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泥在他身邊道:【绫辻,笑一下,別擺出死人臉。】
“……”
绫辻有些厭煩這句話了。
【笑一下,別擺出死人臉】——這是他在異能特務科接受定期心理疏導的時候,特工們必定會說的一句話,無論當時多麽不想笑,绫辻都必須依言露出笑容,不然他們就會像蜜蜂一樣在他的身邊嗡嗡不停地追問。
而黑泥拿這句話刻意來逗笑他,實在是顯得有些愚蠢了。
雖然心意是好的,起碼他聽到這句話後,立刻就像應激反應一樣清空了大腦,那些讓他神經變得遲鈍的情緒都消失了。
绫辻擡起頭,對太宰治說道:“別問我問題,我什麽都不會回答的。”
的确,看到這個和他同齡的少年垂着頭身體顫抖的那一瞬間,比起撫慰,更強烈的想要探尋的願望擊穿了他,太宰治有些遲疑自己需不需要伸出手蓋住對方的手背,但在他終于下定決心擡起手的那一刻,绫辻卻驀地站了起來。
太宰治的手只好停在了半空中,腦海裏冒出了一個想法。
——這個人根本不需要安慰。
雖然不知道他剛才經歷了什麽,但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來,他已經不在乎了,這就是他現在透露出來的肢體語言。
這讓太宰治有些失望,他剛才差一點就能碰到绫辻的手了,不知道這個總是冷冰冰的人手指碰上去會不會有觸電的感覺,還是說和他的性格一樣沒有溫度,他錯過了一個難得的實驗機會。
绫辻皺眉:“你在看什麽。”
太宰治的視線依舊在他的臉上逡巡。
如果绫辻是那麽容易被打擊到的人的話,異能特務科也不會将他的級別列的那麽高了,剛才太宰治給他的那三秒鐘延遲的快樂已經足夠了,那是他這十五年以來最開心的時刻。
“我還什麽都沒有說哦。”太宰治笑着道,暗自思索绫辻的異能力,“鹿谷是在拿我做實驗嗎?”
他看的很清楚,意外事故是在绫辻注視着電視裏綁匪之後發生的,而這一點完全推翻了森鷗外和他關于精神系的猜測,說不定他們搞錯了異能力作用的對象,那就是被.操控的并不是司機。
應該還是和注視有關……
太宰治知道世界上有一種人叫做魔術師,他們可以召喚亞瑟王、梅林等英靈作戰,而魔術體系和異能體系不一樣,其中有種說法叫做“直死魔眼”,簡單點來說就是——看誰誰死。
那是一種因果律武器,擁有這種魔眼的人可以看到生命的那條線,然後用視線切斷它就可以輕而易舉将人殺死,但直死魔眼不過是一個傳聞而已,太宰治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
難道說,鹿谷其實是一個魔術師?
也不是沒有可能,雖然那群魔術師相當神秘,但就鹿谷的來歷來說,他本來就是一個謎團。
他的那雙猩紅的眼眸的确看起來就不太正常,因為紅眸的人瞳孔不會是黯金色,這只能說明绫辻是後天才變了這樣,而很有可能原本的眼眸是熔漿一般的純金色,就像星星墜入其中。
“……”
“問我在看什麽?我在看你啊。”太宰治笑道,手撐着沙發後仰,望着绫辻的下颌弧度,“你不也是在看我嗎?”
绫辻眨了一下眼,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少自作多情了。”
“接下來我們去哪裏做任務?”太宰治滿不在乎道,“反正你去哪,我只好也去那裏了。”
畢竟這是森鷗外要求的。
“去擂缽街。”绫辻抱着見崎鳴,轉身推開了門,“森鷗外想知道我在做什麽,那就随便吧,這事根本不複雜。”
不複雜……?
