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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為誰

幽藍的境地,冰透着徹骨寒意。那晶亮的對面明明應該映出自己的倒影,為何光折射後竟變成了無盡的白。終于明白,原來自己才是那倒影,于自己還是于他人心中,我,風音不過是端賢的一縷餘魄。

“何必固執?”端賢漠然看着風音,冷冷道。

風音的頸上緊束着青色的咒文,“呃!”緊到令人窒息的是咒文壓迫,他蜷倒在冰面上,雙手扼頸,面色痛苦,偏偏嘴角還揚起了一痕譏諷笑意,“你又何必固執?”

端賢雙目微眯,“你當真以為你能敵得過我?這般茍延殘喘,到最後落得和秦賀一般下場,值得嗎!”

“在下風音,風氏三十四代嫡系子孫,雖有這一絲血脈卻身無長物,空有琴藝一分書墨半點。今死不足惜,但人立于世或求功名利祿,或求真情恩義,風音驽鈍煩濁,不覺生死輕巧,可以為誰輕言一擲。或許我确為你一縷餘魄轉世,但今世風音只是風音,生只為風音,死亦為風音!”

“唔!”風音一聲悶哼,身體如風中飄葉在端賢揮手之際狠狠撞向了冰壁。

“呵,當真是個無聊的小鬼!”端賢的話中不帶有一絲語氣,“素來世間皆是以強者為王,今日你抗我不過以卵擊石,徒逞些口舌之快罷了。”

“呃。”風音勉強靠着冰壁站了起來,抿去嘴角鮮血,目光凝在了身後的冰壁之中,“以卵擊石?呵,饒你是九落奇才,也不過是亡者,想以死斷生未免癡心妄想!”

“你!”端賢目起怒火,手凝青光狠狠向風音拂去。

風音似乎早有所料,翻身閃去。那道青光直劈入冰壁,如明鏡般的冰壁剎那龜裂。

“呵,看來也不過如此。”風音顫顫悠悠地爬起,看看快要癱倒的冰壁輕聲笑道。

端賢只當風音逞勇,長臂一揮,身前形成九道光劍,手腕一轉,青色光劍齊齊射向風音。

“嘭!”冰壁轉瞬粉碎如沙,飄蕩在空中卻似寒刀,過膚便劃出赤紅血痕。狹小的冰室中因為這突來激蕩氣力,竟在一時巨震了起來。冰雪的沙白充斥在其中,端賢紋絲不動,只是凝望着風音剛剛站過的地方。

“铮!”一記湖藍光刀劃破冰沙直直劈向了端賢,他躲閃不及,卻不想那光刀竟砍在了他的胸口,噴薄而出的鮮血沾濕了蒼白的面。端賢驚愕失神,這是血?自己的血?有多久沒見過了?對于一個已死之人,這血液竟是如此溫暖!這瞬間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從前,自己還活着,身邊還有着少女的笑靥,自己依舊是人,有淚流有血灑的人。

冰沙消弭,朦胧中那人影端坐着,琴聲揚起鋪蓋了塵。高昂一曲裂冰霄,雪塵萬點化風謠。

“縱天?”端賢似是在緬懷,這曲子不僅重傷了他,還在冰室中形成了流動的真氣網,空中的沙白漸漸被藍光侵蝕,宛若身處在湖色之中,那溫潤澄碧的流水,卻成了拘束自己的網,“為何你會‘縱天’?”端賢緩緩道。

風音一身素衣染血,剛才紛飛的冰沙幾乎将他割碎。如今又将真氣注入琴曲之中彈出這一曲縱天,當真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你剛言辭不屑就為了逼我打碎這冰壁,好讓你可以取這把琴?”端賢收起了淩厲的态度。此時再想,怕是風音早知敵不過自己,卻在撞到冰壁之時看見了藏于其後的點飒琴,方才想出這等計策。“但你可知,你這般縱使有縱天曲可以重傷我,但方才冰壁破裂的沖擊也足以令你五髒俱傷了。”

“當初,湯徹大人贈我這譜子,我以為夜韻對琴譜熟知不過是湊巧,原來這琴譜是你的,夜韻是你徒兒,自然了解。”風音輕咳着,手上卻不敢放松。端賢說得對,現在兩人皆被重傷,自己若是放松了對他束縛,那麽勝負不言而喻。

“湯徹,你認識小湯?”端賢聞言驚道,“他竟還活着?”

“五百年,不老不死五百年了。”

“五百年。原來,已經五百年了。”端賢眉頭輕皺,“當初小湯助我使夜韻起死回生,為此我贈以琴譜,原來他給了你。”他阖目仰首,面露苦色,“風音,你我再争下去,也不過是兩敗俱傷,論修為你确實比我不如,但是你熟練我的琴譜,自然也曉得這其中的奧妙,這琴譜是我畢生心血,其中所含不僅是九落心法更是集各處修法之大成。一曲縱天再而逆水三有落塵,由深至淺,化整為零。今日你可以縱天曲封我真氣,這就表明你修為精進。”他正視風音,眉角微泛倦意,“已經五百年了,夜韻于我也不再是簡單遺願,或許我自己都沒有覺察到她變成了一個負擔,我自己不願放下更不甘放下的負擔。”

風音停住琴弦,冷眼回望。

“或許我是累了,逼自己忘記時間,忘記這五百年的過往,只留下曾經的執着,一念五百年。”苦笑,還欠缺一點釋然,“這把琴名點飒,漆骨為底,冰絲為弦。若你能答應我一個條件,我便把它送與你,如何?”

