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可願
陶君蘭最終還是沒松口立刻答應采鳶說的事情。采鳶縱然懊惱她的猶豫不決,卻也只能暫且先就這麽着——畢竟沒有牛不喝水強按頭的道理不是?
送走了采鳶後,陶君蘭便是一直在沉思這件事情:不管是拒絕與否,都是需要慎重考慮的。況且,皇後既然精準無比的直接尋到了她,只怕她若是拒絕,也沒有什麽好果子吃。
陶君蘭可不覺得,皇後真的是個寬容仁慈的人。況且,真這麽直接拒絕了,那可是直接掃了皇後的臉面。屬于敬酒不吃吃罰酒的。皇後既然能尋到她,自然也能讓她從這個世界上悄無聲息的消失。
更何況,這裏頭還牽扯到了李邺。
陶君蘭忽然明白為什麽采鳶會挑了這麽一天上門來的緣故——平時李邺都是在的,可是只今兒李邺就進宮去了。專門挑了李邺不在的時候上門來說了這麽一件事情,顯然也是別有深意的。皇後似乎不希望讓李邺知道這件事情?
不對,可若真不希望李邺知道,就不該來尋她……或許,皇後僅僅是不想讓李邺知道她知道這處宅子的事情。又或者,皇後篤定了她不會告訴李邺?是了,若是如同皇後所認同的那樣,她是因為太後才不能進入王府的。那麽她不将此事告訴李邺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人都是有私心的。
只可惜的是,皇後到底是估算錯了。她和李邺,縱然有瓜田李下之嫌疑,可是終歸是沒有那麽不堪的。
所以,她會瞞着李邺這件事情麽?顯然是不會的。她覺得這件事情還真不能瞞着李邺。畢竟,就算她拒絕了皇後,那麽皇後肯定還會塞其他人的。所以,最好李邺還是要早有準備才是。不然,可就真被皇後給掌控住了。
陶君蘭估摸着第二天李邺應該是要來的。可是沒想到的是,當天晚上她還在用晚飯的時候,李邺就一身風雪的過來了。這麽大的風雪,縱然車上生了火盆,可哪裏又抵抗得住?所以當李邺進來的時候,陶君蘭是明顯感覺到了一股寒冷鋪面而來。
“你怎麽來了?”陶君蘭又驚又喜,又有點小埋怨:“天都黑了,又這麽冷,即便是有再要緊的事兒,也不該過來了。”一面又看李邺那一身的朝服,頓時便是明白過來:他怕是出了宮就過來了。連王府都沒回。不然也不至于連衣裳都沒換一件。
李邺微微一笑沒答話,只是解了披風随手扔給了周意。
丁嬷嬷上前去幫着周意将衣裳挂好了,随後便是拉着周意退出去了——連青棗也沒給留下。
不過陶君蘭卻是已經習以為常,倒是沒覺得有什麽尴尬的。這也是李邺的意思,是為了說話方便——畢竟他會說話這事兒,能少一個人知道便少一個人知道才好。
“吃過了不曾?”陶君蘭看了一眼桌上自己剛動了幾口的飯菜,想着這會子是用飯的時辰,怕李邺沒吃,便是問了一句。
李邺搖搖頭:“不曾。”雖然是在宮中參加了宴會才出來的,可是這麽冷的天,上上來的菜早就半冷了,又油膩,哪裏想吃?不過應景罷了。此時一路風塵仆仆的過來,倒是真得有點兒饑腸辘辘了。
“那我去給你拿碗筷。”陶君蘭聞言笑了,忙将一個手爐塞進李邺的懷裏後,這才又匆匆去廚房拿碗筷。去了一看才知道青姑姑已經着手在做另外的菜了,想必是周意說的。
陶君蘭拿了碗筷,本想将自己用過的飯菜撤下去,不過李邺攔了:“不必浪費。”再說了,她吃過的,他也不覺得嫌棄。
陶君蘭聞言,便是也沒堅持——她和李邺如今可是真的豪不見外了。而且,主要是那菜也真沒動幾口,就這麽端下去,也就真浪費了。
陶君蘭親手替李邺盛了一碗飯,又舀了湯:“你先喝一碗熱湯暖暖胃。是魚湯,鮮美得很。熬了幾個時辰呢,魚肉都炖化了。”
李邺笑着接過,緩緩喝下肚去。果然感覺胃裏暖了起來,整個人也是暖洋洋的。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因為陶君蘭。喝湯的時候,李邺幾乎是一直是笑着看着陶君蘭的。
陶君蘭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紅了臉嗔怪:“喝湯就喝湯,看我作甚?”
