的時候已經發紫了,他冷得麻木,頭腦異常清醒,什麽都沒對警察說,原以為熬過了最黑暗的時候。

沒想到前天被打的情形被人拍到,那段視頻雖然作為證據處置了那幾個少年,卻一直流傳、一直流傳,初中三年,高中又三年,總還是有人用憐憫的目光看着他,甚至有好事者拿着視頻來問,連他最後的尊嚴也不肯放過。”

婁權默默地握着班翊的手腕,不冒犯也不生疏,給他一點支持。班翊情緒有些崩潰,低着頭用手蓋着臉,扯着嘴角笑,“太丢人了,沒想哭的。我去下洗手間。”

這件事情給班翊帶來的影響顯而易見,間接導致他現在的不自信,盡可能為人低調,免得風頭過盛,招惹無妄之災。

婁權盯着素白的盤子不知在想什麽,半晌,掏出手機和一個便攜式U盤、一個智能鍵盤,連接了好後,建了一個思維導圖。

過了五分鐘,班翊還沒回來。婁權看着自己的思路,幹脆敲起了第一行代碼。

婁權在手機上編譯了一個簡潔的源代碼,完善了思路,回去之後就花了陸續一個星期敲定好程序。一旦檢測到班翊的臉和相關詞條,就會自動開始遠程404、舉報并自動處理社交群信息。此後班翊再也沒有見過曾經的那些視頻。

他不說。班翊本人并不清楚婁權在背後做了什麽。這些也都是後話了。

且說今朝。

班翊在洗手間抹了一把臉,額前的劉海如海藻般垂在兩側。他的眉眼如同青山,遠望清隽端正、豐神俊朗,近看細膩勻稱,渾然天成。臉上的肉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影響現在的俊逸。說到底,化妝對于他的增益并無多少,但對班翊自信的加持是很大程度的。他就像一塊璞玉,自信是抛光。

班翊對着鏡子扯了扯嘴角,臉上的淡妝被清水和淚水潤濕後還是□□依舊,沒有糊掉,可以說文聞的化妝品持妝很靠譜了。

班翊想到這裏竟然還覺得有一絲好笑,發了個短信給文聞。發短信的時候站在洗手間門口,突然被撞了一下,“唔,沒事。”

卻不見對方道歉,反而還扒拉起班翊,“喂,你……你就是那個班翊?”

酒氣混着海鮮的腥味,刺鼻地沖過來,班翊忍着後退了一步,“我們認識嗎?”

“喲,就是這個娘娘腔的聲音。老子就納悶了,老子財大氣粗,男人味十足,哪裏比不過你了,芳華居然喜歡你這麽個娘娘腔?”醉酒男子晃着碎步,揮着拳頭朝班翊進攻,沒有準頭,一下撲向了瓷妝洗手池,額頭磕了一個大紅包,“MD,你敢打我!”

“……”班翊。

“老子今兒非得教訓教訓你這個小白臉!”醉酒男子把外套一脫,雄赳赳地朝着廁所內走去。

站在洗手間外的班翊:……

【雖然他方向錯了,我就不提醒他了吧。微笑。】

班翊順勢溜走,看熱鬧的人還沒聚起來,事主兒就散了。

回到座位的時候婁權正在拔U盤,班翊瞥到同款碼代碼軟件,“在忙?是不是系裏有緊急任務需要你,你盡管去,不用管我。”

婁權在他腳步聲靠近的時候就放下手機了,聞言把剛新上的果盤插了根叉子,“小事兒。不妨礙我們吃飯。季度水果,珍珠芒,嘗嘗?”

珍珠芒的果皮是橘黃泛着殷紅的,好像一個羞紅了臉的青澀少年。

婁權慢悠悠地給芒果塊們都插上小叉子,班翊直接在果盤裏用原有的那個叉子戳了一小塊吃。

婁權來不及阻止:“那是我……”

“嗯?”

“我用過的。”

班翊舌尖還慢半拍地舔了舔上面的芒果汁,後知後覺明白他的意思。臉色慢慢紅了起來,“好朋友互相吃對方的叉子,沒什麽的。”

“是嗎?你和室友也這樣?”

班翊在桌下踢了婁權一腳。婁權立馬改口,“正常、正常。室友是室友,好朋友是好朋友,咱們是互換叉子的好朋友。”

吃着吃着聊到為什麽會選這個專業。

“游戲設計有種站在幕後操控一切的爽感。”班翊沾着牛油果醬吃煎蛋,咂摸了一會兒。

“我懂。高中的時候我爸因為經濟詐騙入獄,我就老被人說是罪犯的兒子。老媽本來是相信我爸被陷害的,被人說多了還是受不了,後來和我爸離婚了。所以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麽不喜歡在人前顯眼。”婁權搖了搖頭,“但是,要我一輩子為了別人就放棄做自己,門都沒有。一個人即使再優秀,也管不了別人抓着他的缺點說三道四。你猜我爸後來怎麽樣了?”

班翊得意一笑,“我知道,你靠自己給父親洗刷了冤屈。”

“你怎麽知道?”

“我是為了偶像考本校游戲設計的,”班翊大大方方地,“你就是我的偶像。”

心裏構想的時候覺得坦坦蕩蕩,說出來莫名有種羞恥感。

班翊假裝淡定地喝了口樹莓冰沙。

“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一件事。我想你求婚的時候,你是怎麽拒絕我的來着?你說要給婁權告白,錯過了時機,來,我給你一個表白心跡的機會。”婁權仿佛真的“突然”才想起來似的,調笑道。班翊的小眼神亂飄,權當沒聽見。

婁權便欣賞班翊心虛的模樣,便是擺在眼前給自己觀賞,一整天也看不夠,怎麽總有新的小表情,像貓爪子似的勾人,讓他情不自禁想要更多。

自從一年前第一次在論壇上看見班翊的帖子,他就有種莫名的占有欲,一而再、再而三地删帖,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家的寶貝。

班翊今日跟他講的這些,他早已細細查過,罪魁禍首有的後來因為別的事情再度進了局子,有的現在老實本分了。給班翊帶來傷害的,不僅僅是那次事件,還有那次事件的後遺症。

在所有人眼裏,被打上一個标記、一個恥辱的烙印。婁權自己就深有體會。就算犯錯的人是別人,哪怕自己蒙受着委屈,可在圍觀者眼裏,事實并不重要。

或許時間能撫平傷痕,自己比班翊幸運得多,可以用新的頭銜來取代,而且當時心智都已成熟,“罪犯的兒子”除了引來幾個吸納成員的混混、暫時影響了檔案,沒對自己造成任何心理層面的影響。班翊卻因為姣好的面容和露出的身體,視頻被不斷傳播,他那時候才初中啊,換做一般人或許要萎靡不振,或者出國。

可班翊不一樣。他自卑過往,努力自救,瑕不掩瑜,在專業領域的光芒如同小月亮一般,令人看了又歡喜又心動。

【你說,我是你的偶像。在我心裏,你何嘗不是我的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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