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節
一任的人帝叫姒文命,是虞帝還在位的時候就挑好的,品行端正,勤政愛民,尤善治水。十幾年間,他走天下、分九州,以疏通之法代替堵塞之法,建立起一套套完備的法度,讓飽受禍害的人界回歸正軌,百姓重享安樂的生活。
不周山塌,連接三界之路斷裂,不少兇獸、鬼魂流落人界作亂,我重新肩負起了司戰之職,哪裏有戰亂就往哪裏去,為着人界的安寧,也是替後土減輕負擔。
昆侖不知帶着女娲去了哪裏,杳無音訊,但帝俊說,只要三界需要,他們一定會回來的。
共工被鬼影損了神魂,還得上百年才能恢複。祝融性情大變,不僅不同他打鬧了,還時常去他靜養的地方看他,若不是他倆精氣相斥,我估摸着他還想親自替他護法。
豐隆還是老樣子,吃喝玩樂一樣都不耽擱,特別是精氣恢複之後,三天兩頭跑到天宮來找我,不肯老實呆在雲夢澤。
阿哥阿妹成了唯一可以出入冥界的人,不忙的時候他們會上來坐一坐,和我們聊一聊冥界的現狀、帶來後土的消息。
娥皇女英找到西王母,補全了姚重華的靈魂,以她二人肉身為引,三人一同成了半神,留在人界看守湘地,封號“湘君”、“湘夫人”。
馮夷雖然沒了靈力,但他和阿宓在助人界平息洪水中有功,重新領了河伯的神職,二人雖然仍有心結,但已經能和平共處、互相扶持。
金烏依舊每天司日,勤勤懇懇從未間歇。他的妹妹天分極高,百歲便領了司月的神職,兄妹倆日月交替,增輝大地。
大羿不能上天,留在人界替人帝收服兇獸,我們見過幾次,也曾并肩作戰,只是每次來不及說幾句話他便走了,似是有意躲着天界之人。
這些年,天界多了不少天神,我和太一都不在,他們很不見外地“占領”了我們的地盤,還“順便”建了許多宮殿住所。在帝俊的高壓之下,我們總算保留一塊地——帶天池的那一塊。
我經常要打仗,回去的機會倒也不多,更重要的是,太一不在,回去也沒意思,于是多隐了身,在人界徘徊。
現在我有點同情女娲了,真是報應不爽。好在太一無處不在,他在哪,哪裏就是家,于是我理所當然地認為,天下都是我家。這麽想來,倒是比女娲要幸運許多。
太一本是聚天地之精氣而成,彌補天地精氣消耗了太多靈力,但只要他恢複一點,稍稍成形便來我身邊。
如今三界安寧,沒別的事需要我們操心,在一處的時候,多會聊一些過去的事情。
太一變換着雲霞,讓霞光剛好籠罩在湖水之上,我的尾巴落在水裏,不時甩一甩,濺起小小的水花,映襯着彩色的霞光,格外好看。
看着漫天的雲霞,太一道:“有一件事,你應當猜到了。”
“什麽?”我正拍打着水中落日的倒影,想象小金烏是否正趕回去見他的妹妹。
“那個夢,一半是我的,一半是豐隆的。” 太一道,“豐隆給你造夢的時候,我使了個幻術,将他前世的記憶解封了。”
難怪豐隆對于自己擁有屏翳記憶之事只字不提,他只怕一直以為那是太一的回憶。
果然,豐隆就是屏翳。
這些年,我的心思一直在太一身上,盡管心裏存疑,但我不敢說,也不敢問。此刻從太一口中得知真相,我又驚喜又害怕,多年的痛苦與心碎,總算送讓我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兒子還在!
回想起來,當初僅僅是在夢中,我都能感受到撕心裂肺的喪子之痛,尤其是得知真相以後,一切記憶恢複如初,再加上個太一,過去的那些事更是比拔逆鱗還難受。太一又何嘗不是?屏翳死過兩次,一次雷刑,一次生剝逆鱗,那太一……我不敢細想。
難怪他說替我取一片逆鱗不算什麽。
過去,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甚至忘了屏翳也是他的兒子,我痛,他又如何不會痛?說到底,屏翳變成那樣,過錯在我們,是我們沒有盡到做父母的責任,沒有教導好他。我的溺愛,他的放手,犯錯以後不知和孩子談心交流,只有責怪打罵和一味縱容,這才讓一個好好的孩子誤入歧途。
太一将我攬在懷裏:“以後不會了,我會做一名好父親,不會讓你和孩子們受苦。”
“我也是。”我的聲音悶在他的胸口,淚水已經打濕了他的衣襟。
“但是還有一件事你要答應我。”太一的聲音有點兒遲疑,我靜靜地窩在他懷裏,等待下文。
“此事不能告訴豐隆。”
“為什麽?”我不可置信地擡起頭,好不容易找回了兒子,我方才還在想,要如何跟他說呢,畢竟在他的認知中,太一還是他的“兄弟”。
“當初後土使用了逆天的禁術,以一半神魂讓屏翳重生,你也看到了,她受了禁術的反噬,差點死去。帝俊和昆侖不但不說,還助她建成了完整的輪回,你說是為什麽?”
我茫然地搖搖頭,此刻滿腦子都是孩子,哪裏想得了那麽多。
“逆天之行本就不可為,他們因為保護你我動了私心,三界好不容易重建秩序,這樣的事若是傳出去了,不僅天界的威信受損,連先神們都要受到人界、冥界、甚至其他天神的苛責。後土那麽在乎豐隆,她隐忍了五百多年不言不語,你也不願看到天界因為我們而受牽連吧?”
這是自然。
“所以,豐隆就是豐隆,他是受了天地精氣感召而成的天神,沒有別的身份。至于那個夢,那是你我的夢,他只是入夢者。”
話雖如此,我還是有點兒不甘心,幾十上百個主意在肚子裏來來回回打轉,可就是想不出好辦法。也是,後土想了五百多年都沒想出來,我這短短的功夫又能想出什麽來?
太一看穿到了我的心思,揉揉我的腦袋笑道:“不過有一點他躲不掉,他既為雲霧化身,便是我的小輩,你是我的妻,自然也是他的長輩,這一點可以大大方方地同他說。”
想起這些年咱們和豐隆的相處模式,我有點兒頭大,那小子跟他爹一樣滑頭,想讓他認一個“兄弟”做祖宗,只怕還得等幾千年。
不過不要緊,知道他還在,能經常看到他,我已知足。
見我寬心,太一沖我狡黠一笑:“日子還長,我們還會有很多孩子的。”
我瞧着他虛浮的身影,有點兒不大信任:“可是你……”
“沒什麽可是的。”太一化形不穩,但力氣依然很大,扛起我就往屋裏飄去。
因為他總是聚不攏的精氣,我們每次生的孩子都不大一樣,既不像我,更不像他——沒有翅膀的囚牛、小腦袋的鳳凰、四條腿的麒麟,讓我甚是頭疼。而他卻覺得特別新奇,這會兒摟着我的脖子噴氣道:“這回你想生個什麽?”
我不大想理他。
太一甩出一條龍尾:“我覺得可以再試試。”
人界說“春宵苦短”,天界的春宵可長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