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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腦殼疼

浮熙軍校一役中,共傷亡了三千多名學生和四百多名士兵,其中以六年級生傷亡最大。這些學生都是剛從軍隊實習回來的,強大的實力之下是不甘平凡的上進心,內裏充滿了責任和擔當,一頭熱血。敵人入侵的時候,這些學生軍便首當其沖,站在了第一線。

李宛提議啓用已研發到末尾階段的域外生命搜索器,對域外生命進行搜索和打擊,必須化被動為主動,卻在皇宮議事殿遭到了來自帝國皇帝和一衆元老的打擊,反而因為對浮熙軍校安保不力,而撤去了李宛大校軍銜,降為中校,同時要求李宛對這次事件的後續安撫行動和賠償金負責。

他們認為,李宛身為抗擊域外生命的第一人,不将生命投入到抗擊敵人中,反而入校對學生進行教育,這是一種對邊防、對帝國的不負責,同時李宛身處浮熙軍校內部,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敵人入侵跡象,使得軍校和學生遭受了巨大的損失,是對學校、對人民的不負責。

現在,他們要求他來負責了,撤去了他對九大軍團中七個軍團的指揮權,分別交給了帝國三位元帥,僅保留火焰鳥軍團和青雀軍團。

而火焰鳥軍團和青雀軍團因為沒有能夠将損失降到最低,大部分軍官也面臨着問責。

姜如淨聽李宛平鋪直敘地道來,漸漸皺起了眉。

李宛說這些的時候,除了提到傷亡數字時食指在拇指上搭了搭,便毫無波瀾,好似被降職和問責、被針對的不是他。

“這擺明就是借故削你的權!”姜如淨感覺杯中的茶也沒那麽香了,放了下來。

李宛嘴角平淡地彎了彎,沒說話。今早在議事殿中跟自己的父親和那些元老大臣的切磋,着實讓他有些心力交瘁。

他按下石凳側邊的按鈕,石凳很快舒展開成為一張躺椅。他往後一靠,合上了眼。“我眯會兒。”

累了那麽多年,唯有這會兒在對面這個人身邊的時候,想放縱一下,不再那麽嚴格控制自己。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睡着吧!在有常青藤垂落的微風裏,輕輕地睡着,酣然入夢……

姜如淨未曾想到他說睡就睡了,微微一怔,卻又很快緩和了眉眼,細細觀察起李宛來。

這人長得和李獵真是一模一樣的,可內裏的靈魂,卻又是截然不同的。

李獵是純粹的壞,他卻是純粹的好。

兩個人像是間隔一面黑鏡,映出截然相反的靈魂來。

不過他睡着的樣子,是真真正正像極了李獵。

不是外貌上的相似,而是那種感覺——那種好似只有在睡夢之中,才能走出虛幻,踏入真實世界的感覺。

這和很多人恰恰相反,大部分人會覺得,睡夢中的那個人像是虛幻的,似乎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可李獵睡着的時候,卻更像是真實的。

姜如淨曾執着于真假,也很多次在悲痛中說李獵是假的,只是當真的假的,用肉眼去看、用心去分析、用靈魂去感受,都不能夠辨別出來的時候,人又怎麽能夠再堅定自己的立場?

正如姜如淨想要終結李獵,卻被兩張一模一樣卻又都不認識他的面容晃昏了眼。

想要看更多,想要知道更多,才能夠幫助自己做出正确的選項。

只是內心深處偶爾又情不自禁想:要是你是他就好了。

因為沒有人希望自己喜歡的那個人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除非這個人自己也是同樣的人。

