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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舊迎新

赤城之亂四個月後,風州綱紀也已恢複正常。那時恰逢西北魔支蠻族耶托、罕屈來犯,謀反的兵士都被發配去戍關。同時,煌帝風睿巷昭告天下,恢複異族黑校身份,同時科選天下能人異士,無論種族群類能者為先。

科選那日,真邺城中人頭攢動,仙妖靈魔穿街過巷,熱鬧非凡。原本心有芥蒂的風州人經歷銀荘臺一事後,對黑校極為崇敬,對妖族也漸漸放開胸懷。因而新政頒布之時,非但未有大肆抗議反而推崇至極。

幽天宮東殿烏朔宮中,少年伏案批文。

“右相大人已經批好了楚州那邊的文定。”沈鈎玄躬身說道。

風睿巷面無他色地點點頭,“沈卿可還有事?”

沈鈎玄略一停頓,“方才齊總管詢問,西殿夷晦宮那邊要如何收拾?”

風睿巷放下朱筆,擡頭望望窗外,原來早已到了春天,“放那兒吧,不用收拾,就放在那兒。”

“那臣這就去吩咐,依時打掃就好。”

風睿巷知道沈鈎玄會錯了自己的意思,微微一笑,“不必打掃了,反正也沒人會回來,該落灰就落灰,該糟朽就糟朽,原封不動留在那兒就好。”

沈鈎玄神色灰暗,沉聲應道:“是。那關于幽天神衆——”

風睿巷眼轉鋒利,“送書函給鈞天界,讓他們自己處理。順便警告他們,若再有仙擾之事,那麽與天界為敵的可就不只有楚州這麽簡單了!”

看到這樣的王,湯司卿應該會高興吧。沈鈎玄默默走出宮室,新春的景色果真迷人,高高的紅牆攔不住牆外的綠柳,也攔不住街市上的鼎沸。今年開春似乎都是好消息,辭舊迎新也當真是好兆頭。雖說,又一次自己被留在原地,留在這深深宮牆中,不過也有些好消息還是傳到了自己的身邊。

拿出藏在袖中的書信。青懷轸,這封不是寄給自己的信還是被人寄給了自己。字體秀麗娟小,寫信的應該是個可愛的女子吧?

“師兄,那些怒漿噴薄時讓曾經沉底的江河又現了出來,如今怒漿也冷了,成了紅色的靜河,我和阿音也終于到了吳兒道涵江臺。我想起這是師兄的故鄉,對不對?這裏的景色當真很美,那時便想着與師兄一起回故鄉,只可惜一直沒能如願。曾經要告訴師兄的秘密也沒來得及說,這次就一并講了吧!

“師兄,韻兒喜歡你,大概比喜歡師父更喜歡!雖然五百年,師兄已經不認得韻兒,但韻兒還依稀記得和師兄諾言。涵江臺,韻兒已經走過了,接下來要和阿音去其他美麗的地方。或許有一天,阿音和我都走不動了,那麽我們就依山結廬,共此一生。

“師兄身居朝堂,前路漫遠,望君珍重。”

沈鈎玄摩挲着最後的“韻”字,心中慢慢充盈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情。青懷轸,一個陌生的名字,但卻讓自己覺得這封信應該沒有寄錯,帶着女孩的話語帶着丢失了數百年情誼在這一刻重新回到了自己身邊。

風州西北邊關,主将翟暖營中此刻倒也算歡愉,綿延數裏戰線,也就這裏連打了五場勝仗。

“嘿,我跟你們說,皇上不久就要大婚了,娶的是人家楚州的小公主!”一個聒噪小兵坐在篝火邊給大家講着城裏的消息。

“真的假的!楚州的公主,那不是小魔女了!”

“真的真的,我媳婦信上說的。喏,你看!”

“冤家!你媳婦這信寫的可夠生動的啊!來我讀給大家聽哈!”

“诶!讓你看皇上大婚呢,你瞎看其他地方做什麽,拿來拿來!”

翟暖悄悄湊到一旁,拍拍正跟着小兵們嬉笑打鬧的阮流矢,“大哥——”

阮流矢見是翟暖收斂了笑意,向他點點頭徑自走到了營寨角落。“耶托他們躲到狼牙口了?”

“嗯,大哥真是用兵如神,早讓阿四堵在那兒,現在估計可以一鍋端了!”翟暖樂呵呵地憨笑着。

阮流矢勾勾嘴角,轉開話題,“皇城那邊還好吧?”