在來找太宰治的路上,绫辻其實做好了B計劃,那就是如果人間失格不能發揮作用的話,他會繼續按照黑泥說的做,那麽第一步就是從荒神下手……绫辻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
黑泥忍不住發出了贊嘆聲:【不愧是你,選擇你做宿主是最好的決定。】
雖然他有好幾個選擇,比如就在他身邊的太宰治,但它依舊選擇了绫辻,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太宰治沒有什麽活下去的欲望,這必定是不可預料的不定因素,而绫辻卻不同,他活的比他的任何一個同齡人都清醒。
“……”
“黑蜥蜴呢?”太宰治在他身後問道,“你不準備帶上他們嗎?”
“他們已經到了。”
太宰治不太明白绫辻這句話的含義,他們來到擂缽街羊的地盤上,發現黑蜥蜴們已經端着槍将這群小羊的基地包圍起來了,一副如果绫辻一聲令下就要把這裏鏟平的架勢。
太宰治掃視了一圈戒備的人群,感到無聊地打了一個哈欠。
他瞥見了黑蜥蜴槍口對準的方向,那裏已經有一個白發的少年,目光兇狠,死死看着他們。
“雖然我們不算朋友,但我得提醒你,現在不能動用武力哦。”
所有人都在盯着港黑,如果港黑對羊真的下手了的話,其他組織也不會坐以待斃的——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在先代首領的肆意妄為下,港黑沒有過去那樣只手遮天了。
但關鍵是這個致命弱點還沒暴露出來,港黑內部鬥争可以,但是對外卻要保持強大神秘的形象。
一旦開戰,盯着這邊的眼睛們都會發現港黑現在的實力大不如以往……他們馬上就會像鯊魚嗅見血腥一樣貪婪而來,這就不再是內鬥,而變成了港黑的存亡問題。
“我這個月的工資還沒到賬。”太宰治皺鼻抱怨道,“我可不想這麽快就失業,現在工作很難找的啊。”
但和他消極的語氣相反,他的目光卻饒有興趣地注視着绫辻。
這個同齡人總是能給他帶來驚喜。
“放心,我比誰都不想港黑倒閉。”這句是實話。
太宰治:“哦……”
說罷,绫辻抱着人偶走到了最前方,他的個頭在同齡人當中算是纖細高挑的了,可是在這群西裝暴徒中,卻顯得格外瘦弱,仿佛随便吹來一陣風就要把他刮跑了。
绫辻擡了一下手,所有黑蜥蜴的槍支就收了起來,他上下打量那個白發少年,直到對方忍不住炸毛才收回視線。
“你不是羊之王。”他語調冷冷道,“憑什麽以為自己能代表羊。”
在他的目光中,名為白濑的少年下意識瑟縮了一下,随後他立刻提高了聲音,強撐着目露兇光道:“你們這群該死的港黑的人,等着吧,中也一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我只和能做主的人說話。”
聞言,白濑露出了被冒犯的表情:“你說什麽?”
“不然我只能讓我的下屬和你交涉。”
突然被冠上下屬稱呼的太宰治佯裝無辜地眨眨眼,他沒想到鹿谷把他突然拉進了戰場,但在白濑看過來的時候,他依舊配合地給了對方一個飽含輕蔑的視線。
他似乎知道鹿谷打算幹什麽了……不過也不算太确定,起碼看上去,他正在試圖激怒一個心比天高的小羊,這個人對羊之王的不尊敬已經放在了臺面上,似乎可以作為一把匕首。
“你最好把話給我放尊重一點,小鬼。”白濑厭惡地掃過了太宰治身上的繃帶,還有绫辻懷裏的人偶,“到底是誰看上去不能做主啊,我告訴你,羊內部我說得上話,等中也回來一定會保護我們!”
“你有異能力嗎?”
這個話題實在是太跳躍了,不由讓白濑愣了一下:“什麽?”
“我想也沒有,”绫辻走近一點,“你看到我的下屬了嗎,他看上去非常弱,但在港黑的地位卻很高,他是個很會無病呻吟的小鬼,但卻能夠領到每個月的工資,你知道為什麽嗎?”
