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節
一——”
還是沒有回應。
我在迷霧中尋找,忽然有什麽東西抓住了我的腳踝,帶着血腥和焦味,黏糊糊的,低頭一看,卻是那頭叫“屏翳”的兇獸。我這才發現,他并不是真的黑,而是渾身布滿了焦炭般的傷痕,密密麻麻,重重疊疊,将他皮膚本來的顏色全都掩蓋住了,有的傷口已經結痂,有的傷口卻撕裂得過分,裏頭淌出腥臭的膿血,甚至露出花白的骨頭。他的爪子扒着我,眼裏流着淚,仿佛在乞求,可我只能看到他嘴唇動,聽不到一個字。
“你說什麽?”
屏翳的頭往上仰了點,我看到他的眼神驟變,狠厲而決絕,喉頭裏哽咽的話語變成了一團火球,緊緊箍着我,随時準備把我燒成一團焦炭。
“阿應,小心!”
是太一的聲音!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屏翳就消失了,空氣頓時清新,周圍仍舊一片茫茫,仿佛一切從未發生。我蹲下來一看,腳踝處留下的血跡分明告訴我,他确實來過。
我開始不安,開始焦躁,開始害怕,白茫茫中,我沒有方向,沒有依靠,我不停地奔跑,氣喘籲籲,精疲力竭,卻始終跑不出這片迷霧。
“小應……小應……”耳邊有個聲音在呼喚,我睜開眼,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山洞。
“昆侖?”我坐起身來,擦了擦滿頭大汗,“你怎麽回來了?”
昆侖輕點下巴示意,我看到了洞口的後土,背對着我們立在那裏,我只覺得她的肩背更佝偻了。
“我替你把桃子搶回來了。”昆侖手掌一翻,不足拳頭大小的桃子出現在他手心,仍舊是皺巴巴的。
“原來你提前離開是為了這個!”我欣喜地接過桃子,随便擦擦就要往嘴裏送。
昆侖擡手一攔:“待精神好些再吃,你如今虛弱着,逆鱗受不住。”
“好吧。”我把桃子收好,晚幾天也無妨,有昆侖在,我很心安。
“鬼影呢?”
“我散了他的真身,但難保不會借體再生。”
“借體再生?”
不知為何,昆侖變得頗有耐心,詳細跟我解釋:“鬼魂并非等閑生靈,他們的存在本身就不算生,更談不上死。鬼影本是吞噬了其他鬼魂塑得本身,我散了他的真身,并不代表他就不存在了。”
“你的意思是,他可以借其他生靈的軀體重生?”
“算不上重生,不論是神是人,體內總有魂魄,或許他附身于別的生靈,以鬼魂控其感官和行為。”
我松了一口氣,無形的鬼影殺不死,但如果是附身,就有解決的辦法:“也就是說,只要将鬼影控在本體之內,将本體殺死,他也就一同消亡了,只不過……”只不過終将連累一無辜生靈。
昆侖看出我的隐憂,眼神在我眉間飛快地掃了一圈,有點擔憂,有點惋惜,好像還有點同情,然後用他那慣有的嘲笑語氣道:“你司戰多年,怎麽也變得多愁善感起來?”說完,也不知是不是怕我多心,又綴了一句,“眼下的一切只是我們的猜測。”
“但願吧。”
其實昆侖的話正是我疑惑的,所謂“多愁善感”,我也說不清,每當想起前塵往事,我更多地像一名旁觀者,看着當年的我殺伐果斷,絕不牽絲帶絆,可現如今,不論做什麽,我心裏總失了那份豁達。
鬼影的事暫且放下,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一事:“昆侖,你知道太一在哪嗎?”
昆侖往外看了一眼,順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一片熟悉衣角,原來帝俊也在。
昆侖:“想必你已經知道,如今是金烏司日。天神的天命若是有變,要麽是被先神更改,要麽便是他已不在。”
他是想說太一已經不在了?
“不,他是先神,他是天地精氣所化,天地不毀,他怎麽會死!”
“不一定是死亡,你不也沉睡了五百多年嗎?”
方才将我的心高高舉起的是他,這會輕輕放下的也是他,昆侖啊昆侖,你還真是萬年不變的惹人讨厭。
我小心地道:“你是說,他可能傷了元氣,如今也在沉睡?”
“這個不好說。”昆侖十分理性,“帝俊怕你傷心,不忍心告訴你,但你還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你能感應到他在哪嗎?”
昆侖搖搖頭,我失望了,兩界這麽大,若是一點線索也沒有,我該從何尋起?