“嗯嗯,好着呢!左仲大人下了令,估摸不久黑校整頓好了就來支援,到時候管他耶托、罕屈都得見鬼去!”翟暖興高采烈的,“還有待我們班師回朝,就差不多趕上皇上大婚,雖是聯姻,不過楚州那邊特意召來了自己的小公主,據說美若天仙。”

阮流矢咧咧嘴,低聲喃道:“楚州,這麽說那個楚戌和劉玉果真是那二人了。”

“啊?大哥你說啥?”翟暖湊過頭也未聽清阮流矢的話,“大哥,我說你也和那群兔崽子一樣寫寫信啊,我幫您送,八百裏加急都成!”

阮流矢笑着擂他一拳,“我寫信誰看啊!還八百裏加急!”

“千小姐啊!”翟暖話音還未落突覺自己說錯了話,慌忙改口,“那,那個不是還有世子,您送信給世子報個平安也好。”

阮流矢摸摸懷裏,含糊道:“到時候再說吧,你還有事沒,沒事忙你的去。”說着轉身又回了那群小兵當中。

“诶,我就是沒事才來找大哥的,怎麽現在要趕我走了就!”翟暖抓抓腦袋,歪着脖子便回了主帳。

是夜,阮流矢一人坐在帳外,靠着石堆寫着信。火頭軍的一個新兵恰巧路過,“嘿,路哥寫信呢!”

阮流矢笑着點點頭,摸出水囊痛飲一口,旁人卻不知其中灌着的其實是烈酒,“沒事寫寫畫畫,不當真的。”風一過,體內的血液便開始沸騰,咳嗽不止到整片肺葉都戰栗着。

“身體都這樣了還來打仗?不回家陪嫂子?”這些兵們都曉得他的毛病,常裏不說但私下聊起都知他是不長的命。

阮流矢聞言笑笑不再言語,寫好信小心翼翼地折進信封,仔細想想又怕紙薄被擠皺了壓破了,摸索了一會兒從懷中拿出一方新的帕子,在上面仔細書寫着。

“喲!這帕子好看,還繡着這紅彤彤的,什麽鳥來着?”這新兵眼尖得很。

阮流矢眉頭一皺,“這是鳳凰,火鳳凰。”吹幹墨跡,小心翼翼地疊起來。

小兵興沖沖地搶過信封,“來來,我去送到傳信的帳子裏,你早點回去歇着。”

阮流矢猛一擠眼,狠下心點點頭,便回了自己的帳子。一夜無眠,想着送信給她她應該是高興的,但估摸着她又該氣自己詐死騙她。心中念念,若自己能活着回去,雖入不得真邺,但也可以在真邺城外蓋間屋子,等她出城門就能遇上一眼。自己這般也算沒違與小皇帝的約,想他也不能奈我何。

一營帳大漢的打鼾聲壓着他的咳血聲,倒顯得不那麽刺耳。但是自己的生死只有自己掂得清,左翻身思死右翻身念生,雞叫了五更,他忽地坐起身披上衣匆匆跑到信使的營帳,忍着咳嗽急沖沖地問道:“信呢?”

“信?”那人先是茫然,後了然道。“将軍那兒有個急件,就一同在三更送了。摸黑走的,估摸着也走不太遠。”話音還未落,他人便奔出了營帳,從馬廄裏牽出青騰,不等寨子開門,策馬踏着石堆就越過了栅欄。

馬從頭越,着實吓壞了守門的哨衛。翟暖披着鬥篷邁出主帳,“吵什麽呢!”

管傳信的兵将回道:“路遙,他去追傳信兵去了,門都沒開,騎着馬就越過去了,乖乖,這還是我第一次見有這麽厲害的馬!将軍,追不?”

翟暖聞言濃眉一擰,嘆聲氣,“随他吧。”

晌午,阮流矢一身單衣回了營寨,他面色青白,嘴角還有些血跡。翟暖迎上去,看他一身單衣還濕答答的,“你,這是——”

阮流矢垂頭這才發覺自己身上半濕半結冰晶,“露水打濕的吧。”

翟暖心下一急,解開自己的鬥篷就給他披了上去,“大哥,春寒料峭,這西北邊關別說春天了,連根草還沒發芽呢!你這樣傷自己又為誰呢!”

阮流矢推開他的鬥篷,神情肅穆道:“今天抄近道夜襲罕屈,在東林那邊設火栅把他們全逼到澄河邊上。”

“诶?”翟暖一愣,“這麽急?”

