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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城門開啓後,那些逃難者立刻在守城士兵的嚴密監視下進了城。

看着那些全身是霜的人拖着沉重的行李和家眷隊伍如長蛇般緩緩進入城內,希露亞微微松了口氣,看來剛才的決定沒有做錯,雖然開口那瞬她腦子裏是空白一片的。

如果按着娜塔麗雅的決定,那麽這些人真無異于牲口,他們在自己村莊得不到安寧,卻連自己的國家也以安定為由将其排斥在外。她無法接受這樣的一種決策,即便也許作為一個掌權者來說,娜塔麗雅的出發點和對可能導致的後果的分析,也許并無過錯。

定下心後,她開始再将目光轉向城樓下那些屍體。

那些屍體所受的傷同她死于狼人屠殺的侍衛們很相似,無比整齊的切口來自它們銳利的爪子,柔軟的部位充斥着咬痕,而攻擊方向幾乎都來自後方,因為那是群能夠隐身的怪物。

而如果真是那些東西幹的,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意味着它們的數量已經越來越多,甚至已經蔓延到王國的周邊。假以時日如果形成氣候,那麽帝國的軍隊是否能對付得了它們?尤其母狼,還帶有強烈的毒性。

想到這裏突然運河方向一陣喧嘩,隐隐有哀號聲從那方向傳了過來,她下意識擡頭望去,随即大吃一驚。

那地方不知幾時突然燃起了一片滔天大火。

原來目睹城門對逃難者的放行後,那些被迫停在港外的船都開始騷動起來,他們想開船靠近皇城附近讨個說法,沒想到由于長期停留,船身已同水上的浮冰連在了一起,全都卡住了。當即他們扔下火把企圖把冰層化開,沒想到還沒等冰溶解,船突然間就被濺起的火星燒着了,而此時城外風得有多大,這樣大的風對于火勢來說無疑是如虎添翼,以致船上人都來不及趁火勢還小将其撲滅,眼睜睜看着它從火苗倏地下就竄成了火龍,再過片刻,就見那道火龍沿着船桅和帆一陣滾動,頃刻間停泊在那裏的船全都引燃了起來。

“着火了!”慌忙轉身朝身後那些人大聲叫。

他們卻都面無表情站在那裏,仿佛于己完全無關。唯有娜塔麗雅眼裏閃過絲有些怪異的光,她上前兩步探出城牆的護欄朝那片火勢熊熊的船只看去,眉頭微微蹙起,嘴裏自言自語般咕哝了一句:“運河上的火海……”

而就在此時,仿佛還嫌狀況不夠糟糕似的,城門口那支原本還算有序進入城內的隊伍突然間起了陣騷動。

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只見整個隊伍登時便胡亂起來,排在前面的人迫不及待要往裏沖,後面那些人則争先恐後地朝前擠,不出片刻原本還算寬敞的大門一下子被各種板車堵得水洩不通,于是那些怕被攔在外頭的人更加混亂了,不顧一切地踩着那些車就朝城內沖去,車身承受不住人的重量而倒塌,車上的女人孩子在驚叫聲中哭成一片。

而城內也開始亂了起來,原先那些先進來的人都在等着城內等在城樓附近等待

“他們為什麽要這樣……”目睹這一切希露亞只覺全身一陣冷汗。她想對此做些什麽,但那麽多人,那麽多喧鬧聲,這種無法控制的亂讓她口幹舌燥。胃裏突兀一陣刺痛,豆大的汗珠從她額頭上滲了出來,在這樣寒冷的溫度裏,她只覺得渾身一股慌恐的燥熱。

她從未想過這原本順利的解決方式,現在竟會演變成這樣的狀況,非但形勢沒有好轉,似乎有更為惡化的趨勢。當下回頭望向朝仍在城牆邊觀望着火海的娜塔麗雅,她仿佛早有預料般冷冷一笑:“你以為你看到的同你想到的一樣簡單麽,殿下。”

