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章 若相逢

天色已晚,其宣如約而至,平時他的衣服都是月白色,非常素淡,今日卻着一襲銀色,雲紋隐現熠熠生輝,而且自帶了一壺酒,笑着對明庭說道,我知道你早備了酒,我帶來的是故地的桑落酒,別處尋不到,你可嘗嘗。明庭說道不急,走到邊上打開櫃子,拿出一個錦袋說,你看,這是什麽。說着取出昨日其宣送于老夫人的玉佩。其宣低頭一笑,我便知道,你多半只留了那串沉香珠給老太太吧。是不是老太太的賀禮,你都要先搜刮一遍,中意的都先自己揀了去?明庭說,如果你把雨傘給老太太當賀禮,我一樣要了過來。哦,對了,那把雨傘,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太過機巧,是你自己做的?其宣道,無非是想你行路方便,多挂了一顆珠子照路,沒什麽大不了的。說罷,眼中用充滿神采,自袖中取出一件飾物,笑道,你看。明庭擡眼一看,竟然是同賀禮的玉佩一模一樣的一只,無論色澤,紋理的雕琢,都是相同的,其宣拿了這只去輕輕敲擊明庭的那只,叮叮聲響,音色清越,絲絲入耳。明庭覺得心裏也如這細碎的聲音一圈圈起了漣漪。其宣給自己和明庭都斟滿了桑落酒,自己先一飲而盡,又把明庭那杯也喝了,然後又倒滿,又把兩杯一飲而盡,明庭從他手上奪下酒杯,勸道,你慢一點,哪有這樣喝酒的。

其宣笑着說,今日這麽難得,就該一醉方休,以後怕是也沒有機會再這樣同你喝酒了,不必勸我。其宣問他,你,第一次見我,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冒失和唐突。明庭說道,我身邊的人,都是規規矩矩的,從不敢逾禮,哪裏敢那樣随便拿我的東西,你喝的那樣理直氣壯,還一副喝都喝了,大不了罵一頓,我是從沒見過的。我心裏想,這人膽大率直又臉皮厚,一定是武夫。結果一看又是一個清雅的書生摸樣,心裏偷偷笑了好久,心想這人生錯了皮囊,不過同你談了一晚上,我知道我錯了。其宣看着酒杯,問道,你錯在哪裏?明庭說道,其宣,你不是冒失,而是,你從不說謊。你的眼睛好像是連着你的心,你的笑,從來都很真,我沒有見過其他人有這樣的笑容。其宣不語,舉起酒杯,一壺桑落酒,幾乎都是他喝完的。明庭備的酒,他很熟悉,是他之前贊不絕口的清霆菡泉,不烈也不清淡,有一點柔和的回長。

明庭問他,沅江冬天可比這裏冷?其宣說,比這裏暖一些,冬天很少下雪,即使下雪,着地也就化了。那你如何收集雪水煮茶?其宣說道,我的雪水,并非在沅江收集,而是在定州。其實,我不回沅江,已經很多年了,我即使回了沅江,也沒有人再認識我。

其宣為明庭斟了酒,繼續說道,其氏在沅江本是大族,最知名的,便是府中有一幫工匠,能制精巧的事物,原本是做一些小玩意,後來又用在用具和兵器上,那日給你的明珠傘,便是最普通的一件,我給你,也并不完全是給你照亮道路而用,而是,它是其府過往的标識,你那日一定路遇一些奇怪的人,盯着你又避開你,就是他們了,看了這把傘,他們就知道明珠所在皆有跟随,不敢妄害于你。“跟随?”明庭問道,“你派人跟着我。”其宣說道,“不是我派人跟着你,而是我夜行飛檐一直跟着你,看着你回府,我才回去的。”