“別着急,會有辦法的,當前最要緊的是鬼魂之事。”
我有些牙疼地看向昆侖,他好像絲毫沒把我失去靈力之事放在心上,一心以為我是曾經的司戰之神,還妄圖讓我與鬼影大戰三百回合嗎?不過事實擺在眼前,我還活着,不管有沒有靈力,占着這先□□分,就不能少操這份心。
我從石板上下來,跟着昆侖朝洞口走去,二人的對話逐漸傳入我的耳朵。
帝俊:“你自願來到人界,守着鬼魂這麽多年,我以為你早想通了,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激怒應兒對你有什麽好處?”
後土不做聲。
帝俊繼續道:“你既然有心阻止山靈,早該是站在天界這邊的,更何況你還是先神……”
“我不是。”
我很驚訝後土居然會打斷帝俊說話,要放在從前,她可是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我變成這副模樣,一年比一年老,我就快死了,還談什麽立場?”
後土話語強硬,我卻聽出了其中的悲戚。
帝俊沉默了片刻:“只要你想,我可以助你重回天界。”
“回天界做什麽?讓其他天神看笑話嗎?笑話我堂堂一名先神居然是個被貶至人界的老太婆?”
這話帶有明顯的怨氣,我們剛見面之時她還說過想回天界,顯然不是她的真心話。
“更何況,天宮那個地方,讓我傷心……”後土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我感覺她在啜泣。
帝俊輕嘆了口氣,想安撫她,手掌離着她的背還有半寸,卻忽然停住了。
“你的神魂——”
昆侖察覺到帝俊神色有變,快步走到他們面前:“怎麽?”
帝俊順着她脊背一掃,後土忽然發出痛苦的悶哼聲,随即跪倒在地,滿頭大汗。
帝俊連忙停了手:“你的神魂怎麽如此微弱?”
後土吸食過人的靈魂,體內兩種魂魄沖突,她的神魂必然是亂的,但不至于微弱啊?帝俊這一試探,觸動了她原本不穩定的神魂,讓她痛苦萬分。我連忙将她扶到我的懷裏,讓她靠得舒服些。
帝俊用靈力穩住了後土的神魂:“所以你蒼老退化,不單是因為吸食靈魂的緣故,最主要的原因是失了一半神魂!”
昆侖正色道:“你那一半神魂哪去了?”
後土擡起慘白的臉看了他一眼,嘴角卻上揚,露出一個安心的微笑。
先神神魂的用處可大了,甚至可以說到了為所欲為的地步,只是提取神魂的反噬極大,若失了全部神魂,就只能去陪盤古了,所以沒有哪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況且先神都是源自鴻蒙的聖物所化,自來帶有天命,不會亂來,更不大可能與天地相抗,利用神魂做什麽壞事。反正我是沒聽說過哪位先神是主動失了神魂的。
昆侖看了我一眼,問後土:“你莫不是……這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後土很虛弱,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昆侖心上,“他什麽都沒留下,唯一跟他有關系的就是我這伴生精氣所化的神魂,這是我還他的。”
昆侖:“你做了什麽?”
後土費力露出半個微笑,欣慰地吐出兩個字:“輪回。”
帝俊明白了他們在說什麽,眼神變得和昆侖一樣深沉,但還是努力維持着面上的平靜,彎下身來問道:“他現在在哪?”
後土搖搖頭,微笑着閉上了眼,帝俊還想問什麽,被昆侖攔住了,将他拉到一旁,小聲地讨論着什麽。
他們三個的對話我一句都沒聽懂,後土腦袋輕輕一歪,架在我肩上不動了,呼吸若有若無,我顧不上什麽神魂和輪回,只能先照顧她。
不論天界人界鬧成啥樣,金烏始終每日東出西落,一絲不茍地執行着他的天命,帝俊又被小神叫走了,只留下我和昆侖守着虛弱的後土。
可這幾日過得并不安寧。
昆侖修改了不周山上的結界,不再禁锢靈力的使用,因為桃子被昆侖奪回,不安分的鬼魂們又回了不周山,與帝俊布在外圍的天神們打得火熱。鬼影沒了蹤跡,可他手下的這些鬼魂們一茬接一茬地從人界各地冒出來,前赴後繼地往不周山趕,妄圖将桃子搶到手,然後起死回生。
昆侖:“鬼魂是三怨所化,戰場就是殺戮場,更是三怨集中地,鬼魂有先天優勢,始終難滅絕。”
其實我還挺同情這些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