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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沒有選擇(暗黑武鬥 終)

海風一陣陣吹過,有些腥鹹的氣息,撲在兩人的臉上,滿是涼意。

李獵沒有回答,只是臉上沒有了慣常的笑容,安靜又冷淡地看着姜如淨,海風揚起他鬓邊的柔軟發絲,莫名有幾分肅穆,幾分蕭條。

見他不言不語,姜如淨的心不斷往下墜去,他眨了眨眼,轉過身看着一望無盡的大海,不去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真的……連一點點猶豫都沒有過嗎?”

他低聲問。

風一瞬間大了起來,吹得他單薄的衣裳獵獵而舞。

他最想知道的,也莫過于此了。

他希望那人是違心的,是有苦衷的,是懷着痛苦對他下的殺手。

他最終也沒能等來想要的答案,李獵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站到他身邊一同望着遠方,說:“你看這個世界,整個世界就是一臺巨大的絞肉機,所有人,他們的時光他們的青春和生命都貢獻給了‘武鬥’。他們沒有人情味,不懂得其他娛樂,從不會覺得辛苦,從不會思考還能做其他事,更沒有其他不同的夢想。”

“你覺得這個世界,這些人,他們怎麽樣?”李獵淡淡問道。

“他們?”姜如淨的聲音依舊低沉,想起故非,半笑不笑,“一群只知道暴力的蝼蟻。”

“你一定很瞧不起他們,覺得他們是一些沒有思想的人。”李獵露出一個早猜到你是這麽想的表情,随後搖搖頭,“你是鈞天劍宗的驕子,無垢仙君的關門弟子,打小資質出衆,道心澄淨,一無外物侵擾,二未經歷大喜大悲。你潇灑肆意,生來就站在天元界的頂端,心性堅韌,自然是瞧不起那些苦苦掙紮的人。”

姜如淨未曾料到他會說這些,不由一怔。

李獵伸出手,放在了姜如淨的眼上,又鎖住了他的神識讓他不得以神識感知外界。

“你的實力蒙蔽住了你的眼睛,讓你變得和這個世界的他們一樣,堅信暴力,認為暴力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最佳出路,認為武力的強大可以讓你戰勝一切。”

“你看不到弱者的模樣,因為你太強。”

“你聽不到弱者的心聲,因為你無情。”

“至情無情。你以為你真的修的是‘有情道’?”

“在我看來,你和這裏的這些人,沒有什麽區別的。”

姜如淨臉色蒼白,沉聲道:“你摧毀了故非,還要來摧毀我。”姜如淨心緒起伏,敏銳地察覺李獵說這些話是在動搖自己的道心。“我早已道心崩塌,你不用做這種多餘的事。”

姜如淨看不到,李獵露出了個不算笑的笑容。“你覺得他們有選擇嗎?”

“什麽?”姜如淨愕然。

“這個世界的意志就是如此,他們出生在這裏也是既定的事實。你在看不起他們的時候,有沒有什麽時候會想,他們是否有得選擇?”

看到姜如淨微微顫了顫的嘴唇,李獵嘲諷:“至情至性的如淨道尊,你的有情道不過如此。你會對弱者出手相救,但是你是在居高臨下地憐憫,你也會對弱者冷眼一瞥,也不過是随性而為。瞧,如淨道尊是多麽率性的一個人啊!”他的語氣有些怪。

“呵,對,我高興就好,礙着你了?”姜如淨忍不住冷笑反駁。

李獵放下了手,也放出了姜如淨的神識。

于是姜如淨看到李獵又變成了那個笑得眉眼彎彎的人,那人笑得很滿意,“對,你這樣說就對了。”

“我欺你騙你,擋在你渡劫之前幹擾你,與你在雷劫中大打出手,我殺你害你,全都為我高興就好!礙着了你,你也只能認了!”

姜如淨的拳頭緩緩握了起來,捏得生疼,他定定地望着李獵,開口沙啞:“你救過我很多次。”

“多少可怕的地方、未知秘境,道魔争鋒時你為我擋過的刀、受過的傷、幾次命懸一線……我全都記得。雷劫中……我也認了。”

“可你萬萬不該告訴我你是李獵,更不該來我面前做這些事、說這些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

“今日開始,我與你恩斷義絕,以後,便是不死不休。”

李獵聞言擡眼看了看他,随後笑了起來,語氣不以為然:“好好好,不死不休。”

而他背在身後的左手,早已激動得顫抖不已,不斷地握拳、松開、握拳、松開……

他的語氣漸次詭異了起來,有一種令人戰栗的恐怖:“你可……一定要好好記着!不死不休,無休無止……”最後四字,他念得極輕,姜如淨離他那麽近的距離也聽不清。

一個半月後,海面上湧起了暴風雨,轟鳴的霹靂和鋪天蓋地的閃電讓姜如淨幾乎有了回到那一天的錯覺。

甲板上,有人哭喊着、奔逃着,也有人想盡辦法穩定人心、尋找生路。

而李獵卻笑得靜谧。

他說:“如淨道尊,我的停留時間到了。”

