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雪再次把窗外的大篷車鍍成一層刺眼的銀色時,紅鼻子羅恩放下手裏的杯子朝外面呆呆看了一眼。
“又要連着下了啊……”嘴裏輕輕咕哝了一句,他摸了摸跳上凳子那只又老又醜的多比裏獵犬。
趴在吧臺上打着瞌睡的老亨利聞聲擡起頭,用那雙紅得快要找不見瞳孔的眼睛吃力地掃了他一眼:“今天下明天下後天也下……呃……嘿嘿……”
“這麽下,收成可差了啊。”
聞言老亨利哈哈一陣笑,幾乎笑得漏岔了氣:“噗哈哈……馬拉安托的矮人擔心什麽收成問題,哧……你們的土地除了熔岩和灰塵什麽也種不出來。”
羅恩朝他笑笑,伸手抓起女招待丢過來的杯子,繼續埋頭擦了起來。
羅恩是馬拉安托火山矮人族的矮人,以前他爹是族裏的長老,自從歐古斯火山爆發後,他就舉家遷徙到了奧爾都,那座複活了的火山不僅吞沒了他爹和無數族人,也燒毀了馬拉安托火山群将近一半的地表。
但眼下,這座繁華但一年中至少一半時間都在寒冷裏度過的都市,正如同吸血鬼一樣很快消耗光了矮人儲蓄了一輩子的金子,現在他只能靠開着家小酒吧勉強維持一家老小的生計,終日接待着一些口袋裏只有叮當作響幾個銅板的貧民或者落魄軍人,賣着一些辣得嗆人的劣質酒精,過着比狗稍微好點的日子。
酒吧叫拾荒者,忘了誰給起的名字,倒也貼切。
“聽說了沒,有人在荒地看到了賽伊昂斯。”
“賽伊昂斯?就是那個半年前從黑牢裏逃出去的賽伊昂斯王子?”
“噓……小聲點。是啊,我是這麽聽說的。”
“怎麽可能,荒地離奧爾都那麽近,他回來不是找死麽……”
“所以你沒發覺最近的警備嚴了許多……”
開酒館最大的好處,就是能聽到許多你平時很難聽到的小道消息,不論對的錯的,真的假的,如果你想要打聽奧爾都最隐秘的事情,找酒館準沒錯兒。羅恩把杯子擦得吱吱作響,一邊豎着耳朵聽着那些酒徒的談笑。
這是一天乏味工作的唯一樂趣,好過面對自己那個總是滿臉油光,還非撅着只碩大屁股在客人中間扭來扭去的老婆。她總以為自己魅力十足,殊不知人家看到她就咧開嘴笑的唯一原因,是拿她的模樣逗樂子。
“我聽說最近聖殿騎士們也出現了。”把喝空了的酒杯放到吧臺上,老亨利朝那些眉飛色舞說着小道消息的老兵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對羅恩道。
“聖殿騎士?”羅恩手抖了下,差點把手裏的杯子砸在地上。“哪兒聽來的,聖殿騎士怎麽會跑到奧爾都來。”
“王招來的呗……”
羅恩斜了他一眼:“開什麽玩笑,王怎麽會把聖殿堂裏的死騎士招到帝都來,給自己找麻煩麽。”
老亨利嘿嘿一笑,打了個酒嗝:“所以不都在傳……傳說二王子賽伊昂斯回來了。”
羅恩搖搖頭,把擦好的杯子放到一邊:“他不可能回來,我要是他,能躲多遠就跑多遠,何必再回來給自己找罪受。”
“政治這種事……呃……你是不懂的,小老弟。”
“我是不懂,要不要來杯水,老亨利,你都快醉死了。”
話音剛落,門上的銅鈴咔啷一聲響,一個被鬥篷裹得幾乎看不到臉的人頂着大雪從外頭快步走了進來。
“老板!來杯熱乎乎的牛奶酒!冷死了冷死了!”一路抖着身上的雪走到羅恩面前,她扯下帽子對羅恩道。聽聲音原來是個女孩子,這顯而易見地引來了周圍一堆老兵和拾荒者的目光。而這女孩的長相也确實甜蜜可人,尤其是在這種散發着臭汗味的單身老爺們兒聚集地,一張被毛茸茸的紅頭發襯得格外白嫩的臉,水潤得像塊上好的蘋果。
羅恩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幾眼,直到撞見自己老婆氣沖沖的視線,才迅速從暖壺裏倒了杯熱牛奶酒推到女孩面前:“一個基尼。”
薇拉小心翼翼扒拉開鬥篷,從貼身衣袋裏取了兩枚小小的銅幣出來,放到桌子上:“來兩杯吧。”
手指凍得通紅,一根根胡蘿蔔似的。羅恩瞥了一眼覺得自己的手指頭似乎都有點疼了起來,這樣的天沒有一副像樣的手套,的确是夠嗆的。“外頭溫度怎麽樣。”于是随口問了句,并且把暖壺放到爐子上重新燙了燙。
“太冷了,”薇拉朝手心哈了口氣:“水管子都凍成冰柱了。”
“這麽冷的天一個人出門?”
