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兩刃的相接
沒到十點,顧深就到了工廠門口。
他按照地址找上了三樓,灰塵堆積的地面層層疊疊印滿了腳印,顧深每走一步,都覺得周圍空氣污濁得讓他忍不住想咳嗽。
顧深忍着嗓子眼裏的癢意,最後總算尋到了王燦地址上給的那個地方,鏽跡斑斑的鐵門虛掩着,留出一條縫隙,隐約能看見裏面漏出的昏黃燈光。
顧深沉了一口氣,推門而入。
幾乎同時,一根小臂粗細的鋼管,穩準狠地落在了顧深剛邁進去那只腿的腿彎處。
顧深猝不及防,被人擊中了腿彎,一下就單膝跪在了地上,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一下就傳遍了全身,但顧深愣是哼都沒有哼一聲。
顧深擡眼看去,這才發現,屋子裏不止王燦一個人。
顧深來不及多想,以最快的速度将屋子裏的每個角落都掃了一遍,四處都沒有簡繹的身影,他果然中了王燦的圈套,但他心裏又說不出來的安心。
簡繹沒在就好。
顧深最後才将目光落回正前方,破舊的皮沙發上,王燦正叼着煙坐在上面。
“說了讓你準時來,你偏不聽,遲到或者早到,都該打。”王燦笑起來,“現在離十點整還有三分鐘,我為你的失約稍微懲罰你一下,不過分吧?”
王燦說完話,便将煙頭随便摁滅在沙發墊上,本就破舊的沙發上又被燙出一個新的小洞來,但王燦毫不在意,反正這是他哥的地盤,用不着他珍惜。
面前半跪着的人沉默不語,只有一雙眸沉沉地盯住他,王燦被盯得不爽起來,上下掃了顧深一遍,又重新點了一支煙,嘲笑般嗤笑了一聲:“你這算什麽造型,當初我爸媽去你家跪着求你爸媽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跪的吧?”
顧深不回話,王燦又危險地眯起眼來:“不過你這麽卑微的姿勢,我怎麽看着還是那麽不爽呢?”
煙沒點着,王燦煩得将打火機扔朝了一遍:“怎麽,連跪都不會嗎?不然我找個人好好教教你?”
顧深忍着腿上的疼痛,撐着地面前站了起來,他居高臨下地看着王燦,冷聲道:“王燦,我沒想到,你跟你父母一樣不知廉恥。”
“你說誰不知廉恥?!”
王燦一下就站起身揪住了顧深的領口,顧深紋絲不動,淡漠的眸子盯着面前那張憤怒的臉:“挪用公司公款,僞造單據吃回扣,給公司帶來那麽大的虧損還不肯辭職,不算不知廉恥嗎?”
顧深越是沒有表情,王燦就越是憤怒,顧深即使在這種時刻也保持着他的冷靜,而王燦最見不慣的,就是顧深這副表情。
王燦想要把他所經歷過的一切痛苦讓顧深都體驗一遍,想要顧深這張冷靜的臉扭曲起來,要這淡漠的眼睛掉下淚來,最好還能讓他從心裏流出血來,好讓這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明白,什麽叫做失去,什麽叫做撕心裂肺。
“為什麽!為什麽我爸媽都下跪求你們了!你們還是不肯放他們一條生路!”王燦揪着顧深的領子咆哮起來,“不就是拿了你們幾個破錢嗎!有什麽了不起的!不過一件小事,為什麽一定要把他們逼上絕路!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們!”
王燦顫抖的身體帶動了顧深腿上的傷口,顧深幾乎要站不住了,疼痛使他額間出了一層薄汗,但他仍然維持着聲音的平靜:“做錯了事情,就該承擔責任。”
“放屁!承擔屁的責任!”王燦激動得口不擇言起來,“你們顧家就沒一個好東西!你們都是沒有良心只知道錢的垃圾!就應該去死!”
顧深的聲音裏終于忍不住帶上了顫音:“王燦,因為你父母做的錯事,最後導致顧氏破産,導致我父母受辱自盡,即使這樣,在你眼裏,也算一件小事嗎?!”
王燦的眼睛紅了起來:“顧深,你知道你爸媽為什麽死嗎,因為他們活該!你們顧家,全部都該死!”
王燦越說情緒越激動起來,顧深腿彎處的疼痛不斷的往心口上湧,終于,他忍無可忍,一拳重重地砸在了王燦臉上。
王燦被打得倒退兩步,顧深也因為腿傷,一個沒有站穩,便再一次跪倒在地上。
王燦只愣了一瞬,便撲向了顧深,而顧深不過側身一躲,下一刻,便反手将王燦摁倒在了地上,周圍那群人有人看勢态不對,便想上去幫忙,結果顧深就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那人才将手裏的木棍揮起,還沒到顧深跟前,便被顧深抓着手腕反手一折,再往前一帶,那人便連人帶棍滾了出去,再站起來時,那人手腕已經腫了。
“王燦,聽過一句話嗎,只有過去做盡虧心事的人,才不敢往前看。”顧深眼眸越來越沉,“你适可而止吧。”
“你少他媽在這裏教育我!你配嗎!”
