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一劍十年
“時辰又提早啦?”身着青白道袍的弟子一邊禦劍穿行在清晨的山岚間,看了看這“清晨”一片漆黑的天色,整張年輕的面孔和周邊的山巒一起氤氲在了濃墨般的霧氣間。
身旁,與他同年齡的弟子答道:“可不是嘛?今年那一劍遲遲不出,我們也只能早早起來去等着!這不,還大半夜呢!誰知道今天能不能等到!”
二人邊聊邊走,頃刻間便被後面的弟子追了上來,嗖一聲超越了他們,遙遙地留下一句話,“二位師兄還不趕緊?聽說聞意師伯早就去了!”
這兩名弟子臉色刷的一變,對視了一眼,長長地哀嚎了一聲然後追上去。
此時正值醜寅交替,位于鈞天劍宗正東方的彌海之畔,大大小小的礁石之上,已經布滿了身穿青白道袍的劍宗弟子,衆人或持劍而立,或枕劍而眠,或盤膝打坐,或夢在礁石邊上搖搖欲墜。
在這片淺灘之上,離海岸最遠的那座小小的礁石上,坐着一個人。
他閉着眼,晨間海面上的薄霧蔓延過他的眉眼,熏得他的眼睫和頭發微微濕潤,比起他正前方磅礴的大海,他顯得那樣的渺小,可那浸透着海洋氣息的道袍,卻一如這片汪洋那般內斂,深沉。
那兩名弟子初初趕到,見礁石上早已站滿了人,連忙想趁人不注意找一座礁石站上去,結果步子還沒邁開,便被一名蓄着美髯須的青袍道人攔了下來。
那道人看上去風度翩翩,儒雅宛如書生,張口卻毫不客氣,“來這麽晚,是不是不想練劍了?既然不想練劍,還來這裏做什麽?當了腰間那口劍換點路費,回家養豬去吧!豬都比你們起得早啊!”
兩人連連道歉,“聞意師伯我們錯了!”“是呀,是呀,我們再也不敢了!”“您就饒了我們這一次吧!”“我們再也不敢晚上練劍練到子時以後了!”
聞意道君乃是鑄劍峰的峰主,姜如淨同門不同脈的師兄,祖傳鑄劍,技藝精湛,平日裏真真是個風度翩翩的儒雅真君子,就是對待宗門裏的弟子,尤其是新入門的弟子時,恨不得将天下劍修的兇狠全都聚集起來。展千結曾笑鬧着問他這是為何,他也答不上來,就說這是鑄劍峰的傳統了,他也控制不住他自己。
鑄劍峰的傳統美德——怼新人。
照聞意的說法就是,連這點小小試煉都過不了,還能鑄出什麽好的劍意?
沒錯,鑄劍峰所鑄的,并非是手中劍,而是心中劍意。
這些弟子天色未亮便匆匆趕到這兒來,為的,也是能夠磨練劍心,将來好鑄出一道好的劍意。
事情大概是從十年前開始的。
十年前,聞意同門不同脈的小師弟姜如淨的魂燈突然重新亮起,随後已死近千年之久的昔日魔門少主飛雨君身負全身遭人進行了活人煉器、一顆道心完全崩塌的姜如淨,回到了宗門。這十年來,瑾善峰峰主搖鈴子、莫如凜和那魔門少君,以及昔日與姜如淨同輩、又沒在門派中擔任什麽要職的師兄弟們,皆在為尋找為姜如淨重塑身體的材料而奔波着。
只是這主角,卻不見蹤影。
大約是九年多前的某一天,聞意夕陽墜落時分沖擊《墨香劍訣》第七層宣告失敗,心煩意亂之下禦劍在宗門散心,偶然來到了宗門最東邊的彌海海畔。
彌海海畔常掀起風暴與巨浪,時逢夕陽西下,夜風亂舞,滔天潮水呼嘯而來,宛若瘋魔般撲向海岸,将大半個海岸吞噬入腹。
在那如烈焰般的夕陽光影下,迷蒙了人眼的滔天浪潮中,聞意看到了一道一道的劍光,毫不停息地破開風浪,穩健有力。
揮劍的那人,一身霜白長袍早已髒污,黑發淩亂,面龐雪白,五指纖長有力地扣住了劍柄,眼神混沌空洞,卻隐有一絲生機在牽引。
第一年,他每天揮出十萬劍,十二個時辰,正好完成,一年下來,未曾有哪一刻合過眼。
第二年的第一天,他揮出一萬劍後終于開始休息,聞意以為他累了、終于想停了,可沒想到,第二天,他又出現在了那礁石上,随後,他的劍一天比一天快,到第二年結束的時候,聞意在遠處給他數着,整整一天,他揮出了正好一百萬劍!