見老板又問,薇拉剛要點頭,遲疑了下,随即低下頭默不作聲吞了幾口酒。
羅恩沒再繼續追問,這種問題讓一個單身在外的女孩子确實是蠻難回答的,所以他适時地笑了笑,轉身把暖壺拎上吧臺,滿滿地倒了一杯遞到薇拉面前。但沒等薇拉接過杯子,突然一大塊東西驀地從她胸口處鼓了起來,伴着聲奇怪的尖叫:“呱啊!”
羅恩吓得一激靈,幾乎碰倒了手邊的杯子:“喂!什麽東西!”
衆人的目光因此而都集中到薇拉身上,把她臊得臉色一陣發紅,沉了沉臉她用力朝自己胸口那塊鼓起的東西拍了一下,一邊低喝:“阿嗚!”
“呱!”胸口處再次一陣聳動,随之一只碩大醜陋的腦袋從薇拉衣領裏鑽了出來,瞪着雙黑亮亮的眼睛四下匆匆掃了一眼,及至看到眼前那杯奶酒,迫不及待地張開嘴用力吸了口氣,一頭紮進面前的杯子把滿滿一杯牛奶酒吞進了肚裏。
“喂!塞賓瑟侏儒龍啊!”身後響起老板娘的尖叫聲,“該死!把這麽髒的畜生帶進來!真該死!!”一邊氣急敗壞地嚷嚷一邊飛快地把吧臺上的酒杯攬進懷裏,卻哪裏還來得及。才剛收拾了兩三只,阿嗚已經歡快地把混合着牛奶酒的唾沫甩滿了整個吧臺,一邊讨好地回頭朝薇拉哼哼唧唧,巴望她能再弄點什麽給它當當點心。
薇拉情知不好,正手忙腳亂要把阿嗚塞回鬥篷,一只毛裏毛糙的大手突然伸了過來,一把壓在她肩膀上:
“喂!搞什麽!老子這是喝酒還是喝尿!”
薇拉只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快斷了。倒抽了口冷氣怒沖沖一回頭,一眼看到一個高壯的大漢山一樣矗在自己身後,被疼痛和窘迫激發出來的怒氣頃刻間洩了一大半。因為那人是個士兵。鐵甲銀刀,雖然甲有點鏽,刀也随随便便地背在身後,一眼可看出身份的低廉,但并不妨礙他是帝國軍人這一事實。
當即咧着嘴勉強笑了笑,薇拉輕聲道:“那我賠你?”
“賠?”聽薇拉這麽一說,那壯漢把手裏那只沉甸甸的酒杯朝吧臺上一扔,哈哈大笑起來,好似聽到了個多麽有趣的笑話:“拿什麽賠,小妞,錢呢,還是你的身體。”
薇拉臉再次刷地一紅。
周圍人因此而哄笑起來,三三兩兩好事閑人見有便宜可占,趁機圍了上來,不動聲色将這紅頭發的少女圍在正中間,一邊兩只手不安分地開始動作起來。
“說呗小妞,告訴這位大爺,用什麽賠啊?”
“哈哈哈!是啊,錢呢還是你的身體啊!”
調笑聲中眼看着其中一只手已經要摸到薇拉的胸口處,阿嗚突然嘎地一聲尖叫,張開大嘴沖着那只手就是用力一口。而薇拉甚至來不及去阻止,它已經一扭頭連皮帶肉從那只手上狠狠咬下一大塊來。
“媽的!咬人?!”對方痛極一聲咒罵,也沒看清咬他的到底是什麽,窮兇極惡一巴掌朝薇拉的臉上扇了過去。“活膩了啊你!!”
薇拉下意識眼睛一閉。
準備好承受這一巴掌,可是臉上一陣冷風掠過,之後,卻什麽動靜也沒有了。
是怎麽回事?
遲疑了下薇拉慢慢睜開眼睛,朝巴掌扇來的方向看了看,随即看到那只巴掌就停在離自己臉不到半公分遠的地方。手腕處扣着兩根手指,手指細而長,輕輕巧巧夾在對方手掌下半寸不到的地方,卻令那只粗壯的大手無法繼續朝前一分。
對方臉很明顯地紅了,不安地擡頭朝薇拉身後那名士兵看了一眼,士兵立刻一伸手抓了過去,鉗在那突兀插手的男人白得好似女人一般手腕上:“你想怎麽樣!”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