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苦酒入喉訴心聲
城東酒樓的閣樓裏，蘇穎卧在欄杆上，雙目無神，抱着一壺酒狂飲。
苦酒入喉，辛辣感令蘇穎幾欲作嘔，但又實在貪戀腹部的灼燒感帶來的刺痛，仿佛這樣才能證明自己是血肉之軀，而不是一個孤苦無依的孤魂野鬼。
兩壺酒倒空，扔到一邊，拿起一個新壺。
門被輕輕推開，神游天外的蘇穎似是注意到了，但沒有回頭，只是貪婪的抱酒痛飲。
身後響起《故時月色》的旋律，琴聲清脆悠揚。
閉上雙眼，蘇穎感覺周身事物扭曲，色彩變幻，一睜眼，回到了自己的書桌旁，電腦正在播放音樂，廚房裏傳來吸油煙機的轟隆聲和老媽的從不在調上的歌聲；一縷香氣萦繞鼻尖，轉頭一看，果然，老爸正在客廳裏烙水煎包；嘈雜的尖叫聲震得耳朵疼，下一秒，看鬼片的狗弟弟就被罵了，老媽拿着鍋鏟沖出廚房，大喊，“快給我換臺，我要看那個電視劇，整天在這裏鬼哭狼嚎的，滾去寫你的作業，考那點死分你姐姐閉着眼睛寫都不至于！”老爸一臉憨笑，“快吃飯了，讓他看會兒吧，閨女喜歡看鬼片。”老媽怒發沖冠，“天天叭叭叭的，就你有嘴，閨女在那屋學習，別一天天的惹我生氣拿閨女當擋箭牌。要不是有閨女在，我一條命都不夠跟你倆生氣的！你看看，我忙活一上午了，就那會兒閨女給我倒了杯水，指望你們倆，我渴也渴死了！”老爸一臉委屈，“俺不是在烙包子？長幾只手嘛……”狗弟弟附和，“誰不說的，我剛剛打開電視。”老媽撫着胸口順氣，“你們爺倆兩肚子壞水，是不是覺得我沒用了，說一句有十句等着，我還得好好活着，給閨女做飯吃，外面的都吃不來，真養了個饞閨女……”
蘇穎滿眼含淚上前去撫摸媽媽氣鼓鼓的臉，卻只摸到了一縷虛無缥缈的煙。
周身升起濃霧，所有熟悉的事物以及深愛的人都消失不見，蘇穎置身于一片找不到出路的森林，一絲光芒都找尋不到，天昏地暗……
黑暗中，一只手緊緊攥住蘇穎的手，逃出迷霧，雙眼睜開，眼前，是宋黎宇。
宋黎宇滿臉慌張，拭去蘇穎眼角的淚。
蘇穎微微一笑，“小鯉魚，我剛剛做夢了。”
宋黎宇精神稍松弛，語氣溫柔，“夢到什麽了？”
蘇穎神情貪戀，“我的家，我的家人，”凝視着宋黎宇，“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宋黎宇拿下蘇穎手上的酒壺，動作一怔，“嗯，你說。”
蘇穎眯眼一笑，“我不是這個時空的人，我，來自幾千年之後的另一個世界。”
宋黎宇垂下眼睫，沉默半晌，蘇穎搖搖宋黎宇的手臂，神情無辜，“你是不是不相信？”
宋黎宇擡眸，注視許久，“我信，你說的我都信。”
蘇穎癟癟嘴，委委屈屈，“對不起，你對我這麽好，我這麽久都沒有和你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來到了這裏，我，本來是在姜姜家，和她一起吃飯，看電視，對哦，你知道電視是什麽嗎？”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張開懷抱，“就，這麽大，這麽薄，上面可以播放各種畫面，裏面的人和現實世界中的人看起來別無二致，為什麽呢……因為，那就是真人的表演，他們大都長得很好看，但是，嘿嘿，你比他們都要好看，只不過，有一個人長得可不比你差，可能比你還好看一點點，就是，噓……皇上那張臉，不過不是他，但是他們都是頂好的人，我家裏還有一張簽名呢……唉？說到哪裏了？”
宋黎宇隔空環住搖搖欲墜的蘇穎，眼神柔軟，“說到你和姜姜在看電視了。”
蘇穎努努嘴，拍一下腦袋，“對！我和姜姜在看電視，然後，沒有任何征兆，我和姜姜就來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一無所有，一無所知。然後我們倆，受了好多苦，太難受了，這麽多年，我爸媽，就是我爹娘，他們都可寶貝我了，我胖虎哪裏受過這種苦……後來，我和姜姜又遇到了尚陽，金梓楠，金梓皓，武學科，還有……還有誰來着，有，皇上的暗衛茯苓，邵申韬，他們都是我原來的好朋友，也是莫名其妙就來了這裏，還有，”癟癟嘴，泫然欲泣，上前一小步，抱住宋黎宇，把頭貼在宋黎宇胸膛上，“對不起，我騙了你，我是個壞人，你這麽好的人，不應該有我這種朋友，但我求求你，不要生氣，就算是生氣，你過幾天，原諒我好不好……”
在蘇穎抱上來那一刻，宋黎宇僵住，一動不動，漸漸回神，“我不生氣，你說。”
蘇穎帶着哭腔，“還有，莉莉，她也是我以前的朋友。”
宋黎宇渾身僵硬，無言半晌，然後艱難出聲，“那，我妹妹呢？”
蘇穎抽泣着，“這個我們都不清楚，就突然一瞬間，我們就來了，她的魂魄，可能去我們那個世界，代替我的朋友生活下去了吧，我也不知道……但是，莉莉她是好人，她善良乖巧，不會撒謊，她不說出真相，只是因為她不知道怎麽解釋，她也怕你和伯父傷心，所以就将錯就錯了，絕對沒有壞心的，她是個好人，不像我，謊話連篇……求求你了，別把她趕走，”似乎是極為艱難地松開手，後退幾步，遠離宋黎宇，低頭啜泣，“別趕她走，她是無辜的，她也找不到自己的爹娘了……嗚嗚嗚……我們做了什麽啊，為什麽，回不去了，我好可憐，不，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活該吧……”