這個時候聞意已經開始要求門下弟子過來礁石上跟着姜如淨一起練劍了,什麽也不做,只是揮劍,每一劍,都投入全身的精神。
有門中長老質疑他不教弟子任何劍招法訣,他提筆回了兩句話:百煉成意氣,揮劍鑄精神。
第三年,聞意和衆弟子都以為姜如淨每日的揮劍次數要突破百萬了,沒想到第一天,他坐在礁石上想了許久,軟趴趴地揮出了一劍。
那一劍,就是剛入門的弟子,見了也要嗤一聲。
姜如淨揮出那砸招牌的一劍,想了好幾個時辰,又揮出第二劍,用力過猛加上脫力,長劍飛了出去,落入海中。
聞意瞧着周圍弟子的眼神,罵了一句:“看什麽看?明天就恢複正常了!”
第二天飛雨君回來了,風塵仆仆——他這兩年來每次出現,無不是風塵仆仆的樣子。
他問姜如淨:“一日之內可出多少劍?”
“百萬劍。”姜如淨悠悠答道,聲音不見昔年銳氣。聞意聽了,只能一嘆。
飛雨君搖了搖頭,“從今年起,每日揮劍一次。”
姜如淨點了點頭。
飛雨君見他點頭,也沒說什麽,湛藍的眸子潤潤地看了他一眼,便轉身禦劍離去了,匆匆忙忙的樣子。
姜如淨瞧着他離去的劍光,淺色的唇動了動。
随後他躍入海中,撈起了那把暫用的長劍“璇”——乃是飛雨君斷了璇玑一截劍尖鑄造而成。
這一年,姜如淨每日揮劍一次,讓前來圍觀和練劍的人們摔碎了一地下巴。
起初他揮完了劍,便陷入思考。
後來,在越來越長的思考之後,他才揮劍。
一年過去,還來跟着練劍的人已經寥寥無幾——這麽軟弱又迷茫的劍,這麽軟趴趴的劍,再看下去,自己的心志都要先給磨沒了。
飛雨君回來了,身上的米白色披風有些灰塵,姜如淨見了他,說:“我越來越不會出劍了。”
飛雨君伸手揉了揉他的頭,一如當年,似看到那個少年委屈屈地來他面前訴苦。
他微笑,道:“無妨,從今日起,你每七日,揮一劍。”
礁石上再沒有人來圍觀和練劍了,姜如淨思考的時間越來越多了,在一年年越來越漫長的思考中,在一次次間隔越來越大的揮劍中,他腳下的嶙峋硌人的礁石被海水沖刷得圓潤透亮了。
那礁石依然有自己的形狀,只是,越顯瑩潤了。
第九年,又是一個夕陽墜落的時刻,聞意帶着幾名劍意初成的弟子歸來,路過彌海,見驚濤駭浪撲上天際打濕弟子的鞋襪,忍不住往那座礁石那邊看了一眼。
正好見那如天如月的青年長鋒微揚,一道劍光冉冉升起,那怪物般的驚濤駭浪撲至他眼前時遇上那道劍光,浪尖直被剖作了兩半,瞬息不敢再進半寸,立馬退散個幹幹淨淨。
聞意驚為天人的同時,《墨香劍訣》第七層悄無聲息地突破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唉,現實中的搖鈴子給我捅了個大簍子,焦頭爛額。
18章就不給看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