所以,其宣,呵呵,你會飛檐走壁?明庭已有一些醉意,看着他,直直問道,其宣,你究竟是誰?其宣也醉意朦胧的一笑,用手扶了明庭的左肩,說道,你的傷想必早已複原。明庭說,你怎麽知道我左肩有傷?除了明府近侍,并無人知道,你究竟是誰?其宣緩緩說,三年前,你在回府的路上遇刺,刺客刺到你的金絲甲胄,無法傷及你的性命,而你的護衛也沒有抓到刺客。兩年前,你在後花園遇刺,刺客本可以一劍取你性命,沒想到被你的丫鬟擋了一劍救下,丫鬟當場殒命,而你只傷及左肩,後來齊王一直未娶,卻有一個側夫人的名號寫在這個丫鬟的墓刻上。刺客受了傷,卻還是逃走了。齊王,多少人想取你性命,你難道不知。

其宣眼中如蒙了一層霧水,繼續說道,齊王和昭王共主淮南江南道六十八州,北方早已割據,昭王以各種弊案之名滅了諸多地方大族,沅江其氏本為其制造兵器,後來擔心其氏力量日盛,也以弊案之名一舉覆滅,其氏只餘其宣,其臻漪逃出一路北上,遠赴黑河水,在黑河水畔,兄妹二人險被昭王人馬亂箭射死,後被北安王救下,從此便在定州北安王麾下。後來北安王聯合靺鞨南下偷襲昭王,昭王兵力折損,而昭王遇襲亦中了靺鞨的鸠毒,傳位長子伏翼後便隐退了,現在不過懸着一絲生機,無非是他死了,伏翼難以維持局面,虛活而已。所以六十八州,最大的對手,就是齊王了。齊王安于平和,既不擴張,也不增兵,只是加強了防衛,以保百姓安居,可是齊王,你不觊觎他人範圍,自有人想擾亂六十八州,趁勢奪下。齊王進出都有高手如影随形,即使是便衣出入白槐巷,護衛從來不曾減弱,或許齊王自己不曾發現,可明老夫人均有安排。即便如此,想取你性命的人,只會多,不會少。北安王雖有與靺鞨聯姻,不過也是維持暫時的關系,若北安王再不拿下六十八州的地盤,勢力只會越來越弱,到時,北安王即将是下一個昭王。

北安王對我兄妹有救命只恩,而我亦許他三年取下齊王的性命。失手了兩次,北安王已沒有時間再等,這次來,我既非黑衣,也取下蒙面,近身尋找機會,因為,我根本沒有打算再回北安王府。

明庭,冒失的走進暢言亭喝酒,是我等待觀察已久,卻實在沒有接近你的機會,只好借此一博。白槐巷的住所,你覺得親切,你覺得曾經來過,是因為它的布局和陳設,連栽種的花木都是按照你幼時蘇州宅院布置的。一切,都是像一場夢一樣,布置好的,只為讓你覺得親切喜歡。這裏面,只有一樣東西是我的喜好,那就是定州帶來的雪水,和那院子裏煮的茶。

明庭聽到這裏,眼睛已經模糊,腦中一片昏沉,其宣,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嗎,沒有一樣是真的,都是假的,都是一場請君入甕,是嗎。

其宣的氣息已然不穩,額角滲出汗珠,微聲說道,書架上還有三冊書沒有寫,那些寫過的,都是真的。

我們在玄天閣分手之後,我自然會再找機會碰見你,只不過沒想到,第二天,你在白槐巷就遇見了我,白槐巷都還沒來得及按照布置安頓好,你就走進來了。更沒有想到的是,我發現,和你相處的越久,我越下不了手,而臻漪,已經被北安王在雙十巷脅迫了。

明庭,畫是真的,舊年雨雪是真的,玉佩,也是真的。就連桑落酒,都是真的。說到這裏,其宣已經面色蒼白,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明庭,只是,我們沒有機會再喝酒了。你知道我為什麽說喜歡清霆菡泉嗎,并非我真的喜歡這種酒,而是因為,因為,只有和它……桑落酒只有和它,清霆菡泉,融入,只需要一個時辰,它就會分散出葫蔓毒,侵入人的五髒六腑,這個過程,不會痛,只會覺得昏沉欲睡。明庭,你還聽得見嗎,明庭,你還聽得見嗎……明庭,明庭,其宣抓住明庭的雙手,不願放開,明庭已經合上眼,手裏,還握着那一只玉佩。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比較短,嗯,看着開心就笑一笑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