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昭君怨
南風天,牆壁內像住了一位孟姜女,有流不幹的清淚。顧雲秀特意挑個方便的工作日,早早下班就來幫老師打掃家居。
小保姆珊珊在廚房切菜做飯,顧雲秀則拿着拖把和抹布到處奔走,擦掉地下積着的一汪汪水跡。卧在湘妃榻上的楊望亭讀了一會兒報紙,自覺有些倦乏,就摘下老花鏡,喚道:“阿秀,把你師公那張《癡雲》放來聽吧。”
唱片機傳出鐘呂一般的唱音,嘹越卻婉然哀傷。廚房裏唰唰的切菜聲混雜着,顧雲秀在唱片機前聽了很長一段,咿咿呀呀的曲韻調染出上世紀的殘影,楊望亭的授藝恩師鄭月影先生,早在1998年已經去世了。
至今老師仍然愛聽師公唱的曲,她常說:“月影先生唱得不像塵腔,卻是最正宗的塵腔。”行內基本都知道,這句對鄭月影的評語出自五六十年代的香港評論稿,後來将它挂在嘴邊的卻是她的大弟子楊望亭。
自己的曲腔與老師一脈相承,而施玉聲其實唱得更像月影先生,但較師公沉靜溫軟些。那日臺上看見的梁山伯,真是一只溫軟的呆頭鵝。
為什麽又想起施玉聲了呢?
回家時半路有雨,顧雲秀信步走進一家音像店暫作躲避。一排排架子上疊得整齊的有她錄制的全本粵劇DVD,《琴心記》、《俏潘安》,都有,放在不很起眼的角落,但一絲灰塵也無。下意識尋找一周,施玉聲當然也有,有《花田錯會》和《俏潘安》,沒有《琴心記》。她不想看施玉聲的錄像,怕會影響自己的唱腔和表演。
雨下一會就停了,顧雲秀出門之前,除去給老師買的一張紅線女DVD,就是在Hi-Fi架上拿了那張《雨後·玉聲》。
CD放進唱片機,随便按了個曲目數字,潺潺淌出的唱詞卻把她勾得心頭一陣游漾,是一首《似是故人來》。
“同是過路,同做過夢,本應是一對……”
歌聲如雲,她陷進了施玉聲的歌聲。
忽然來了電話,流水叮咚的鈴聲将這片薄雲擲得散碎。顧雲秀暫停了唱片播放,手機送到耳邊;唱片中的嗓音也被主人送到了她的耳邊。
“雲秀,是我,施玉聲。”
“師姐?”顧雲秀是有幾分意外的。
“明天晚上有時間嗎?”
“有,我沒劇約在身,特別自由。”
“哦……”施玉聲停了一下,“我看過天氣預報,明天一天都沒有雨,晚上去白雲山怎樣?”
“師姐你真要和我去?”風水輪流轉,這回驚異的人換成了顧雲秀。
“正好最近沒怎麽活動,出去爬個山,就當鍛煉了。”施玉聲聽着她的反應有些好笑,“不過我不習慣太晚,七點半行嗎?”
“行。”你比我大,由你安排。
“到時我來接你?”
“好。”顧雲秀總是乖乖地答應。
通話結束後,施玉聲回憶了一遍顧雲秀家的路線,一恍神,眼前仿佛又躍出那張明豔的顏容,那淹住自己的顧盼秋波。
信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趁着夜晚來白雲山登高的人很多,她們不過是其中最普通的兩個。
随波逐流地跟人們上了不少臺階,顧雲秀和施玉聲一路走來一路談笑,絲毫氣也不喘。大半路程過去後,兩人顯然仍有餘力,只是拿出了拭汗的小手巾。舞臺上唱小生是個不折不扣的體力活,一套戲兩小時唱念做下來,中氣要飽滿充足,身上沒些功夫是不行的。
一口氣上到摩星嶺,兩人随意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算是完成任務。晚上爬到山頂的人不多,久不見一個,反而給她們留了滿眼夜色綴成的清幽。
“這裏……好涼快。”顧雲秀擦擦額上的汗珠。
“就是僻靜了點兒。”施玉聲向四周稍稍張望了一下,大概也不會遇上什麽強盜吧。
“師姐,萬一有歹徒出沒,你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搶劫的就把錢給他呗。”較年長的女子啞然失笑。
顧雲秀調侃道:“你是陸文龍,你是荊軻,你是馬孟起,你要保護我。”
“說得就跟你不是一樣。”施玉聲抿唇笑道,“頭發亂啦,葉姑娘。”
“什麽?”顧雲秀伸手理理自己的頭發,山頂風大,好像有幾绺發絲脫離了發夾的束縛。她索性一把扯了發夾,長發就此飄散在夜風中,更是襯得如花嬌豔。
施玉聲似水的星眸閃了一閃。她看過幾段顧雲秀上妝唱戲的錄像,臺上好一個英風少年,臺下是一張芙蓉春面。
“我幫你梳上吧。”
“不用,這樣舒服。”顧雲秀眨了眨眼,擡頭望向天上清晰的群星,“想不到廣州污染不小,白雲山還能看到這麽多的星星。”
“圓你心願了。”施玉聲感到對方就挨在自己身邊,親親熱熱倒也無不适。
“師姐,我想聽你唱曲。”
“在這裏唱?會幹擾人家的。”
“唱嘛。”顧雲秀大眼睛裏滿是期待,“周圍沒人。”
“聲音會傳出去。”
“你要是再拖,人家就過來咯。”
施玉聲猶豫一下,終究拗不過她:“想聽什麽?”
“師姐喜歡唱什麽就唱什麽。”顧雲秀高興起來,一雙杏眼撲閃撲閃的。
“那就……《昭君怨》吧,我下個月在佛山有場演出,這首還沒練過。”
清朗的平喉腔音籠住了山頂這片平地,顧雲秀凝視着身旁清朗的面龐;唱起曲子的施玉聲鬓發上溢滿光彩,無際星空似是專為她一人而設。
“哀我飄蓬,幾見孤鴻,難以帶回舊夢。漢池煙雨共,抱琴輕細弄……”
顧雲秀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想要嘆息,偏又出不得聲。
她才是楊望亭的獨傳弟子,而施玉聲正式拜入塵腔門下之前,還曾經師從劉雙夕、勞瑞喜和別的前輩。
然而,倘若所有塵腔傳人都是夜空中的星塵,她也不是最奪目的一粒。
如果,如果當初她不是這般任性,肯聽話一點,去加入某個省市級藝術團的話,現在獲得的承認會不會多一些?眼前的人不僅擔任省曲藝團的副團長,還已經領取國家一級演員的津貼了。
而她只想将塵腔發揚光大,讓五十年後世人還能聽到這種韻味悠長的曲腔,或者,還能記住一個名字叫顧雲秀。
她的職業生涯應該這樣嗎?
沒有什麽應不應該。
顧雲秀靠在漫聲唱着的施玉聲肩上,卻再也不想看她了。
一曲唱罷,林間透來發寒的風,差點就打了個顫。
“師姐,師姐……”
反複咀嚼着這個稱呼,竟有些想掉淚,顧雲秀連忙收攝心神。但咫尺之遙的施玉聲早已聽見。
“雲秀,怎麽了?”
顧雲秀低頭笑一笑:“沒什麽。師姐,你結婚了嗎?”
“還沒,”施玉聲如實描述道,“有個男朋友,在音樂學院做指揮。”
“那他一定很幸福。”
顧雲秀望向她,神色似嗔似喜。
施玉聲稍稍一怔,伸出手去:“該走了。過來,我給你梳上。”
算是還了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