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節
羿猙獰的面孔。”
他的拳頭攥緊,手背上、脖頸上、甚至額頭上都冒出了青筋,幾乎咬牙道:“我要報仇!”
此時此刻,我才搞清楚了這二人之間的仇怨,各有各的理由,只是一個太粗暴,一個太任性。
這時,一只手從後面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是羲和。她沖我豎起一根手指,又朝金烏點了點頭,示意我将金烏交給她。也好,我正愁不知如何寬慰,這是他們的家事,喪子之痛與殺兄之仇,還是交給他們自己去消化。
“你先去吧,他還在等你。”羲和小聲道。
她的聲音中帶着點哭腔,不知她是什麽時候過來的,或許是聽了金烏的話,勾起了對兒子們的思念,她還得強忍着痛苦,拉回深淵中的最後一個兒子,母親,終究最是不易。
我将空間留個他們母子,沉默着走向天池。
如今這裏與從前大不一樣,池子裏種上了各色水生的花草,沿着池邊還架起了高高低低的長廊,以亭臺隔斷,以拱橋相連,看起來一點都不寬廣了。
他在池中心最大的一處亭臺上看着我,看我從池邊彎彎繞繞地走過來。池中的水氤氲到廊上,隔着一層水汽,說來也奇怪,隔着這水汽,我竟看不清腳下的路,幾次接近他,又幾次繞開去,最終花了我想象中兩倍的時間才走上那處亭臺。
“你果真失了靈力。”
他的第一句話叫我聽來好生傷感,難不成他故意在這迷宮一般的長廊盡頭等着我,就是為了确認我是否真的失了靈力?
見我不回答,天帝揮散了廊道上的水汽,連帶着廊橋都不見了,只餘我們容身的那處亭臺懸在水面上。腳下是那個熟悉的化龍池,和從前一般寬廣,水面漾起層層漣漪,靈動而安靜,一望無邊。
我驚訝地看向天帝,他卻輕聲道:“這是天池本來的面貌,你想起什麽來了嗎?”
他這問題好生奇怪,這個地方原本是我的,我自然是記得的呀!
我不知道他想聽到什麽回答,于是依着本性,将尾巴甩出來,在池中揚起一道不大不小的水花。不知為何,在他面前我有些局促,發揮失常了,濺起的水花沾濕了他的衣擺,我趕緊将尾巴縮了回去。
“你一點都沒變,應兒。”
他轉頭看向我,離我不過一臂之距,我第一次近距離觀察他的面容。他的皮膚有點兒黃,額心有一點紅,眼睛裏總像是含着一汪水,清晰得能倒映出我的身影,與我之前見他那副冷若冰霜、嚴肅刻板的樣子判若兩人。他的眼珠一直盯着我沒轉,許久才眨一下,眨眼的同時嘴角一彎,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他還叫我“應兒”,看來,我們果真是舊相識。
“涿鹿之戰後你就失蹤了,我們找了你五百多年,沒想到在這兒重逢。”
可馮夷說他認識天帝,為何他會不知道我一直和他在一起?
“你知道馮夷嗎?”
天帝沒料到我會突然提起他,有些疑惑道:“那個娶親的河伯?我自然是知道的,若不是……”說道這兒,他停住了,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嚴肅問道,“難道說,這五百多年你一直在他那裏?”
聽他這話的意思,馮夷不是他安排到我身邊的,他甚至不知道我在河底沉睡之事。
“準确地說,他在守護我。”我盯着他的眼睛,企圖從中看出一些蛛絲馬跡。
他蹙起眉略一思量,似是在自言自語:“難怪當年我因為‘河伯娶親’一事想處置馮夷卻處置不了,他身上的精氣分明就是……我怎麽沒想到呢!”
天帝口中的“他”是誰?難道還有一個“他”?
我再次打量着他,他們的聲音很像,面部輪廓也像,但他高我不到半個頭,寬闊的肩膀多半是厚重的華服撐起來的,而夢中人足足高我一頭,臂膀堅實有力,輕易能将我摟在懷中,我有些動搖了——他不是他。
想起夢中的約定,我決定再試探一下,于是朝他邁了半步,近到只隔兩拳,用僅有我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道:“我記得你說,待你繼位為天帝,就回來接我。”
天帝一瞬間有些驚愕,随即似乎想明白了什麽,長籲一口氣道:“那不是我,是太一。”
太虛(一)
聽到這個答案,我先是松了口氣,還好不是他,這倒免去了面對他已有妻兒的麻煩,可又提起了另外一口氣——太一又是誰?為何我會忘記他?為何他沒能繼承天帝之位?為何他沒有踐行承諾回來接我?