太宰治:“……”
白濑的視線在太宰治身上轉了幾圈,他聽說過港黑招收部下的規則相當嚴苛,而太宰治站在持槍的黑蜥蜴當中顯得畫風相當違和,一點也不像是绫辻口中說的地位很高的那類人。
“你不知道。”绫辻替他回答,随後淡淡道,“因為他有異能力,我也有。”
“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沒你想的那麽重要,不過是被羊之王庇護的家夥罷了。”绫辻注視着他,“你永遠不會知道有異能力是什麽感覺,所以才會說出那種笑掉大牙的話,歸根結底,我們和你們這種平庸的人不是一個世界的。”
這句話像是利刃一樣刺進了白濑的心,将他屬于少年人的自尊鮮血淋漓地剝開了。
他是依附着中也生存的嗎……
怎麽可能?!當初如果不是羊收留了流浪的中也的話,中也根本不可能成為什麽羊之王,可能早就死在哪個地方了!
绫辻知道他會是什麽反應,他通過觀察他的衣着、說話方式,很輕易就得出了這個結論,而他正需要白濑這樣不知感恩、自卑敏感的人的幫助。
“你不覺得羊之王最近太忙了嗎?”绫辻抛出了一個鈎子。
“你是什麽意思。”
“當然了,我們港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我就直說了吧,我們懷疑先代首領的失蹤和羊之王有關系,我也只是奉命行事罷了,只需要羊之王出來和我核對一下就會撤走,我們沒必要傷害普通人。”
“這不可能。”白濑說道,“中也會把你們這群人都打倒,你沒有見識過重力使吧?!”
“羊之王當然很厲害,不然我也不可能站在這裏好好協商了。”绫辻撫摸見崎鳴,口中說道,“但是我們在羊的基地周圍安置了炸.彈,中也不會受傷,畢竟他有異能力吧,至于其他人,我們就不能保證了。”
“你……!!”
“現在最好把羊之王找出來,我不是很有耐心,給你們十分鐘時間。”
“你們就不怕惹怒羊之王嗎?!”
“我的下屬能夠擊敗他。”绫辻淡淡道,“這就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了。”
說罷,他好像厭倦了一般,後退幾步來到太宰治身邊,而黑蜥蜴那群人也重新把手中的槍端了起來,再次形成了密不透風的人牆,給人一種可怕至極、風雨欲來的壓抑感。
太宰治悄悄話:“你不可能裝了炸.彈。”
他們兩個的身影被身着西裝的下屬完全遮住了,連一點邊角都沒漏出來。
“是,我沒有。”绫辻直截了當承認了,他就是這麽坦率,“我相信羊之王也會知道這一點。”
太宰治“哦”了一聲,明白绫辻打算幹什麽了。
白濑會覺得肯定有炸.彈,而羊之王會認為根本沒有,像白濑這樣的人,一定會認為是對方有異能力才會這樣滿不在乎其他人的生命,同時會埋怨禍事也是羊之王自己招惹的,不該讓他們來買單。
哦,鹿谷還不小心說他們有辦法對付羊之王,就看白濑自己怎麽想了。
如果他是羊之王的話,應該會感到寒心吧。
十分鐘說長也不長,绫辻閑下來,他動作堪稱溫柔地幫見崎鳴梳理了一下黑發,再重新系好獨眼繃帶的蝴蝶結,時間就已經到了,他擡起頭,正好迎接了太宰治詭異的目光:“……”
“你不覺得我們有點像嗎。”太宰治指了指人偶,歪了歪頭。
一樣的黑色短發,遮住一只眼睛,如果不是衣飾不太一樣的話,簡直可以算是世界上的另外一個他了。
“才不像。”绫辻斬釘截鐵,“見崎鳴是獨一無二的。”
他的話音落下,不給太宰治反駁的時間,已經推開了擋在面前的一位下屬走到前方去,果然看到一個褚發藍眼的身影朝着他們這邊走了過來——羊之王本人終于出現了。
中也感覺到一股焦躁的情緒,幾乎讓他忍不住胸膛劇烈的起伏,強行壓抑着憤怒。
他倒是想見見這位奉命行事的港黑人員,白濑剛才和他大吵了一架,中也對這場争執感到很疲倦,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起所有事情都成了他的責任,而中也敢保證自己沒有涉及進港黑先代首領失蹤這件事內。