這話到底意味着什麽,希露亞沒聽明白,但正當她想問個清楚的時候,突然見到城門處那片人群最為混亂的地方,有個老者頭一擡朝她冷冷看了一眼。

随即似乎嘴唇微微一陣蠕動,突然她感到身邊似有兩道冰冷的風倏地一掠而過,速度快得讓她□□在外的皮膚一陣生疼。

沒等反應過來那是什麽,原先站在城牆邊石像般一動不動的士兵突然拔劍而起,閃電般沖到她面前舉劍就砍。但就在劍尖即将碰到她的一瞬突然停了,因為就在離它們不到半公分的距離,兩只尖銳的巨爪扣在希露亞咽喉處,稍稍一動即可将她喉嚨撕斷。

狼人……而且從身高和顏色來判斷,它們是母的。

意識到這點,希露亞登時明白了娜塔麗雅剛才那番話的意思。原以為自己放進的只是一批急于躲難的平民,但事實上他們進來的同時,她把隐匿在他們中間這些會隐身的狼人也給放進來了,只是為什麽這些沒有智商的野獸會像人一樣挾持住自己?是同剛才看向自己的那個老者有關嗎?

帶着這樣的惶惑,她看到娜塔麗雅同自己一樣也被狼人所困住,它們将她推到了希露亞身邊,迫使她朝着樓梯的方向跪了下來。與此同時城樓下突然尖叫聲一片,緊接着離樓梯口最近那幾名士兵一聲不吭撲地倒在了地上,咽喉處被撕得粉碎,血像泉水般汩汩地淌了一地。

血水上踩着幾只清晰的腳印,它們沿着樓梯口直到希露亞和娜塔麗雅的面前,随即顯出狼首人身的身形,将她倆團團包圍在中間。此時樓梯處一陣腳步聲起,希露亞見到剛才那名在樓下朝自己看了一眼的老者帶着數名身材魁梧平民裝扮的人走了上來,走到希露亞身邊,再次朝她看了一眼,随後對娜塔麗雅點了點頭:

“聽說你是羅德裏安身邊最有權利的人。”

娜塔麗雅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自言自語般道:“我原想這些畜生怎麽突然變聰明了,原來是你們同狼人做了契約,呵,塞坦尼亞國的人是不是都瘋了……”

話音未落,那老者揚手在她臉上扇了一巴掌。頓時一行血從她嘴角滑了下來,她卻似乎感覺不到疼痛般揚了揚頭,再次朝那老者笑笑:“果然是瘋了。”

老者沒理會她這樣顯而易見的挑釁,只在她面前的地上坐了下來,看向她那雙美麗的眼睛:“據說你這雙眼睛能看到過去和未來,是個寶貝。如果我把它們挖出來,你說能賣多少黃金和能源?”

娜塔麗雅沒吭聲。

老者從衣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在膝蓋上輕輕擦了擦:“長時間以來,我們一直保持着中立,遠離你們能源和土地的争執,不為別的,只為了能有一天讓我們的王子平安回國。但羅德裏安一即位就殺了他,祭司大人,既然聽說是你一手操辦了他死刑的整個過程,那麽你是否可以告訴我,羅德裏安為什麽要這麽做。難道我們沒有履行那份該死的合約麽。”

“恰恰相反,你們履行得很不錯。”

“那他為什麽還要殺了凱爾殿下?!”突然怒吼。

娜塔麗雅在這吼聲中兩眼閉了閉。片刻睜開眼,她朝他微微一笑:“原來你就是凱爾王子的老師麽,塞坦尼亞國曾經最勇猛的戰将,魯賓斯大人。”

“魯賓斯已經死了,在凱爾殿下被帶去奧爾都的那天他就已經死了。”

“我為您的失去深表遺憾,将軍大人。但羅德王希望他死,所以他只能死,因為他覺得對于你們這個國家來說,已經不需要任何一個塞坦尼亞王室血統的人,來繼續統治了。”

“你說什麽!”揚手将匕首高高舉了起來,老者緊盯着娜塔麗雅,一雙眼紅得漲滿了血絲:“你這女人在說什麽!!”