王燦在顧深手下使勁掙紮,卻掙紮不動,于是他大叫起來:“都在那裏站着幹什麽!快給我過來把他拉開啊!”
但沒人敢上前,本來都是年紀不大的幾個Beta,沒什麽實戰經驗,顧深剛剛的反手一折,氣場強大,他們都有些被鎮住了。
“一群廢物。”王燦有些洩氣,手一攤,卻剛好摸到一個滑而冰涼的物體。
王燦突然笑了起來,他換上輕松地語氣對顧深說:“對了,顧深,忘記問你了,感覺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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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深沒有回話,眼神警惕地盯着對方。
王燦又笑道:“看着自己唯一的家人一點一點死去的感覺,舒服嗎?”
顧深愣了一下,随即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來:“我大伯……是你動的手?”
王燦“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啊?你現在才知道啊?我以為你一開始就知道是我幹的呢!”
看見王燦整張臉都扭曲地笑了起來,顧深幾乎是瞬間腦子裏就充了血,他緊緊咬着牙關,掄起拳頭就要往王燦臉上砸去。
嘭。
重物砸在人身上,發出一聲悶響。
顧深的手沒來得及落在王燦臉上,握緊的拳頭就軟軟地松開了,大腦只覺得嗡地一下,身上便一下失去了所有力氣,倒地之前,他看見王燦對他笑了一下。
看見顧深倒下之後,王燦才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手裏還拎着半個碎掉的啤酒瓶。
讓顧深知道他大伯去世的真相,在顧深被情緒占據大腦的一瞬間,王燦得以偷襲。而這次,換他居高臨下地看着顧深:“你還沒回答我,家破人亡的感覺,好受嗎?”
但顧深已經無法再開口說話了,殷紅的鮮血從他後腦勺流了出來,染了大片灰塵,泥濘着,将鮮血變成黑紅色,屋子裏一下就充滿了血腥味。
周圍幾個人都愣了神,他們都是收了錢,被王燦臨時找來充數撐場子的,雖然平時都在道上混,偶爾打兩架也是有的事,但都沒真的實際見過血。
可王燦并未扔掉手裏已經破碎的玻璃瓶,他提着瓶子靠近顧深,臉上的笑幾乎有些變态了:“顧深,告訴我,疼嗎?不然……”
王燦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屋子的門便被人一腳踢開了,鐵門撞在牆上,又反彈回來,發出巨大的響聲。
顧深徹底失去意識前,看見了吳原破門而入,吳原帶來了一大堆人。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顧深似乎還在人群裏,看見了那個他朝思暮想了許多天的Omega,那Omega哭喊着朝他跑來,可他卻什麽也聽不見,半句都說不出。
事故現場很是混亂,救護車和警察來了一堆,除了簡繹和顧不凡陪着顧深上了救護車,其他所有人,包括吳原帶來的一群弟兄,全被警方帶走了。
但簡繹已經沒有任何一點多餘的心思去在乎別的事情裏,他眼裏只有顧深,那個渾身是血的顧深。
顧深身上的衣服有些亂了,領口處若隐若現黑色細繩上挂着一個藍色羽毛的吊墜,半個羽毛上都浸了鮮血,還沒幹涸的血漬将羽毛分成幾小撮,早已失去了最初幹淨順滑的模樣。
簡繹顫抖着雙手去摸那片羽毛,這是他送給顧深的護身符,他拼命地用手擦着上面的血漬,卻将羽毛越揉越亂,終于,簡繹哭出了聲音。
“醫生……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求求你們……救救他……我不能沒有他……求你們了……”
“多少錢都沒關系……求你們救救顧深……救救他好不好……我真的不能失去他……”
……
醫生護士在救護車裏忙成一片,簡繹卻從始至終都握着顧深冰涼的手不肯放開,嘴裏不斷地重複着那幾句話,眼睛分明一眨不眨,可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般,大顆大顆止不住地往下砸。
顧不凡忍不住伸出手去安撫渾身顫抖的簡繹:“沒事的,會沒事的,你別緊張,顧深他一定不會有事的,我們趕上了,我們救到他了,一定不會有事的。”
可簡繹哪還聽得進去半句,此刻他眼裏心裏都是顧深,而顧深身上的血就像止不住一般,紗布來來回回換了兩次,都浸紅了,才算捱到醫院。
顧深被推進搶救室之後,簡繹就守在門口不停地走來走去,顧不凡想去安慰他,讓他坐下休息一下,可一碰到簡繹,才發現他渾身冰涼,連嘴唇都是抖的。
顧不凡看到這樣的簡繹,突然有些心疼。
上回買的春節用品,簡繹覺得不夠,于是又約了顧不凡一起再去一趟商場,今天本是他們約好一起去購物的日子,誰知道簡繹一下午都跟沒了魂一樣,很是不在狀态。
顧不凡問他是不是不舒服,問了三遍,簡繹才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下午他們出了商場,打算找個地方吃飯,正過馬路呢,簡繹直直地就奔朝車流中心去了,還差點被車撞到,顧不凡被吓個半死,一把将簡繹拉回了人行道上。
這突然響起的刺耳的鳴笛聲,讓簡繹瞬間驚醒,他猛地一把抓住了顧不凡的手:“顧不凡,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醫院?”