阮流矢背對着他,一手捂着自己胸口,本應跳動的心髒只有一滴滴落着血水的聲音,“對,我怕自己等不及了。”

當夜,罕屈營地腹部受敵,突來的風州大軍趁夜奇襲。罕屈首領阿甘賈在襲擊中重整部隊掉頭向東林,希望借林地隐蔽解除危機。不料東林早有埋伏,十裏火栅相阻,阿甘賈迫不得已只得率兵北上,最終在澄河附近被風州大軍追上。

“呼呼。”阿甘賈爬上岸,擡眼正看見月光下一個男子持刀而立,“你!未死?”

阮流矢忍住翻湧的血意,朗笑道:“你還沒死,我怎好走在你前面?”

“所以,這都是你領的兵?”阿甘賈面色懊惱,“哼,竟還是我棋差一招,輸在了你手上!”

阮流矢搖搖頭,“我能贏你,并非是我比你強。而是我太了解你,包括我料到,在澄河邊你定會棄下你的兵将獨自遁水而逃。”

“呵,也對。大家都只道罕屈人都不會游水,卻不知我阿甘賈善泳,這一點就是我娘親也不知曉。”阿甘賈驀地大笑起來,“你确實了解我,所以你詐死,佯作風州大軍主攻耶托,讓我放松警戒,再趁此機會突襲罕屈。”

阮流矢勾勾嘴角,“差不多吧。在我戍邊的那些年,我發現你們魔支蠻族的實力相當有趣,在風州境內相較于境外要弱許多。而你不同于以往的罕屈首領,只顧硬拼。你應該也發覺了這些異樣,所以後來侵犯風州的大都是耶托。若我猜得不錯,應該是你鼓動他們,想要借他們來試探風州究竟有何庇護。”

“哈哈,我的敵手果真只有你阮流矢!”阿甘賈聽聞大笑不止,“不錯,後來我才知原來是你們曾經的王設的那什麽古脈界。不過,這結界已經不複存在,今日縱使你殺了我,風州也抵擋不住罕屈的骁勇猛将了!”

阮流矢垂下眼簾,“對,古脈界已經成為歷史了,而我作為那個歷史中的軍士,只要做好這段時代的終結即可。未來之事,自有未來人去籌謀。風州亡滅,至少在你亡時是看不到了。”話罷,烏蝕出刃,漆黑的夜下,刃也是墨色的,融入夜中刀鋒悄無聲息,一瞬後只留下一地鮮血。

“咳咳,咕,咳!”阮流矢拄着刀,體內的鮮血開始暴漲湧動,“還好沒把信送出去。”心中一絲僥幸欣喜。

“這時候還有心思想着這些?”是辜立在他的身前,冷冷看着這個即将倒下的男人。

“這身體——”

“我不要!”是辜搶過話尾,寒風烈烈,他灰色的眸中帶着看不清的情愫,“別死在這裏,若把我留在這裏,以後只會禍害人世。”

阮流矢中抹去嘴邊的血,勉強站直身體,“好,我盡量。”

當少年見到這個抱着刀的男人時,他便已是這幅鮮血淋漓的模樣。

“這山澗從沒有人來過。”像一只瀕死的虎,命在旦夕眼眸卻依舊閃着光。

“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想了許久才想起那個不怎麽用的稱謂,“阿遠。”

“阿遠,你能幫我個忙嗎?”阮流矢也不知為何自己要把烏蝕托付給這個看起來傻愣愣的少年,但這時也沒有旁人可選了吧!“這把刀叫烏蝕,你能把它送到燕州下的赤刃樓去嗎?”

少年接過這柄還帶着血跡的墨色大刀,與自己的柴刀似乎不太一樣,十棱立柱的柄,翻卷成波形的刃,似刀又似鈎,中刃分明亮麗。

“請你親手把它送到赤刃樓疊亥大師手中,疊亥大師會照顧你的。”阮流矢看着撫摸着刀的少年,透過少年又看着他身後那個獨立的黑影,這番話也不知是對誰說的。

“好。”少年木讷地點點頭,又擡頭看向快死了的那人,卻見他一手握着一個小布包,笑着合上了眼,“沒什麽求的了,我也總算能睡個好覺做個美夢了。”少年只覺得一陣陰冷之氣穿過身體,手中的刀震動嗚鳴了半晌終沒了反應,而那個人也再沒有醒來。

少年将他埋葬在山澗中,那時才發現男人的手中是一包粉碎的玉石,若能拼湊大概是個漂亮的手環吧。因不知曉他的姓名,少年只為他立了一座無字碑,許多年後,少年才知道他的真姓名,思索再三也只在碑上刻了個“遙”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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