姜如淨一怔,還未來得及思考他這話什麽意思,就感覺自己高高的飛了起來。

最後一眼,他看見甲板上倒地的無頭身體慢慢化為一截哀蘭花根,還看見那人脫下了帽子,仰頭注視着自己,他的口型像是在說:記得來找我。

最後一個念頭,是故非年輕飛揚的臉在眼前一閃而過。

随後他陷入了無盡的痛苦中,萬雷轟頂,斷了半截的道真劍從他腹中一劍穿身,涼徹心扉。

暴風雨中,李獵緩緩上前,彎腰,拾起地上的哀蘭花根,捧到唇邊輕輕印下一吻,随後毫不留戀地将之抛入海中。

他在無數個世界中穿行着,摧毀了是非,湮滅了時間。

姜如淨問他可曾猶豫,他無法回答,他那麽聰明又理智,總是控制自己不去思考更多。

活到現在,他唯一不能做的一件事就是猶豫。

絕不猶豫,絕不停下來思考對錯是非。

絕不休息,絕不沉溺在溫暖和寒冷中。

“如淨道尊,你可一定,要來找我。”他這麽說着,身形在暴風雨中化為一道流光,向着一望無垠的天空中而去。

三年零五個月後。

故非站在世界最大的武鬥臺上,雙手抱胸,阖着雙目。

四周是觀衆如洪水般的咆哮吶喊聲。

沒有人能想到一個在排名114號島上的人能打到世界武鬥大會的總決賽來,包括以前認識他的那些人。

他曾經為了偷學一個招式而戰戰兢兢。

他曾因為一場渺小的勝利而狂喜激動。

他曾被很多人打在地上爬不起來,也曾因一場武鬥而失去了他的朋友。

他還曾經因為恐懼而再也無法凝聚出他的本命武器。

而現在,他身形強壯,往那兒一站,便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兩把漆黑鋒利的屠夫匕首在他腰間一左一右挂着,萦繞着死亡的氣息。

他在等待他的最終一戰。

寧藍在觀衆席上冷冷地看着他,身旁的木倫大師感嘆着:“真是沒想到,這小……這個故非,能打到這種地步。”

寧藍冷笑了兩聲,“可不是麽?殺父弑兄,能不厲害麽?”

故非兩年前在某個島的生長之地斬殺了一百位武者,奪得了屠夫匕首,死者中,包含故擒風。半個月前在裂鯨島的雙島之戰,他又親手刺穿了故焰的心髒。故焰死時,有一位纖細美麗的女子沖到他的屍首旁,抱着屍首抱頭痛哭。

從那以後,寧藍再沒對故非說過一句話。

這早已不是她認識的故非。

有一天見到故非的時候,她察覺故非的眼中沒有了溫和。

又一天見到故非的時候,她察覺故非的眼中沒有了友情。

再一天見到故非的時候,她察覺故非的眼中沒有了親情。

後來,再見到故非的時候,她察覺故非的眼中沒有了姜如淨的影子。

現在的故非是一個完美的武鬥士了,他沒有任何人氣,雙手的溫度僅高于他腰間那對恐怖的屠夫匕首。

故非理所當然地打敗了對手,在21歲這一天,成為了暗黑武鬥界的武王。全世界都在為他歡呼。

這是他用他身上各種情感換來的,包括他對武鬥的熱愛之情。

他平靜地接受了榮譽,然後拒絕了慶祝晚宴,一個人回到了參賽選手暫住的居所。

他的房間稍稍有點亂,于是他整理了一下。收到一個背包的時候,背包夾縫中突然掉出一件東西,在地上滾了兩圈,摔倒在地。

故非頓住了收拾背包的動作,緩步上前,恍恍惚惚地撿起掉落的物品。

那是一個普通至極的樹枝發圈,幹淨素雅,像小時候母親纏在發辮上的樣子,有着溫暖柔和的氣息。

“姜……?”

“姜如淨?”

他忽然叫出了這個闊別已久的名字。

“你為什麽還不出現呢?”

“他到底把你帶到了哪裏?我怎麽都找不到……”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個一直沒有送出去的發圈,緩緩将之貼近自己的心髒部位。

驀地,他突然轉頭看向房間角落那盞精致的燈。

他此時的眼神裏已經沒有任何情感了,沒有歡喜,沒有痛苦,沒有期盼,沒有擔憂,甚至連空洞都談不上了。

他再次許下願望。

“讓我再見他一面吧,我想把這份禮物送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蕭鼎大大《誅仙》裏碧瑤癡情咒那段,說她的衣裙在風中“獵獵而舞”,初一看,記到了現在。

寶寶們的呼喚我看到了,李獵肯定會被如淨收拾的。下個世界李萌新就要被怼了。

遺跡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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