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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狀元紅

“阿秀,你是塵腔第四代傳人,要好好努力呀。”

“媽,別說了。”嬌小的顧雲秀挽住母親的手,“什麽傳人,又不止我一個。”

老太太搖搖頭,想要教訓什麽,她的女兒只是漫不經心地偏着頭笑。

楊望亭老師家裏,是很少有外人出現的,來訪的大多是她的弟子,間或有些曲藝界的舊友。這些年她年紀大了,漸漸也就深居簡出,少在外界露面,倒使得到家中拜訪的朋友比以前多了些。

最近天氣不好,陰雨連綿,今日案上兩個薄瓷杯子,卻是格外顯眼。

顧雲秀剛進客廳就看見了這對杯子,心中微微一動,是那套鈞窯的茶具。平時老師甚少用以待客,今天來的又是什麽貴人呢……

這時卧室中穩健嘹亮的聲音喚道:“是阿秀來了嗎?”

“是呀,老師。”顧雲秀趕忙抖掉雨傘上的水,把傘放在門廳,正要到卧室拜見老師,楊望亭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你不用進房了,去拿個茶杯,從鈞瓷那套裏拿。讓珊女換趟茶葉,我們到廳裏聊。”

小保姆茶葉尚未換好,楊望亭矍铄的身影已出現在卧室門口。顧雲秀擡眼望去,在老師身邊攙扶的,竟是一位容貌清俊、氣質出衆的女子,面上帶着淺淺的微笑。

“你們沒見過吧?”楊望亭笑言道,“阿秀,這是你師姐,比你早出生幾年,獎項多拿一兩個。”

“師姐!”顧雲秀暗暗一驚,知道對方是誰了。同為塵腔第四代傳人,她這位師姐早就蜚聲省港澳新馬,獲過金牡丹,甚至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開過個人的曲藝研習會。此際見她旗袍雍容,顏色寧靜,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那邊廂已微笑着伸出手來:“你好,我是施玉聲。”

顧雲秀把手搭上去,輕輕握了一握,掌心傳來熨貼的溫度:“師姐好,我姓顧,名叫雲秀。”

她提起瓷壺來為案上的三只杯子斟茶,耳畔是楊望亭的聲音:“阿秀是我的關門弟子,我最疼她了,玉聲啊,你在行內可要好好提點她一下。”

“師妹這麽聰穎,日後成就一定比我更高。”施玉聲微笑道,語氣中殊無作僞。顧雲秀下意識覺得,這句本來的場面話,在施玉聲說來卻是真誠的,她的眼神便晶亮起來,總是有幾分歡喜。

楊望亭看着兩個心愛的學生也是高興,端起蘭貴人來抿了一口,說:“塵腔傳到我是第三代,往後的繼承和發展,都要靠你們了。玉聲,你上個月演的那場《花染狀元紅》……”

把腔口講了兩個多小時,老人家想是乏了,施玉聲便和顧雲秀将老師扶入房中安歇,自己準備告別。

外邊的雨水從下午起就沒有停過,比瓢潑細一點,比針織厚一些,這時仍淅淅瀝瀝地打着窗。楊望亭半閉着雙眼:“玉聲你是早上來的,沒帶傘吧?讓阿秀和你一道走。”

“不用了……”推辭的話終究沒有說成。出門前,顧雲秀在她身邊,張開了自己帶來的那把雨傘。

出了小區就能叫出租車,兩個人就在雨中安靜地走着。顧雲秀打着傘,只提了個小包的施玉聲有些不自在,便開口找些話:“師妹……嗯……雲秀……我能叫你雲秀嗎?”

“好呀,師姐怎麽稱呼都可以。”

“你也叫我的名字就行了,親近些。”施玉聲覺得這個師妹挺可愛,鵝蛋臉盤兒,一雙杏眼格外秀氣,上起小生妝來想必也很好看,“雲秀,聽說你的父親是顧奇英前輩?”

“是的。”回答之前,顧雲秀明顯頓了一頓,“所以我說想學戲,他就把我送來了老師這兒。”

“為什麽選擇唱平喉呢?”

“一入行就決定了。”顧雲秀倒是笑了,“因為我唱子喉沒有平喉好聽。”

施玉聲随她笑道:“你很适合唱塵腔。”

“師姐你唱得更好。” 傘外的雨水大了幾分,顧雲秀不着痕跡地将傘向對方偏了偏,“對了,師姐,你又為什麽唱平喉呢?”

“我天生喉底厚,唱不了子喉的。”施玉聲答道。

“但我覺得師姐你說話的聲音很好聽啊。”

“是嗎?”

“你唱流行歌也很好聽,我買了《十誡》。”

“我……那真是謝謝了。”如此直率的稱贊卻令施玉聲不知如何應對起來,将視線移往前方,大顆大顆的雨珠亂拍在水泥地面上,好在小區門口已在眼前。

兩人各自叫停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倒是免得相讓。顧雲秀打着傘将施玉聲送入車內,揮一揮手,自己才走向另一輛車子。

和這個名聲噪然的師姐初次見面,讓她不自覺有些失神。

作者有話要說:

平喉:某地方戲曲中作為男性角色的唱腔,聲音較為平穩低沉。

子喉:某地方戲曲中作為女性角色的唱腔,聲音較為甜美高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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