不遠處,老管家伸出頭來望了望院中一坐一躺的兩人,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

風很好,他們也很好。

葬禮舉行的那天,盛夏第一場暴風雨正好席卷了浮熙軍校的地界。

姜如淨跟在同學之間,一個個上前對那個巨大的白菊壇敬禮,纖巧的花朵中,擺着一幅幅黑白的遺像。

姜如淨神色肅穆地獻上一枝白菊,敬了一個禮,正要轉身下臺時冷不丁看見一張黑白的笑顏,腳步不由一頓。

他記得他,那是幫他拎着行李,送他到宿舍,又在平日裏偶爾會聯系他過問他學業的人。

六年級的首席,林子閑。

遺像下方是他的戰功記錄,最下面寫着“力戰十六只金甲銀蟲,撕開蟲族包圍口,掩護浮熙軍校學生逃離,卒于星河歷999年5月13日。”

身後的女生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才見着那張黑白色卻笑容燦爛的年輕面龐,便哭了出來,眼眶紅腫,因過度哭泣而扭曲的面上,滿滿的,是心碎欲死。

臺下也傳來小聲的啜泣。

“是雲安學姐……”

“和林學長互相暗戀好幾年了,好不容易就要揭開那層紗……”

姜如淨自然也将這些話聽進去了,見雲安哭得險些站不穩,伸手扶了一把,猶豫再三,說出句似安慰的話:“重要的不是這個人還在不在你身邊,而是他在你身邊時你們擁有的時光和記憶。好好活着,你就是他。”

雲安眼中的大霧些微散開了些,卻又很快繼續哭了起來。

恍恍惚惚,恰如破浪星球上,那些絕望哭泣的人們。

姜如淨突然覺得有些悶,連帶着呼吸也有了些困難。他快步走了下去,回到學生群中。

待學生代表一一獻花結束,雲安還伏在那裏無聲哭泣。李宛示意軍醫上前給她打了一針鎮定劑,很快便帶她去休息了。

他走上前,背對着學生,對着那龐大的白菊壇以及上面的三千四百多張黑白照片,“啪”地一聲立正,敬了一個軍禮。

當時姜如淨正好低着頭,聽到這一聲,心頭猛地一跳,倏然擡頭望向動靜的來源。

——“在雪地裏正要帶我走的時候,他停下來了一會兒。我當時看不見,只能聽到一些聲音,你告訴我,他做了什麽?”

——“他,對着……艾斯的遺體……敬了一個軍禮……”

——“軍……禮?”

——“是啊,動作十分标準,就像真的軍人一樣,看得出,他對艾斯的敬意。”

那一年的法爾東雪山上,姜如淨雙眼俱盲,被李獵救出。臨行前,李獵曾放下他,停下來做了個什麽動作,腳下傳來“啪”的一聲,還有衣服的摩擦聲。

後來他問了當時就在一旁的提亞,得到的答案是,李獵對着艾斯的遺體立正站好,敬了一個軍禮。

如今這“啪”的一聲立正站好的聲音,和記憶裏的那一聲,重合在了一起,驚醒了蝶夢。

姜如淨張了張口,表情有着三分驚疑,卻很快被在場所有人同時敬禮的聲音驅散。

他又緩緩垂下了眼皮。

敬禮聲,不都一個樣麽?

最多……說明李獵有可能是軍人。

問題在于,這哥倆,不都是軍人麽?

無妨,再多觀察一下,再多了解一些,他總能追尋到他想知道的東西的。

這個時候,李宛已經轉過了身來。

“你們都是幸運兒,卻也是最不幸的人。”他脫下了軍帽,單手抱在了手上,威嚴肅穆的目光掃向所有學生。

“幸運的是,這一次有人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保護了你們。”

“不幸的是,你們依然活着,活在這個強敵環伺的、最殘忍的年代!”

“在半個月前,我們浮熙軍校遭遇了建校以來最大的打擊,三千零四十一名學生和四百二十二名士兵永遠地沉眠在了這裏,他們之中,有你們的親人、愛人、教官,有你們的同學、師長、好友、競争對手,他們在和你們一樣最熱血的年紀,倒在了守衛疆土的戰場上!”

