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緣結
“我沒要添酒!”摸摸自己錢袋,當真是一個子兒也沒了。
“這是那位爺送您的!”小二指着鄰桌的一位笑得溫善的男子說道。
湯徹勉強運功逼下醉意,搖晃着腦袋,努力辨別着鄰桌的那群人。黑袍散發的男子渾身透着邪佞之氣,無疑是妖類。腼腆拘謹的青年有着少見的靈氣,估摸着也不是普通人族。最後,主席的那個送給自己酒的男子正舉杯敬向自己,眉宇間滿滿英氣而笑容溫煦。
湯徹甩甩頭,醉意稍退但又很快侵襲了大腦。一陣徒勞後,他嘆了口氣招來小二,“再拿酒,算他們帳上!”黑袍男子聞言嗤笑了一聲。
“啊?”小二一怔,轉頭見溫善男子點了點頭才應下湯徹的要求。
酒一壺壺,陸陸續續擺上桌案。湯徹只管痛飲着,渴求能麻痹了整個身心。溫善男子拿着自己的酒杯坐到他的身側,徑自斟滿了酒,“這家的酒也就一般般,并沒好喝到像你這般狂飲的地步才對!”
湯徹白他一眼,哼笑道:“不要錢的酒才是最極品!”
聞言男子呵呵笑起來,“怪不得我覺得這酒有點苦味兒呢!”他放下酒杯,“不過,為什麽我覺得你喝的酒也是苦的呢?”
湯徹一怔,咽下口中的烈酒,“是麽?沒喝出味道,不苦不甜也不辣。”
男子無奈地嘆着氣,“若你沒喝出味道,那我這銀子不就白花了?”
“白花的銀子算得了什麽?”湯徹哈哈笑起來,“白費的心思才讓人可惜!”男子不語看着有些癡狂的湯徹,仔細聽着他的每一句話,“他花了多少心思,甚至還想要去死!不過只有我知道,他什麽都改變不了!都是白費,白費的!”湯徹給男子斟上酒,拽着他的衣袖問道,“你說他怎麽那麽死腦筋?我怎麽會和這種麻煩的瘋子做朋友?奶奶的,我幫他都差點叛出師門了,他還不死不活的守着他徒弟!人死了就死吧,活着的人還能怎樣?”
男子默默飲下杯中的酒,“他大概是放不下死去的人。”
“放不下?是,他應該放不下!”湯徹捏緊酒杯,“所以我幫他了,把那女孩兒的魂給招了回來。”
男子驚異地瞪大雙眼,盯着身邊這個醉酒茫然的玑策門弟子。“你能招魂?讓人起死回生?”
湯徹側頭看着男子驚詫的模樣,哈哈大笑,“你也信起死回生?哈哈,天下怎麽都是你們這種笨蛋呢?招魂後再起死回生,想得到挺美。若是剛死魂還在或許能做到,但他徒弟都死了十些年了!那女孩兒的魂魄剛回來時還管我問爹爹在哪裏,你懂這是什麽嗎?那女孩兒分明都轉世了,卻還被我給強拉回了前世,我幫我的朋友找回了他的徒弟,卻斷送了別人小女兒的性命!破了她的命道,讓她生生世世都在世間流離,起死回生?這分明是造孽!”
男子皺着眉,“既然你知如此,為何還要——”
“因為他是我朋友,這輩子到現在為止最好的朋友!”湯徹用手苦惱地揉搓着右臉,“我騙他,想着這對他是最好的。”
男子一掌拉起他捂着臉的手,雙眼緊緊盯着湯徹微紅的眼,“你這麽做是錯的。”
“錯?為什麽?為朋友不就該是兩肋插刀,情深意重?”湯徹委屈地看着他。
男子點點頭,“有些朋友的存在确實是這樣,但有些朋友卻是為了在你犯錯時敲醒你。若我做你的朋友,可以白白請你喝這些酒。但更重要的是,我得告訴你,這時候這些酒你喝了全無意義!”男子一手拉起湯徹衣襟,瞥了眼內側的繡文小字,“湯徹?”
“嗝,呃?”湯徹胡亂掃開他拉着自己衣襟的手,“你怎麽知道,嗝,我的名字?”
男子笑着手握成拳,一拳落在湯徹腦袋上,“阿徹,我叫風狄邪,從今天開始就是那個負責在你錯的時候敲醒你的朋友!”
一覺酒醒,湯徹也不知為何會莫名其妙地多出個朋友。一個令人生厭的妖神鐘落,一只可愛羞澀的青龍封敖,再加上那個自诩為自己朋友風狄邪,雖然路上有些吵鬧但總算不再孤單。
直到多年後,風狄邪問湯徹為何不願鐘落喚他“小湯”。湯徹思索了片刻,言笑道:“幸而我師父給我取了個二字的名。前為湯,小湯,天下也只有端賢方可這樣稱我。後為徹,阿徹,這個稱呼就送給你這個朋友了!”