顧不凡看簡繹狀态實在不好,以為他真的不舒服,便答應了他,兩人路上随便吃了點東西,便打車去了醫院。
但顧不凡沒想到,簡繹沒去門診,反而直奔住院部去了,但他也沒多問,就跟着簡繹坐上了電梯。簡繹一路輕車熟路地找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但當他往裏一看才發現,原本該住着顧深大伯的病房裏,已經住進了別人。
簡繹拉住了剛從病房裏出來的小護士:“你好,我想問一下,原來住在這裏的那個病人呢?”
“不知道。”小護士搖了搖頭,“我是剛來實習的,你去問問別人吧。”
簡繹怔怔地點了點頭,心裏的不安卻愈發強烈起來。
昨夜十分奇怪,簡繹明明什麽夢也沒做,偏偏在半夜驚醒過來,然後就再也睡不着了,一顆心還撲通撲通狂跳不止。
這種狀态一直持續到下午他和顧不凡去購物時也不見好轉,反而越來越糟了,簡繹心裏強烈的不安折磨着簡繹,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麽,想也沒想,便先跑來醫院了。
“簡繹,你到底怎麽了?”顧不凡有些擔心地問。
簡繹搖了搖頭,又突然擡頭道:“我們再去一個地方。”
簡繹雖然沒去看過花奶奶幾次,但好在花奶奶的病房比較好找,簡繹憑着記憶,很快就找到了。
病房門口,吳原正在打電話,看見簡繹,他先是一愣,然後便低下頭草草将電話結了尾:“行了,現在我這邊有點事,你就按我說的,交上幾個弟兄,晚上九點半等我消息就行。”
吳原說完就挂了電話,然後才扭頭看向簡繹:“有事?”
簡繹也沒多說廢話,而是直奔主題:“顧大伯呢?我剛剛去他病房找他,那裏已經換了人了,他換病房了嗎?還是轉院了?”
吳原這才挑眉看向了簡繹,眼神裏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良久,他才小聲的自言自語道:“怪不得那時候沒見你來。”
簡繹不解道:“什麽?”
吳原:“你不知道?”
簡繹更加不解了:“知道什麽?”
吳原一下就愣住了,這Omega居然什麽都不知道嗎?
但同時吳原又猶豫起來,他想着,他深哥沒告訴這Omega顧大伯去世的事情,說不定是有自己的安排,那他到底能不能說呢?
吳原長久地沉默讓簡繹愈發地心慌起來:“發生什麽了嗎?”
“深哥沒告訴你?”
“我和他……吵架了。”簡繹低下頭默了一瞬,最終還是咬牙道,“我們已經快有半個月沒聯系了。”
顧不凡這才恍然道:“怪不得你最近都沒去找顧深……”
簡繹沉默着,吳原也愣了一瞬,良久,吳原才舔了舔幹燥的唇,嘆息道:“算了,你遲早也要知道的。”
而接下去,吳原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讓簡繹的心一點一點往下狠狠地沉了下去。
所以,顧深那天晚上并沒有食言,也不是跟金世待了一晚,并不是什麽都不肯解釋。相反,在那天晚上,顧深正承受着這世上唯一一個親人離去的巨大痛苦。
而那時候他在幹什麽?
他在跟顧深哭鬧,只顧自己的脾氣,不僅連基本的信任都沒有做到,甚至粗心到連自己男朋友那麽大的異常都沒有發現,責怪完顧深,最後他還理直氣壯地摔門離開了。
所有的時間線在簡繹腦海裏逐漸重合起來,簡繹只覺得自己心裏堵得慌,他都對顧深做了些什麽……
等吳原把所有事情說完後,簡繹才白着一張臉問他:“顧深呢?他現在在哪?我要去找他。”
吳原遲疑了一下,掏出手機,遞給了簡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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