“我要感謝他們!感謝他們将短暫一生的激情全部投入在了軍人這一職業上!他們擁有着先輩的氣質和品格,勇敢而忠實,堅毅而果敢。他們理應擁有遠大的前程,繼續為國效力,然而上天作了另外一種安排。”

“趙廷生、王飛、格雷·莫特、陳飛揚、林子閑……”

“……周清雲、林麗。”整整一個小時,他字字铿锵平穩,念出了所有犧牲者的名字。聲音在暴雨“殺殺”聲中清晰無比。

“他們曾與你們共同奮鬥,并肩作戰過,共同經歷過人生中的許多重大事件,為彼此擋過從敵方射來的子.彈,背負着重傷的夥伴躲避明槍暗箭直到安全也不放棄,他們跨越過無數的星球,用雙手創造了偉大的夢想,用胸膛捍衛了帝國和軍校的威儀!”

“是什麽?在支撐他們面對可怕的敵人時,也寸步不讓?”

“是你們!是被他們所熱愛着的我們的家園!”

“過了今天,請不要記住他們的名字!也不要為他們哭泣!”

姜如淨晃了晃神,豆大的雨點打在他冰冷的臉上,被他身體的溫度所驚吓,四散着逃開。

水滴中,倒映着一個個片段……

——卡洛丹朝他伸出的手,“我們一起複仇。”

——艾斯笑眯眯遞過來的顏色奇怪的酸奶瓶子,“新口味!”

——戰場上的女兵紅着眼睛的遺言,“你們要活到戰争結束,去享受美好的生活。”

——救世城行政中心的遺言記錄上時常多出來的一段語音,“不要記住我的名字,也不要為我而哭泣。”

因為活下來的人,總要承受更多,對于戰士而言,更要背負着戰友未盡的責任戰鬥下去。

“戰士!铠甲上鮮血流淌,死在戰場。靈魂,戰鬥之終結時刻,倒在邊疆。破滅的劍,承載你的堅強。不屈的眼神,譜寫寧折不彎。天之盡頭,屍骨化為星光。你是英雄,刻畫不朽的自由篇章!”

“願我李宛,能與諸君,同以血肉之軀護星河穩定,國泰民安!”

姜如淨根本聽不清李宛在說些什麽,他像是回到了在破浪星球的日子,終日的戰争,入目盡是流血的城市。

耳邊仿佛聽見戰火在焚燒,聽見子彈射入腦顱的摩擦,聽見高爾夫球棍打進人體血肉的沉悶聲音,聽見刀鋒切入肉體的鈍聲,聽見魔能核彈炸毀掉洞拉克絲城時令天空也為之轟鳴的巨大爆破聲,聽見有誰在耳邊大吼“快逃!”……

那些聲音,仿佛刺穿了幾百年的時間,如梭般從那戰火硝煙的遙遠時空綿綿不絕的傳了過來,針尖一樣刺入腦海,刺得他的靈魂因劇烈的疼痛而不斷顫抖。

暴雨滂沱,姜如淨猛然擡頭,望着陰沉而暴怒的天幕,眼神中染上了悲傷與祈求,任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薄唇微張,似在無聲的吶喊着什麽。

冗長灰暗的祭奠隊伍,雨水四溢,他的手指青白,指甲深深嵌入了掌中,流出不似常人的淺紅色血液,淺的完全不正常。

只是,姜如淨自己沒有注意到,他,包括所有人都沉浸在過分的悲痛之中,所以,沒有人知道,所謂的噩夢,在跨越了不同的時間和空間之後,又在這個世界,悄然重生。

暗無天日的地下,水晶牢中的男人猛然擡起了頭,眼睛漸漸變得白亮,唇角的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猖狂。

“天真的幼崽。”

“哈!”

作者有話要說:

淨淨(悲憤):誰能懂我心中對戰争的傷痛?

李宛:我我我。

李獵:我我我。

飛雨君:我我我。

作者(悲憤):誰能懂我心中的傷痛?

研發:我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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