“你想讓我代你守護夜韻,為她找尋解生之法?”風音冷冷道。

“不錯。”

“不可能。”

“為什麽!你不是——”端賢萬沒想到風音竟然會拒絕。

“你這樣不還是沒放下嗎?”風音唇角有了絲笑意,“只不過是你不再奢求占據我的身體而已,但是你還是放不下對夜韻的愧疚。你可知夜韻曾對我說過,‘僅一世便好。’當時我不明其意,現在想來,她是在對你的餘魄說,一世便好。端賢,你的負擔又何嘗不是她的?”看着端賢驚異的神情,“我說過今世風音只是風音,生只為風音,死亦為風音!答應這請求并非出于風音之心,只怕仍是你餘魄作祟。”

“呵,哈哈哈。”端賢驀地放聲大笑,“好個風音,竟可以如此決絕。也罷,我不再強求你,只要你幫我一個忙,從今以後,你依舊是風音,包括那一縷餘魄,生為風音,死亦為風音。”

“什麽?”風音問道。

“消去春山。”

“消去春山?”風音重複道。

“春山本是幻境。僅是由一支筆幻畫而來的虛空之物,這裏一草一木,包括這冰川山景都不過是染墨而成。”端賢解釋道。

“那支筆可是神器狂狼豪?”

“是狂狼豪不錯,但不是神器。”端賢輕笑,“世人皆以為萬物分人、魔、妖、靈、仙、屍、佛七道,其實不然,除這七道之外還有一者稱為玄物,不同于佛的五氣俱滅,玄物自生時便五氣皆無。而玄物又分三界即是時、空、幻。我和夜韻本是時界之人,後落入人道輪回,而這狂狼豪的本體是一只空界白狼凝力而成的狼毫筆。”

“等等!你是說你和夜韻不是人?而是玄物?”

“玄物本無輪回,落到七道之中才會進入輪回,但第一世本身還保有玄物的特性,這也是為什麽,起死回生之法在夜韻身上失敗的原因。”端賢蹙着眉,“她第一世仍算是玄物,而那起死回生之術只對人有用,所以才會成現在這樣,靈與屍相拼接,超出輪回不生不死。”

“超出輪回,不生不死。”風音低聲喃道。不生不死,這又該是怎樣的可憐!

“只要你将白狼打回原形,再将狂狼豪帶出幻境結點便能消除幻境。”

“幻境結點?”

“約是五百年前吧!幽天界仙人況在此地界定下一結點,将狂狼豪封于其中。當時我為尋春山中的冰熾蝶而來,與仙人況大戰斷其掌重傷他,不想狂狼豪反噬其主,況的餘魄凝在斷掌之中,幸而逃脫冰封。而我本就大限将至,力竭困于此處。”端賢靜靜講道,“但我終于明白,就算我找到冰熾蝶也沒有用,春山幻物本就是假的,更別說帶出春山了。”

“假的,那葉大哥要找的宿夜金花,豈不是——”

“風音。”端賢并不在意他在低喃什麽,“你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冰室之中,想也是狂狼豪的安排。我且助你脫出,你只要幫我消除春山幻境便好,如何?”

風音略一思忖,自己确實要帶走狂狼豪,以端賢所言,帶走狂狼豪必會消去春山,這願望于自己本是有益。“為何你不自己設法脫出?而要我去?”

“呵呵,”端賢笑道,“你與我大戰一場,又與我相談甚久,竟忘了嗎?我可是已死之人,說到底也只是一個缺了一魄的靈而已,有些事我做不來。”苦澀的笑,心中泛起的酸,有些事自己做不來,比如脫出冰封,比如再見她一面,又比如完成自己的諾言。

風音看着端賢,不再言語。想來真是一場奇遇,竟可以與自己的前世相遇,不過一切終要過去,端賢只能是端賢,風音也依舊是風音。自己感受不了他全部的痛,血管內奔流的血液沖淡了那一魄的傷懷,前世的癡怨終要化成雲煙,只是雲煙散去後,自己又該怎樣去面對那笑若燦星的少女?她的笑不是對自己,就像那曾經的承諾不是自己一般。

春山中幻象再起,山側冰川滑移,撲來的冰雪吞噬着土地,一寸寸白得令人心驚。

“那是什麽!冰川?”

“師兄,閉嘴!大家都看得出那是冰川好不好。”

“咳咳,那裏站着的是不是,咳咳,是不是夜姑娘?”

冰川仍在滑移,在那前進的雪線之前,紫衣少女淩然而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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