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如煙花似的，八月中旬絢爛的合歡花開得正盛。
轉眼間快到大學新生報道的日子。從外面玩回來後，顧雙舟算是領會了林之愈提過她妹妹實際上很粘人，并不是說笑的。
除了每天不間斷的微信聯系，林嘉七總是出沒在他打工的地方，一個暑假下來她倒是跟便利店的老板混熟了，她說她不要工資，包她午飯就行。
這天剛好下雨，上班時間便利店來往的顧客不多，店內很安靜，只有電視的聲音。顧雙舟看林嘉七趴在一邊睡着了，就把電視音量調到最低。
聽她說這幾天睡眠質量不好，也不知道為什麽經常半夜驚醒睡不着。顧雙舟讓她在家好好補覺不用來，可林嘉七堅持要陪他。
電視正好調在市臺，播報着財經新聞。
顧雙舟瞟了一眼，底下的一串新聞标題似乎在說A市某個規模較大的公司面臨着財政管理的多重危機。
還順帶提到前段時間這家公司因為裁員引發的一陣不小的風波。
平時顧雙舟無意看到這種新聞時向來不痛不癢，然而今天他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心頭浮現別樣的滋味，像是出現一團迷霧将他悶住一樣。
臨近開學，林嘉七和顧雙舟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他們打算提早兩天去華大所在的C市，整理好寝室後在C市逛一天。
出發前兩天，顧雙舟早起給林嘉七發消息問她醒了嗎，他奶奶剛做了點心想叫她來嘗嘗。
消息是七點多發出的，一直到十點也沒見回。
顧雙舟無奈地對着未見答複的聊天框笑笑，再睡得成小豬了。
等消息的過程中，顧雙舟紮好垃圾袋去外邊扔垃圾。
順便去外邊找找他爸，不知道又晃哪去了。
顧雙舟和奶奶知會了聲，關上門從單元樓走出去，一眼便看見他爸爸坐在視線中央的長椅上。顧雙舟走過去，目光偏離了幾分，直到看到他爸爸身旁坐着的兩個人，腳步頓住。
他的臉色瞬間垮了，猶如陰雲密布，憤恨交加。
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兩個人，就這麽若無其事地出現在他和他父親面前。
面帶微笑，仿佛在宣告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過沒過去反正由他們說了算。
“舟舟，怎麽不叫媽媽呀。”
長椅上的一個女人站起來，舉手投足賣力顯示着優雅，這些年保養得不錯，笑起來眼角沒有一絲皺紋，再看看昔日是夫妻的顧爸爸，鬓角已然都是白發。
裴靜想要上前來拉住顧雙舟的手，被他側過身躲開。
她的笑容添了幾分失落，喃喃道：“舟舟，媽媽只是想在你上大學之前來看看你。”
“聽說你考上華大了，媽媽可高興了。”
顧雙舟嘴角扯了扯：“您才聽說嗎？”
距離錄取結果出來快要一個月了。
裴靜噎住了，她其實早就知道，但不敢來，她害怕看到顧雙舟對她冷冷的态度，這趟來她是做足了心裏準備，在現任丈夫的勸說下才跟他一塊來的。
顧雙舟才注意到長椅上另一個男人也慢慢地站起身。
但沒有膽量走近。
他是顧雙舟的親生父親。
“長河，你不是買了很多的東西嗎，快拿給舟舟。”裴靜提醒他。
在無硝煙的商場上闖蕩多年闖出一片天地的殷長河此刻像個遲鈍的木頭，小跑向停在路邊的車，捧出後備箱的幾盒重物，加緊步子快走過來。
也許是太重了，或者含着無法克制的緊張，殷長河的一雙手使勁地抖動着。
裴靜解釋：“以後就是大學生了，筆記本平板什麽的得配全，你爸還給你買了游戲機，說是最新款的，學習之餘放松一下。”
顧雙舟眉梢抽了一下，他聽到了什麽？爸？
他沒有說話，只是掠過裴靜和殷長河，走向唯一坐在長椅上的父親。顧朗正無聲地低着頭，靠在長椅的椅背上，一動不動，像思考着什麽，但更像失了神。
顧雙舟走到顧朗跟前，拉起他，說：“回家吧，爸。”