風狄邪掩嘴笑道:“你這是什麽說法,那你讓阿落,小敖他們如何喚你?”
“湯徹,他們這麽叫我就好。至于朋友麽,一面要情深意重另一面又要耳提面命,這輩子有兩個就已經很麻煩了,其他人自然要敬而遠之。”
“呵呵,這麽說我也是個大麻煩?”
湯徹冷着臉,“也不知當年是誰說要做我的朋友,在我犯錯時提醒我。怎麽到現在變成你的奏折我來批,你的問題我來解決了?你這樣的朋友還不算麻煩?”
風狄邪讪讪地摸摸鼻子,“哈哈,當年你喝醉了,估計是記反了吧!阿徹這般聰慧精明的人,當然是來提醒我的!”
“那我便提醒下你。鐘落去赴幽天神宴當真沒關系?你不怕他和幺壑打起來?”
風狄邪摸摸下巴,“阿落縱使知道來者不善,他也會去的。再者幺壑他們應該還會顧及上神鋆烽的顏面。”
湯徹凝眉沉聲道:“但我的卦象并不好,恐怕是兇煞暴戾的大劫。”
風狄邪猛地一震,“誰?”
“鐘落、你還有風州,三者皆是。”
風狄邪未曾想到,上神天界大戰,乾戈重創鋆烽。幽天衆神借機在神宴上設計鋆烽庶子妖神鐘落,此事雖有違天規卻被乾戈默許。未幾,鐘落率領的黑校與幽天神衆的戰火,從天界逐漸蔓延到了風州之上。
“阿落!你冷靜些!”風狄邪看着鐘落猩紅的目,深知自己的話再也進不了他的耳。
“狄邪,我幫你打過西北耶托、罕屈的魔族,幫你抵過青州圍子上游賊。這次幽天那群蠢貨們打過來,你不幫我就算了,還讓我停戰?我黑校将士們怎麽咽得下這口氣!”
“阿落,你們現在要在風州的城上面施法武鬥,你可想過這些普通百姓!”風狄邪聲音輕顫着,“這場戰毫無意義,你若停戰他們也拿你不得,若繼續打下去,除了荼害生靈的罵名你什麽都得不到!”
“風狄邪,這戰是他們挑起的,我只是接下來。你阻得了這次,也未必護得了你的子民!”話罷,鐘落執着銀槍闊步返回戰場。
“我剛得到消息,幽天衆似乎在布置天星封印,他們的意圖很明顯了,不封鐘落應該不會罷休。”湯徹看着神情沉重的風狄邪,“所以這事情也并非難辦。”
“天星封印。阿徹,你想我助他們早早封了鐘落,這樣風州也能逃過一劫?”風狄邪疑惑地看着湯徹,嘴角帶着一絲譏笑。
湯徹心下一凜,別過頭不去看風狄邪,“但這是最好的辦法。”
“你說的那個女孩叫菁兒對吧,端賢徒弟的轉世,這世上估計也沒幾個人會記得這個早夭的孩子了,但對你來說,這個名字一輩子都忘不了。”風狄邪溫煦輕笑,“阿徹,我不是端賢,你不需要為了成全我而去傷害其他人。別再想了,你在犯錯知道嗎?”
“但你要怎麽做!只有封印鐘落這一條路了,以你的能力縱使有神脈也抵不過幽天衆的!難道你真要風州付之一炬!”
風狄邪垂下眼簾微微含笑,“或許到最後真的只有這一條路,但是阿徹,做不義之事的只能是我,不能是你。”
堕神之戰終還是給風州帶來了不可磨滅的創傷,江河沉底,屍橫遍野。不斷有族類逃出風州,畫下結局的卻依舊是天星封印。風狄邪假意幫助幽天衆設下天星封印,借此機會埋入神脈設下更大的古脈界。
“對不起,鐘落。”這是他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可惜鐘落未曾聽到過。風狄邪拼了命無非是想護佑風州不再受魔族騷擾、仙族擺布,另一個原因則是想給鐘落一個脫出的機會。可是,這世代更替後誰又能記得一個堕神呢?說到底,能幫他完成心願的只有自己。
“風狄邪呢!”封敖這孩子從未如此失态過,他的憤怒溢于言表。呵,也對,自己的主人被封印,他僥幸逃脫應該是要來找背叛者的。背叛者,風狄邪,你可知你所做的一切會承受多大的罵名?于鐘落不義,于天下不忠,于我則無半份情誼。
“他,”湯徹看着身前已經沒有氣息的風狄邪,“一半化作荒魂,另一半大概正困在狹間中吧。”
封敖揪起湯徹的衣襟,側眼看着地上了無生息的風狄邪,“你在說什麽!風狄邪他究竟——”
“比死更凄慘,這樣說你能懂了吧?”湯徹苦笑着。
“怎麽可能!他封了主人,就以死來逃避罪責嗎!”封敖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宮殿凋敝而隔窗望去,江山滿目瘡痍。“是,他死了我就尋不了他的仇了!但是幽天那群奸神,我定要他們付出代價!”