整個人被壓進熟悉的懷抱，蘇穎小心翼翼伸手抱緊宋黎宇的腰，“你交友不慎啊，還有點傻，明知道我是個壞人了，還不趕快抽身，你看看，我那一堆最要好的朋友都被我害了，哈哈哈……都被我害了吧，如果不認識我，不和我做朋友，他們可能現在和自己的親爹娘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我是個掃把星，天煞孤星！和我要好的人沒有好下場的，快快快，快跑，現在還來得及……我不想連你也害了嗚嗚嗚……我不想再害人了，但是，如果我一下子死了，他們會傷心，所以，我得慢慢想辦法，死得悄無聲息，讓他們徹底忘記我，的存在，你快跑……”試圖掙脫出來，但被緊緊抱住，頭頂傳來熟悉的嗓音，但卻帶着從未有過的哀求和憤怒，“我也求求你，你好好活着，你在那個世界有牽挂，在這個世界就沒有了嗎？你憑什麽，憑什麽打亂了我原本的生活軌跡，然後就不負責任的想轉身就走，怎麽可能，啊？怎麽可能？！這對我不公平，你不準這麽诋毀你自己，他們能來到這裏，是因緣巧合，而且，他們來了難道就一定是厄運了嗎？并不是，他們都有了新的生活，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每天都很開心，你憑什麽覺得這對他們而言是災難？還有，莉莉，現在的莉莉就是我的妹妹，我原來怎樣對待她，今後不會有絲毫改變，我只會對她更好，你，不能把一切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蘇穎吸吸鼻子，擡頭仰望，半信半疑，“真的嗎？不是我禍害的他們？你也不嫌我壞？”
宋黎宇雙目通紅，“真的！你沒有錯！還有，你不壞，一點都不壞，不過，你若是還想着離我們而去，那才是真的壞透了！”
蘇穎破涕為笑，“你真是傻得不輕，拿我這匹陰險奸詐的狼當小白兔，這不是活該被吃嗎哈哈哈哈……”
宋黎宇低頭莞爾，“你吃吧，我心甘情願。”
蘇穎踮腳，勾住宋黎宇的脖頸，笑得奸詐。
宋黎宇屏住呼吸，看着湊近的這張臉，雙頰發燙，然後，蘇穎偏頭，貼近耳畔，低語，“你這麽好，我怎麽舍得吃你，我就算是吃了其他所有人，也要保護你，若是有人敢傷你分毫，我就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不過，姜姜，楠楠，茯苓，莉莉，還有，算了，就他們，我也要保護他們……”
宋黎宇注視着掰着手指數數的蘇穎，眉開眼笑，“如果姜姜她們欺負我，你會幫我嗎？”
蘇穎停止數數，重重點頭，“當然！”
宋黎宇眯眯眼睛，“為什麽？”
蘇穎瞅一眼，“你傻啊，因為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兄弟！”
宋黎宇笑容僵在臉上，看着懷中一秒入睡的蘇穎，陷入沉思……
思忖半晌，搖搖頭，嘆一口氣，吐出一個極輕的“靠”，然後強顏歡笑，把蘇穎攔腰抱起，放到床上。
蘇穎剛躺倒床上，猛地瑟縮了一下，緊緊抱住即将起身的宋黎宇的脖頸。
宋黎宇輕嘆一口氣，輕輕拿開環在脖子上的手。
誰料，剛一用力，睡夢中的蘇穎就開始哭喊，“媽，別不要我啊……”抱住脖頸的力度又加重了一分。
宋黎宇動作滞住，端詳着近在眼前的這張布滿淚痕的臉，眼底情緒湧動。
嘗試幾次，掙脫無果，反而被勒得要斷氣，咬咬牙，蹬掉鞋子上了床。
側身，輕輕拍着蘇穎的後背，終于，皇天不負有心人，脖頸上的鉗制完全解開。
宋黎宇提一口氣，準備翻身下床，結果，半秒後，腰就被摟住了，腿也搭了上來……
這下子牢固了，掙紮幾下，認命地擡頭盯着床帏，耳畔又傳來蘇穎的呢喃，“媽，別走……”
宋黎宇深呼一口氣，側身，輕輕拍打着蘇穎，掐着嗓子，“不走，媽媽不走，寶寶乖……”
蘇穎癟癟嘴，又往前靠了靠，宋黎宇屏住呼吸，然後，腰就被摸了一圈，“媽，你瘦了，你腰呢？肉呢……硬邦邦的，不喜歡……”
宋黎宇正琢磨着，或許自己應該增個肥，臉就被親了一口，瞪大眼睛，腦袋嗡嗡作響。
不待作出任何反應，蘇穎又展示了自己對親媽的獨家撒嬌動作——蹭臉。
臉被摩擦生熱幾乎擦出火星子，宋黎宇放棄掙紮，任憑處置。
不知過了多久，蘇穎終于把頭從宋黎宇頭上移下來，安安穩穩躺在枕頭上，和宋黎宇幾乎鼻尖相觸。
宋黎宇癟了癟嘴，沒哭出來，只拼盡全力，賺來了一個仰卧的姿勢，大口喘息着，總算好一點吧。
耳畔溫熱的呼吸不能忽視，反抗只能引來更高程度的束縛，宋黎宇別無他法，只能凝視着床帏，數基因，“一個基因，兩個基因，三個基因……一千零一個基因……一條染色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