顧朗擡起頭，看着顧雙舟，眼裏有些濕潤，沉重地嘆了口氣點點頭。
兩人就這樣走回單元樓，顧雙舟将滿是鐵鏽的單元門重重合上，餘光沒有落在外邊分毫，扭過頭只留下背影。
顧雙舟回家後，家裏的電話便響了。
顧奶奶原本要去接，被顧雙舟搶先一步拔掉了電話線。
看了眼熟悉的來電號碼，顧奶奶明白了他的用意，面色沉重地坐回沙發。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顧雙舟的手機鈴聲響起，他從廚房出來看到來電，毫不猶豫地挂斷。
接着他看到微信多了一條好友驗證。
是裴靜。
驗證消息中寫着：舟舟，媽媽的微信通過一下吧。
顧雙舟厭惡到了極點，沒有通過，只回了一條：別再聯系了，我們一家現在過得很好。
發送後他把手機關機了。
下午，顧雙舟敲開隔壁葉一飛的門。
這貨睡到中午一點剛醒，正在吃早飯。
顧雙舟二話不說把他從飯桌拎到客廳地毯上，熟練地打開插件，放下一句：“快，陪我打游戲。”
葉一飛愣愣地接過他遞來的游戲手柄，聽上去不像要打游戲，更像是——
快，我要捶人。
打游戲的時間過得飛快，一連幾個鐘頭顧雙舟都不沒喊停，葉一飛第一次覺得打游戲這麽累，看他眼睛冒出了幾縷紅血絲，葉一飛試探着問他要不要休息，他沒回，死盯着屏幕。
葉一飛算是懂了，顧雙舟是帶着濃濃的火氣來的。
熬到了晚飯點，葉一飛送走了這尊佛，走後，他在微信問顧雙舟，沒事吧？
還是沒等他回複。
葉一飛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想着問問林嘉七會不會知道什麽內幕。
結果消息發出去，也沒等到小甜心的回複。
葉一飛癱在沙發郁悶，甚至設想這小兩口合起夥存心給他找不痛快的吧。
今天怎麽回事？
晚飯和中飯的時候一樣，顧家三口人圍着飯桌保持中午的默契，沒有提起關于裴靜和殷長河突然造訪的只言片語，顧雙舟撞見時，他們二人應該與顧朗坐長椅上聊了一陣，具體聊什麽顧雙舟沒有問，也覺得沒有問的必要。
當年裴靜走得如此決絕，絲毫不考慮顧朗和顧奶奶的感受，将顧雙舟的身世捅出去，弄得顧家親戚和朋友人盡皆知，她是想要顧雙舟的撫養權，她是不想與親兒子分開，但她從來也沒有考慮過顧雙舟的感受。
洗好碗筷，外面的天色全然沉了下去。
濃重的黑色籠罩着天空，将深藍色無情地掩蓋，天氣預報确實說過有雷陣雨。
顧雙舟拿起手機開機。
手機屏幕重新亮起的時候，他有些懊惱，也不知道他失聯了一天林嘉七會怎麽擔心。
自動連上家裏wifi之後，顧雙舟看到微信擠滿了消息。
錢進進的消息數量充當其沖。
然後是打工的便利店老板，再是葉一飛的一條。
其他零零散散的顧雙舟沒工夫往下翻，他的目光停留在置頂聯系人，林嘉七的消息。
沒有消息。
從他上午問她醒了嗎之後，無任何回音。
顧雙舟蹙起眉，想想不太可能，林嘉七一整天都沒有聯系他。莫不是有什麽棘手的事情困住了，但也不至于不回他消息吧。難道黏糊勁過期了？
顧雙舟預測了好幾種可能性，試着撥通語音。
無人接聽。
……
顧雙舟退出微信界面，直接打電話。
撥出後等了十幾秒——
“您好！請不要挂機，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顧雙舟以為自己聽錯了，林嘉七挂了他電話？
心裏生出一種荒唐的想法，手機被偷了？
就算手機被偷了也應該會借別人的手機與他說一聲，哪會一天過去了還沒有任何動靜。
顧雙舟的心跳在不知不覺中加快，努力碾碎一些不好的念頭。
再試一遍，顧雙舟重撥林嘉七的手機號——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can not be connected for the moment, please rediallater
中文和英文女聲交替響了兩遍，通話自動斷開。