“你站住!”湯徹厲聲喝住封敖,“鐘落并未被完全封印。這個瘋子壓制了幽天衆,所以天星封印并不完全。”
封敖聞言眸中閃着精光,“那我去救主人!”
“救?救了又如何?讓他再和幽天衆打過?”湯徹覺得自己從未如此清醒過,風狄邪似乎是死了,又似乎就存在這空氣中看着自己。“以我們現在的力量,釋放鐘落只會讓風州徹底亡滅。”
“但!”
“你能壓住鐘落還有他手下那群黑校的怒氣嗎?”湯徹冷冷道,“若不能,就別再說這等孩子氣的話!”
封敖咬着唇,一拳砸在石壁上,“可惡!為什麽我不是妖怪,為什麽不是妖怪!這般活着還不如和主人一起被封了好!”
湯徹眼眸輕轉,“龍——封敖,你所想無非是讓鐘落重見天日,而我只希望能完成他的心願。所以——”倏地,他眼光鋒利起來,“你去龍脈之地固守狄邪的古脈界,而我則去想一個既能釋放鐘落又能庇護風州的兩全辦法。”
封敖眼中帶着防備,“我為何要信你!”
湯徹輕笑着搖搖頭,“你不需信我。只是在這古脈界下,你我都如普通人一般,現在除了等你我別無選擇。”
你守住古脈界,而我消弭一切仇怨。封敖帶着這個君子之約來到了於丘山。於丘山下淵中雖有天星封印的結點,卻巧在被天地自然靈氣阻擋,龍脈流經,一時於丘山竟成了整個風州封印最為薄弱的地方。封敖為壓制內心的動搖自封記憶,留守在此數百年修行,然而真正的目的只有當時的於丘山主樹妖芗沢知曉。
另一面,湯徹輔助新王重整山河。待風州安穩之時,重新踏上了玑策門的天懸石階。
“以前是破他人的命道,現在又要破自己的。湯徹,你到底有沒有腦子!”
湯徹安靜跪着,偏偏又忍不住笑了出來,“師父莫氣,這話可不是您會講的!”
一個茶碗砸過來,“你,你給我找個不礙事的地方跪去!”
湯徹默默起身恭敬一揖,轉身行到山門外的天懸石階上,久跪不起。雙都極北,懸浮于空的玑策門常年白雪皚皚。一連數日天降白雪,雲過了空中還隐約閃着星。湯徹身上的雪逐漸成冰,除了一個謹字輩的小師侄會來戳弄自己,仿佛天下間再無人記得有一個名為湯徹的人存在。就當他以為自己真要凍死在雪地之中時,平日性格暴躁的師父牽着那個小師侄來到自己面前。
“喏,你要的東西。”他看起來蒼老了很多,自己讨要的是秘術,也不知他是怎麽做到的。湯徹還未來得及接,他又收回了手,“你,你拿了就再也不是玑策門的弟子了。”
“弟子所行,罪不可恕,理應門規重處。”
“呵,”師父苦笑着搖搖頭,“門規再重也重不過你今後的命責,我縱容了你幾十年,也不知這最後一次縱容是不是太過了!”
湯徹狠下心接過師父手中的書卷,“一切都應由弟子獨自承擔。”他欲轉身離去,又見那小師侄怯生生地看着自己,歡愉一笑,“怎麽還怕?師伯不會真吃了你的!你叫什麽?”
“謹,謹引。”孩子的聲音帶着點奶氣。
湯徹解下束發的藍翎羽綸巾遞給謹引,“喏,這個師伯送你,你答應師伯,以後好好照顧師公,知道嗎?”
孩子接過那方綸巾,點點頭,“嗯。”揮着手目送那位很少回師門的師伯逐漸遠去。擡起頭,卻見師公已經紅了眼,“師公,那個師伯不乖嗎?為什麽惹師公哭了呢?”
白發道長将孩子抱在懷裏,“不是不乖,只是有些人會長大,長大了就要走遠,可能再也不回來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些道理直到後來他才真正領悟。
十年前,湯徹為了端賢行遍雙都尋找重生之法。十年後,他因為風狄邪停留在風州這片土地上,至死再也未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