“聽說兩個月前你們的王位第一繼承人魯哈因殿下得病身亡了是麽。”

“所以你們殺了凱爾……”

“是的。王覺得,你們塞坦尼亞家族對這個國家四百年的統治,已經夠漫長了,是該換一下新鮮的血液,那會比較有利于國運的昌盛……”

“住嘴!!”如此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終于令那老者徹底發作起來,手起刀落,眼看着一頭朝她脖子上紮了過去,突然他這只握着匕首的手脫離手腕直飛了起來,正飛到娜塔麗雅身邊那只狼人的臉上。

它下意識一擋,頭顱卻不見了。

脖子處一股腥臭的液體直碰而起,與此同時一絲銀光在希露亞眼前掠過,它在空氣中發出細微金屬般悅耳的聲音,锵的聲一閃而過,她吃驚地發現四周那些将她和娜塔麗雅團團圍困住的狼人頭顱和雙手全都不見了。

片刻撲撲一陣響,屍體全都倒在了地上,包括用爪子牢牢将她鉗制住的那兩頭,此刻,它們身體早就同爪子脫離,似乎完全沒想到自己會死的那麽突然,它們倒在地上一陣劇烈地抽搐,随着從脖子裏噴出來的液體越來越少,最終徹底靜止了下來。

“殿下,祭司大人。”此時西爾那道猩紅色身影幽靈般出現在娜塔麗雅身邊,伸手将她從地上攙了起來:“樓下那些怎樣處置。”

娜塔麗雅抹了把臉上的血,朝臉色煞白的希露亞看了一眼:“殺,一個不留。”

“是。”

話音剛落,城樓下一陣哀號聲響起,原本急不可待想擠進城內的人突然間發了瘋似的想要回頭朝外退去。

卻哪裏還來得及。

轟的聲巨響,原本高高懸起的城門一瞬間落了下來,緊接着又是一聲,那扇燃燒着的門外再次落下一道金屬閘門,瞬間将門上的火盡數熄滅。

與此同時,一場屠殺開始了。

真正的屠殺……

所有被困在城內包圍圈中的難民,無論男女老幼,無論是人類還是會隐形的狼人,頃刻間被早已準備在塔臺處的弓箭疾風驟雨般吞沒。那些弓箭和普通的截然不同,靠的不是人力,而是金屬制成的機器,這種東西令那些足有半個拳頭粗的箭輕而易舉地穿透了狼人堅實的身體,在它們還未來得及反抗前便将它們射成了肉醬。有身手敏捷的試圖從邊上逃出包圍圈,卻在接觸到外界空氣的一剎那突然間嘭的身巨響,身體淩空飛起裂成了數段,原來不知幾時,整個城樓半徑數十米的地方被設了結界,一旦試圖穿過便會被炸成碎片,這早有所耳聞的可怕防禦早在希露亞還是個孩子時便停宮裏的侍衛說起過,此時親眼目睹,這樣清清楚楚一個由人瞬息變成碎片的過程,她一下子癱軟了下來,蜷縮在城牆的角落裏,想不去看,卻控制不住自己眼睛。

然後她抱住自己的頭大口嘔吐起來。

那些以這樣恐怖的方式白白死去的人裏,有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也有呀呀學語的孩子,他們原本可以憤怒但還安全地在城外發洩着自己的怒氣,卻因為自己一時的心軟和失策的決定,而将他們帶入這個如同地獄的絕境。

想到此處不由嚎啕大哭,但沒人聽見,亦幾乎沒人看見。

唯有那個被切斷了手的老者仍在原地坐着,一雙赤紅的眼睛盯着她,似乎是有什麽話要說。這時兩名士兵要逮捕他,他卻突然一聲不吭地倒在了地上。

眼角和嘴裏一些黑血潺潺流了出來,原來他此行嘴裏早就備了□□。若報仇無望,他也沒打算再活下去。不知怎的見到他這樣子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祖國,希露亞眼裏的淚停了,她搖搖晃晃從地上站了起來,強迫自己看着眼前所發生的一切,然後見到那在這一片厮殺和哀號聲中似乎變得越發美麗的大祭司施施然朝自己走了過來,用她悅耳并柔和的聲音道:

“普通的百姓,任你給他多大的膽子也掀不起這樣的風浪,但人怪就怪在這一點,只要前邊有人做了第一步,那麽他們就會突然間勇氣百倍,此時若是有心人稍加利用,必然前仆後繼。所以,你說民心容易煽動麽?你說是非容易分辨麽?你說決策容易做出麽?”

希露亞默默聽着,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只是下意識輕輕搖了下頭。

就在這時,忽聽遠處有人道:“王回來了!陛下回宮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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