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不如相忘
玉笛和飛箭在空中相撞發出刺目的火花，晃得寥落眼前一片空曠的白。晝皙反應過來的時候吃驚的望向葉隐枭：“你瘋了麽。”
葉隐枭含着眼淚突然就笑起來：“你剛才是說，新娘真漂亮麽。”
如果五年前我沒有離開，說不定今天她就是我的新娘了。
賓客因為剛才莫名出現的飛箭有了明顯的騷動，沉錦淵望向芷悉宮的方向，看到司斂無辜的攤開雙手，像是在證明一切與自己無關。兩個人對視了一會，沉錦淵不甘的把目光重新收回來，卻見到寥落當着賓客的面，緩緩地脫下了自己鮮紅的嫁衣，裏面水藍色的長裙舊的自然妥帖，像她此時恬靜的表情。
“你在幹什麽？”沉錦淵吃驚的望着她：“典禮還沒結束。”
“他不會來的，別白費力氣了。”寥落說着，在一片驚愕的議論聲裏淡然的走下禮臺，她一步步的走向葉隐枭，看着他的表情從難過到微笑，看着他穿越人潮用力的也在走向自己。耳邊的喧嚣好像都淪為他們巨大的陪襯，世界寂靜的只容得下他們兩個人。她在靠近他的時候張了張嘴，然後從他身邊輕輕地走開。
她的口型是，快走。
可是她忘記了，五年的思念足以在重逢的一刻沖垮他所有的理智，把他長久以來隐藏的堅強摧毀的潰不成軍。所以當他轉過身拉住她胳膊的一瞬間，剛剛的假裝還是變得毫無意義。寥落回過身望向臺上沉錦淵投過來的目光，知道自己剛才想改變一切的舉動都是徒勞，他們是岸上瀕死的魚，再怎麽用力呼吸也改變不了之後的軌跡。
“我一直在找你，但是找不到。”葉隐枭低着頭，拉着她的手卻沒有放開：“對不起沒聽你的話……”
“不要說話聽我說，”寥落看着眼神越來越危險的沉錦淵，語速不自覺的加快：“他在找你，想搶回翡翠碑，現在他已經發現你了，一會那邊紫色衣服的男人會來帶你走，你跟他走了千萬別回來，就當沒見過我，”說到這裏還是微微停頓了一下，“也別再找我。”
最後的話說的有些艱難，葉隐枭安靜的聽完，抓着她的手還是倔強的不肯放開，眼睛裏剛剛燃起的希望再次破滅，低着頭像是要哭了的樣子：“……我很想你……”
寥落原本想掙脫他的動作因為他直白的表達就那麽僵在那裏，眼裏開始不受控制的升騰起水霧，沉錦淵已經一步步走了過來，她知道自己沒有時間了：“五年前我就知道我跑不出葬影山莊，讓你走是因為看透了沉錦淵會對你不利，那些可怕的夢是我設計的，全都是為了讓你離開，所以你現在放開我，才算沒有負了我的苦心，你到底懂不懂。”
葉隐枭睜大眼睛望着她，想說的話還是哽在喉嚨裏沒有說出口，她溫和的眼睛那麽亮那麽黑，他記得以前每次她要哭了的時候都是這樣的。猶豫了好久，他咬咬牙低下頭，原本抓着她的那只手緩慢的放開，然後頹然的垂了下去。晝皙嘆了口氣，上前輕輕地拉住他：“走吧。”
風帶起寥落的一卷長發，撩在葉隐枭冰涼的手指上，她沒有告別，匆匆轉過身往轎子走去，閉上眼睛，看到接下來他哭的不能自已的樣子。然後她悲哀的發現，她的目光再遠也看不到盡頭，誰會代替自己牽他的手。
遠處的司斂望着葉隐枭的方向，雲淡風輕的看向寂岸不動聲色的臉：“你就是為了确定那個人是不是隐枭在找的人所以射的箭？”
“怎麽，你有意見？”寂岸舉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飄向那邊：“你覺不覺得有點麻煩？”
“再麻煩也得拿到琉璃珀，定金我都收了。”司斂扯了扯自己的衣領，轉頭沖寂岸妖嬈的笑道。
随着他的動作，臺上的沉錦淵冷冷的露出一個微笑，然後他把目光移到帶着面具的葉隐枭身上，像一只即将沖出去捕獵的豹子般危險的眯起了眼睛。春天微涼的風拂過他尚未開始衰老的臉龐，映出他眼裏醞釀的，巨大的野心。
雪狼溫順的趴在慕玖逆腳下，乍一看上去像一只乖巧的大狗，遠處谷痕提着劍一邊搖頭一邊走過來：“沒找到是誰射的箭，動作太快了。”
“莊主怎麽說？”慕玖逆似是不經意的把手放在犬牙的背上輕輕摩挲，看着谷痕眼裏的疑惑，接着問：“沒生氣？”
“沒有，就是吩咐送寥落姐回去，真不像他的性格。”谷痕坐下來拿起桌上的茶杯，剛送到嘴邊又若有所思的放下：“你看見了麽。”
慕玖逆一身黑衣，身邊伏着通體雪白的狼，本來就冷豔異常，谷痕突然的問話讓思索自己心事的她一愣，擡起頭時眼裏一瞬間的迷茫使谷痕覺得自己的心一動，熟悉的，月光傾瀉一地的柔軟。她卻是沒有注意到他表情裏的異樣，仰着頭在陽光裏，皮膚通透的可以看得見臉上細膩的絨毛，玖逆還是維持着那樣的表情，輕輕問道：“看見什麽？”
“啊？”林谷痕回過神，有點慌張的把杯子裏的茶一飲而盡：“我是說，剛才有個戴面具的人，跟寥落姐好像認識，我也覺得眼熟呢。”
慕玖逆随着他的話往遠處看了過去，卻只見到寥落自己低着頭坐在轎子裏，一如既往的恬淡表情，周圍哪裏還有什麽戴着面具的人。她想到葉隐枭，不禁嘆了口氣，似乎是在對谷痕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寥落姐是不是很想他。”
林谷痕忽而轉頭定定的望向她，四周一片豔陽，她眼裏卻是終年不化的冰雪，襯着漫天飛揚的柳絮，是他不敢涉足的純潔聖嚴。慕玖逆感應到他的目光，看了看他，嘴角微微一彎，似乎是笑了，轉眼又是冷豔的樣子，低下頭撫上犬牙柔軟的毛發。
風吹的她黑色的衣角飄飄揚揚，她保持着低頭的姿勢，在心裏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你知道麽，其實我也很想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