這回不是挂斷，而是沒接。
“奶奶，爸，我出去一下。”
顧奶奶和顧朗從廚房探出來，很疑惑。
“舟舟，外面快下雨了。”顧奶奶把紗窗打開看得更仔細，烏雲疊了好幾層，天快壓下來了。
顧雙舟已經在門口穿鞋，他動作顯得略有些慌張，語氣也跟着着急：“放心，我帶傘了，很快回來。”
顧奶奶和顧朗都沒來得及問發生了什麽，顧雙舟已經拿上鑰匙和雨傘，身影消失在閉合上的門縫之間。
顧雙舟小跑出小區，正準備攔車。
手機鈴響了。
他豎起屏幕看到來電顯示：林大小姐。
忽的松了口氣。
顧雙舟退回到人行道，接起電話：“大小姐你怎麽不回消息不接電話，今天在忙什麽呢？”
奇怪的是，對面不說話。
顧雙舟：“林大小姐？聽得到我說話嗎？”
林嘉七還是沒有說話，電話對面很安靜，安靜到顧雙舟甚至懷疑對面到底有沒有人，接電話的到底是不是林嘉七。
“嘉七？”顧雙舟的呼吸緊促了幾分，試探道，“是嘉七嗎？”
沉默了幾秒，終于，顧雙舟聽到一聲：“嗯。”
幾乎是氣音，沉悶地從聽筒中傳進耳朵，顧雙舟感覺到耳朵一陣嗡嗡難平。
察覺到林嘉七不太對勁，顧雙舟放軟了語氣問道：“怎麽了嘉七？”
又隔了很久，林嘉七微小含糊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顧舟舟，算命的老頭可能真的算對了。”
林嘉七的聲音沒有任何力氣，像一道流星劃過不痛不癢，單純地只觀流星只聽聲音賞心悅目，事實上的的确确是一顆隕落的星砸中地表，宛如将顧雙舟的心坎砸出一道巨坑。
心抖落了一拍。
怎麽會，怎麽會忽然提到算命老頭。
林嘉七說過，她出生日期被林家奶奶視作不詳，拉來一個算命的老頭算出她生來帶煞會給親近的人帶來不幸。
“嘉七，你在哪？”
顧雙舟現在只想知道她在哪，問的同時，他攔到了一輛出租。
電話對面又沉寂了一會兒，林嘉七發出疲憊的氣音：“顧舟舟，離我遠點吧。”
嘟嘟——
通話戛然而止，兩聲後自動斷開，手機退回到通話記錄界面，通話結束了。
顧雙舟愣住了，手停在了開車門的動作。
出租司機不耐煩地問他：“還走不走！”
馬路後邊響起車喇叭的催促聲。
顧雙舟一句話發不出，手從門把手離開後退幾步。
司機白了一眼：“有病，耽誤時間。”說完放下手剎松開剎車走了。
顧雙舟的手機還沒離開耳朵邊，一路後退到高出一級的人行道，讓他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步。
放下手機，顧雙舟回撥號碼。
這一次，電話中傳來女聲：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無比冰冷的聲音。
不是挂斷，不是不接，是關機了。
顧雙舟站在街頭，溫暖的橘色路燈光下，周遭充斥着老城區街道的嘈雜聲，還有暴雨來臨前煩躁的蟬鳴聲，落在顧雙舟耳中，只剩下空空蕩蕩的那句——
顧舟舟，離我遠點吧。
視線在車水馬龍中逐漸模糊，頭頂淡色的路燈光變得十分晃眼。
某一瞬間，仿佛獨自一個人走失在迷霧重重的森林，覺得孤立無援。
顧雙舟才發現，下雨了。
睫毛挂上了雨水滴，眼中的世界隐隐綽綽，搖搖蕩蕩。
快瓦解了。
挂掉通話，迅速将手機關機。
林嘉七順着牆壁滑落癱坐在冰涼的地上。
渾身的力一絲不剩，呼吸也不知是不是均勻，勉勉強強。
深夜醫院的長廊依舊明亮，也不是悄無聲息，護士站時不時傳來病房的呼叫鈴，還有在安靜環境下被放大的敲鍵盤聲，喝水聲以及掰安瓿瓶的聲音。
可是林嘉七的心境宛如一灘死水。
任何聲音都穿不過她的耳朵。
腦海中甚至産生了空蕩的回音，她可能意識到剛才挂斷電話或許會是她此生最後悔的決定。
林嘉七的腦後勺撞在堅硬的牆壁上，面如死灰，閉上眼。
作者有話要說： 甜文寫手九九請求出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