他只是在找荒神相關的訊息,所以這段時間才會經常不在羊的基地,中也對自己的身世存疑,也認為他有權保有自己的秘密,所以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埋怨他們不信任他。
但當真的看到那群小羊用指責的視線看着他的時候,中也還是感覺心髒被重擊了一下。
尤其是白濑,說什麽“你總是很盛氣淩人,從來不屑于和我們為伍”、“如果真的有炸.彈,你就不能為我們考慮一下嗎”之類的話,加上其他人的附和,讓中也根本無法為自己辯解。
可是當看到绫辻的那一刻,中也愣了愣,居然是一個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少年。
“中原中也。”绫辻道。
中也沒有說話。
“我很講誠信的,說只問幾句話,就是幾句話。”他繼續說道,目光瞥見了中也身後的白濑等人,“最好別想着用重力,我們一開始就告知了,我們有辦法對付你。”
聞言,中也下意識地看了白濑一眼,而白濑卻移開了目光,沒有和他對視。
他感覺自己的心沉了下去。白濑根本就沒有提起過港黑有辦法對付他這件事。
“說吧,你到底想問什麽。”
鑒于羊的其他成員還在看着這邊,中也強行讓自己變得面無表情。
绫辻走近了一點,近到只要中原中也想,他就能用重力殺死面前的這個人,中也有些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不太确定绫辻是否真的越過了安全距離,但绫辻強硬的态度卻非常清晰地傳遞給了他。
“你是荒神。”绫辻單刀直入。
短短一句話,中也如遭雷擊。
剎那間,他的臉上出現了震驚、不可置信和呆滞的混雜情緒。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問題,這是一句猝不及防的肯定,讓他落入了圈套。
“好了,我知道了。”绫辻說完了,“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相關的訊息,就去找蘭堂。”
他聽到黑泥在他身邊說道:【啧……恭喜你完成任務,幫助蘭堂找到了消失的神明。】
但這個任務完成并沒有讓绫辻滿足,如果真的只是為了做到這一點的話,他也不會繞這麽多圈子了。
中原中也動了動嘴唇:“你……”
他的話停住了,因為绫辻突然傾身,他們之間的距離再次被拉近,那雙無機質的猩紅眼眸審視着他,冷淡的聲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羊不太适合你,我想你可以開始考慮新的職位了。”
“……”
随後绫辻拉開距離:“炸.彈我們會回收的,感謝羊之王的配合。”
說罷,他轉身離開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擁護的黑蜥蜴隊伍中,和一個黑色卷發的少年并肩而立,就像他們來的那樣來勢洶洶,離開的時候也如同一團飄走的龐大烏雲。
中也努力消化他的這句話,半響後,他回頭,對上了小羊們猜疑、提防的目光。
白濑率先走近他:“港黑那群人怎麽會這麽輕易就離開?”
“我不知道。”中也煩躁道。
蘭堂到底是誰?他的身份到底是怎麽洩露出去的?他滿腦子都想着這個,無瑕去考慮別的事情。
空氣安靜了幾秒鐘。
“你們聊了什麽?”白濑用審問的語氣,“我看到你的表情變了。”
“沒什麽。”
“哦,沒聊什麽。”面對他的回答,白濑陰陽怪氣道,“行吧,你當然沒有告訴我們的必要。”
“不是……”
沒有給他更多時間,白濑率先帶着其他小羊離開,只留下中也一個人尴尬地站在原地。
作者有話要說:
發出了求評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