“天帝,我想……”
天帝打斷我:“叫我阿俊吧,你從前都是這麽叫的。”
我猶豫了一下,他畢竟是天帝,而且有妻兒,這麽親昵的叫法算怎麽回事?
“我叫你帝俊吧。”
許是覺出了我的距離感,失望在他臉上一閃而過,但還是微笑着沖我點點頭。
我努力回憶着鴻蒙時期的一切,可找不到絲毫有關于“太一”的信息。而帝俊既然熟知我和太一,他一定也來自鴻蒙,巧的很,我也不記得他。不知道是我的記憶出了問題,還是他在撒謊,可他為什麽要騙我?那時而出現的夢境又是怎麽回事?
帝俊看我的神情變來變去,試探地問道:“關于他,關于我,你還記得多少?”
我閉着眼睛搖搖頭。
他似乎有些失望,神情也變得更加嚴肅。
“若是這段回憶不好,你還希望記起嗎?”
聽起來,确實是我忘了。
“總歸是自己的經歷,為什麽要忘?”
帝俊看向無邊的化龍池:“忘記一段往事的理由很多,有的是因為太痛苦,有的是害怕成為牽絆,有的是為了成全別人。”
“那我是哪種?”
帝俊猶豫了,許久才回答:“都不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總覺得裏頭含了幾分愧疚。
“對不起。”他說,“你忘記,是因為我的自私。”
他盯着我許久的眼睛終于轉開了,一揮手,化龍池又變回了天池,亭臺水榭,水草蓮花,碧波蕩漾。
“我聽說了大弈和宓妃、嫦娥之事,你放心,我不是他。”
怎麽還跟大弈有關了?這話沒頭沒尾的,我有些糊塗。
“應兒,只要你想,我會讓你記起來的,關于太一,關于我。”他的語氣很柔和,但并不親昵,反而像哄孩子一般,“考慮好了,随時可以來找我。”
他很謹慎,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傷到我一般,而事實是,我并不知道自己何時受過傷害,只是順着他的話回答:“好。”
是夜,我留宿在了天宮,五百多年睡眠一直很好的我,居然失眠了。
我漫無目的地四處逛着,只覺得越來越冷,出來的時候沒想着走這麽遠,外衣都沒披,此刻有些後悔大半夜跑出來溜達。正準備離開,擡頭卻看到不遠處懸着一處宮殿,上下籠罩着一層月色,冰涼而冷寂。
原來這寒冷不是因為穿少了,而是因為到了廣寒宮。
嫦娥在裏面吧?也不知她和大羿見過面了沒有?
我沒有見過嫦娥,但不止一次聽大羿提起,對她多少還是有些好奇,既然已經來了,何不去進去瞧瞧?
我緊了緊衣襟,拾階而上,仿佛走了好遠才來到那座散發着寒氣的宮殿前。宮門的匾額上寫着“廣寒宮”三個字,果然是人界的字體,娟秀而單瘦,與宮殿主人的心灰意冷和孤單寂寞倒是相得益彰。
宮門沒有上鎖,一推就開了,從大門到二門,再到中院、長廊,四下皆是一片寂靜,不見一人蹤跡。
沿着長廊走到盡頭,西邊有一處園子,飄來陣陣桂花香,假山後頭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總算有人了,我想。
我并不敢驚動她,先在假山後頭看了看,面前是一棵桂花樹,簌簌地落着花瓣,一名女子坐在秋千上,她的衣裙雪白,時有細小的花瓣落在她的肩頭、袖上。随着秋千搖晃,輕盈的裙袂飄起又落下,遮住大半個臉龐,若不是她懷裏還抱着一只鼻頭鮮紅的兔子,幾乎要隐匿在彌漫的白霧之中。兔子安靜地窩在她的懷中,任憑主人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很享受這四下的安寧。可就在我露出腦袋的一瞬間,他好像察覺到了我的存在,敏銳地擡起腦袋看向我,黑色的眼珠子如玄玉一般,透亮而清澈,然後嗅了嗅他主人修長的手指,将她從臆想中喚醒。
秋千停了下來,女子放下懷中的兔子,轉過頭來朝假山後輕喚了一聲:“尊客到訪,何不出來相見?”
我知道自己藏不住,也沒打算繼續藏,大大方方地走出來,笑道:“長夜難眠,路過廣寒宮,打擾了。”
女子朝我走來,她每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