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被塗掉的說明書(下)
生活恢複至了最好的狀态,很快他們便迎來了一場鵝毛大雪,整個津島都變成白皚皚一片,新的一年也就在這時候來臨了。
喬郁沒再去TEA-BOX,也沒有找鹿姐——998修好了之後,他就不再好奇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麽了。說到底,那些都是別人的事,他從一開始好奇的就只有998而已。
有什麽比998就好好的在他身邊聒噪更重要嗎,沒有。
但到了真正的冬天,他們也就不得不面臨一個嚴峻的問題,998無法出門工作。喬郁跟向影打聽了一下,其他IA貌似并沒有如此嚴苛的溫度限制,只是998出産的年份技術有限,才會有這樣的情況。
無論是998太垃圾,還是滕東森搞得不夠人性化,喬郁都不會冒險讓998頂着零下幾度的低溫出去工作。
于是在春暖花開之前,喬郁又找了份臨時工,獨自肩負起養家糊口的重任。
998則自己乖乖去和鹿姐請好了長假,說來年開春再回去TEA-BOX。鹿姐當然答應——結合下喬郁了解到的情況來想,對方為什麽對998那麽寬容也并不存在可疑了。
如果不去想的話,滕東森又變回了那個活在互聯網詞條裏的有名人,逐漸離喬郁的生活越來越遠,回歸于零點。
但喬郁沒想到的是,一月的第三個周末,他正在Bar裏熟練地給客人調酒時,鹿姐來了。她還是那樣的裝扮,大晚上戴着墨鏡,拿着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手包,在她的常駐位置坐下。
阿K倒是眼前一亮:“您可好久沒光顧了。”
鹿姐淡淡地笑笑:“前段時間忙……今天就長島冰茶吧。”
“稍等。”
喬郁一時有些尴尬,但很快就穩住了神:“歡迎光臨。”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小訣最近怎麽樣?”
“我很好,”喬郁誠實道,“他也挺好的。”
阿K是個特別懂察言觀色的人,見他們倆說話這口吻,便知道熟客許久不來,今天又突然造訪,肯定是有話要和喬郁說。個中細節阿K不知道,更不會去打聽,他只默默地調好酒端上客人面前,再不動神色地拉開了些距離。
鹿姐将墨鏡摘下,看了喬郁幾秒後,忽然嘆了口氣。
就在她嘆氣的瞬間,她身上的優雅氣質,她平時那種自信成熟女人的味道,都跟着呼出去的那口氣一并煙消雲散。她忽然變成了Bar裏獨自飲酒的普通客人,惆悵且孤獨。
“我沒想到會這樣,”鹿姐的開場白非常突兀,“我以為正常人都會和我一樣……現在想來是我不正常嗎?”
“你指什麽……”
“人類真的可以愛上AI嗎。”鹿姐忽然擡眼和他對視,一雙漂亮的眼睛裏此時真的滿布困惑。
還沒等喬郁想好回答,鹿姐已然收回了目光,端起她的酒杯嘗了嘗。
“我聽小訣說了,你們去了實驗室,他想起來自己的身世,但是不能告訴我……其實我都知道,他不說我也知道,因為是我把他從實驗室裏帶出來的。”
喬郁微微一楞,手上的動作都僵住了。
鹿姐垂下眼簾,像在對他說,但更像是自言自語:“老秦和我說你去找過他了,那你肯定也知道,我是東森的前妻。……為什麽我會變成前妻呢,因為他愛上了他親手做出來的AI。”
“…………”
“到底人類為什麽會喜歡上AI呢,那沒有生命啊,都是假的,是人造産物……我真的不懂。”
“…………”
“但看到小訣,我才知道他做出來的到底是什麽……說是奇跡都不過分吧。”
喬郁被這兩句話說震驚得無言以對。
滕東森愛上了自己制造的AI,而他應該只做了兩臺,有測試文本可以證明。這也就意味着——他愛着原岚?路過貧民區時原岚推着輪椅的身影立刻浮現在喬郁的腦海裏,一個更驚人的猜想随之一并湧入。
他聲音有些發顫,只不過在嘈雜的Bar裏聽不太出來:“……所以,他出軌對象是……AI……”
“幾年前我也是這麽覺得的。”鹿姐苦笑着道,“我只是不承認自己很卑鄙而已。東森他可能一開始就沒愛過我吧,是我想嫁給他;而他剛好需要大筆的研究經費……年輕時候我以為這是機會,我們就應該在一起;後來我才明白,是我在利用他需要錢這一點,滿足我自己的願望而已。”
她沒有說的是,所謂的朋友一塊兒出去玩,機緣巧合地認識也是假的;是她仰慕滕東森,才讓老秦幫忙搭線。
她成功了嫁給了自己仰慕的人,但那個人從來沒有愛過她,甚至愛上了自己的AI,說什麽也要和她離婚。
她是真的不理解。
“……我不明白為什麽,我比不上AI嗎。”鹿姐輕聲說着,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一般,“我問過自己很多遍。我沒想到會遇到你和小訣,但我更沒想到的是你也同樣會愛上一臺AI……”
“看見你們的相處,看見小訣說起你時的模樣,我好像又明白一點了。”
——喬郁完全沒想過,事情會是這樣。他急切地問道:“所以是你把他賣掉了嗎……”
“可以這麽說,但也不完全是。”鹿姐道,“他走之後,我打算賣掉實驗室,卻發現還有一臺AI在。他為什麽留下這臺AI我也不知道,當時我想銷毀,卻下不了決心。……畢竟他是我唯一愛過的男人,那又是他最後留下的作品。所以我把小訣帶走了,寄放在我一個朋友的AI工廠倉庫裏。後來新來的發貨員弄錯的貨倉號,把它當成商品發出去了。”
原來是這樣……
“本來是打算召回的,但我以為是老天讓我別再執着了,所以就算了。”約莫是多年的心事終于能說出來,鹿姐看上去表情輕松了一些,“沒想到原來是老天想告訴我,是我想錯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愛上AI也好,愛上人類也好……哪有那麽多緣由可追究,更不是別人可以插手的。”
約莫是今天的酒味道不怎麽好,鹿姐說完這句,便戴上墨鏡,伸手要買單。
事情太過離奇,導致喬郁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能神情複雜地看着鹿姐買單後拿起手包,轉身要離開。她大概是專程過來,告訴喬郁這些事,将他心中的疑影都抹去;她也可能是專程來像每一個失意後借酒消愁的獨行客,在這裏将自己的執着傾訴放下。
——滕東森也許還活着。
喬郁不知道這話到底該不該跟她說,可就在他猶豫的半分鐘裏,鹿姐已經走出了Bar。
“等等!”喬郁一咬牙,推開吧臺的擋板追了出去,“等等鹿姐!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他追出店外,外頭車來車往,時不時還有鳴笛聲。在鹿姐轉過頭的瞬間,他看見對方好像在抹眼淚:“嗯?”
喬郁緊繃着,那話終究還是說不出口,硬生生咽了回去。如果真的如鹿姐所說,那他現在告訴鹿姐對方也許還活着,不是給她徒添難受嗎?
他憋了口氣,随便抓出了個問題道:“998……就是原訣,他的說明書上,那行被塗掉的字,你知道是什麽嗎?”
“我記得是……”鹿姐想了想道,“那裏應該寫的是‘擅長愛,不擅長被愛’。”
“……诶?”他是随口一問,壓根沒想要回答;結果鹿姐還真的知道!
“因為當時我很不服氣自己居然輸給一臺AI,所以把這句塗掉當洩憤了。”鹿姐笑着道,“年輕的時候多少有點幼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