李邺低下頭去,唇角的笑意卻是不曾消散半分。而夾了一筷子的菜,也是順手就放進了陶君蘭的碗裏。
陶君蘭一怔,看着碗裏的菜,心裏竟是有點複雜。半晌,她幽幽輕嘆一聲,擡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是滿臉肅穆:“今兒皇後派了身邊的宮門來見我了。”
李邺聞聲擡頭,眉頭已經是攏起。沉吟片刻後,他才問:“是誰?”
“喚作采鳶的。”陶君蘭輕聲答道,也将自己和采鳶的關系說了:“與我也算舊相識。當初在浣衣局的時候,我們是住在一個屋的。”
“嗯?”李邺倒是也沒驚奇,只淡淡的應了一聲,随後才語氣平靜的又問:“說了什麽?”
李邺表現出來的态度,實在是太過淡然了。竟是有點兒全不在乎的意思,又或者說——她竟是覺得李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情?
壓下狐疑,陶君蘭将采鳶說的那些話說了一遍。“就是這樣。”
“你沒答應?”李邺挑眉,總算是有了點兒在意的意思。可是——未免也有點兒在意錯了地方罷?
陶君蘭有點兒惱怒,瞪了李邺一眼:“不然呢?一口答應不成?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那可是皇後!皇後突然這麽做,你真不明白她的意思?”說到最後,便是忍不住會又緩和了語氣,輕嘆了一聲;“而且,她是怎麽知道這處的?你竟是一點兒不奇怪不成?”
“有何奇怪?”李邺輕笑一聲,語氣微冷:“皇後耳目衆多,知道這個不足為奇。”
陶君蘭有些發愣的看了李邺一眼,疑惑忍不住的沖口而出:“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李邺被這麽一問,面上的神色微微一變,不過随後又緩和下來,沉默片刻後,終究是點頭承認了;“嗯。早就猜到了。”
“那你猜到了皇後會來尋我?”陶君蘭忍不住語氣有點急促,臉色也是微微的有些變了。身子更是一點點繃緊了。她緊緊的盯着李邺,不願意錯過李邺面上半點波瀾。
李邺和陶君蘭對視片刻,竟是仍點頭應了;“是,猜到了。”
“那你——”陶君蘭看着李邺如此坦然的樣子,倒是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了。
李邺顯然是不覺得歉疚的,因為他面上的神色依舊是平和從容的,甚至微微帶了那麽幾許笑意。只聽得他低沉言道:“當初你忽然離宮,我心自又不甘。當初你是不願,是不肯。我想知道,那麽如今呢?如今再有一次機會擺在你面前,你又肯不肯?”
嘶啞低沉的聲音,在這靜谧的雪夜中聽來,随着淡淡燭光搖曳,陶君蘭竟是覺得有那麽一種幾許深情的味道。一時之間,愣在那兒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她沒想到,李邺竟是會給出這麽一個答案。
你又肯不肯?這麽幾個簡單的字,這麽一個簡單的問題,卻是讓陶君蘭覺得千鈞般沉重。她甚至在心中也是忍不住的跟着問了自己一句:你又肯不肯?
然而一時之間,卻是沒有回答。李邺問得突兀,她甚至之前未曾想過這個問題。況且,也覺得有些羞于啓齒。
她以為,李邺是會采取主動的。可沒想到李邺竟是将選擇的權力給了她。
面對陶君蘭的沉默,李邺面上的那絲絲笑意,便是悄然的退去了。像是遇到了豔陽的冰雪,就那麽悄無聲息的融化了。就像是陶君蘭沒料到他會突然這麽一問,他同樣也沒想到陶君蘭居然會沉默以對。
斟酌許久,李邺再度開口,語氣依舊,似乎并無變化,可卻總聽着讓人覺得竟是有種莫名的力量在其中:“正妃是誰,我自己也沒有選擇權力。所以我無法允諾你。唯有側妃之位是我能許你的。正側不同,我無法更改,也不可能寵妾滅妻。畢竟她雖與我不同心,可畢竟沒犯七出之條。我能允你的,給你的,只有我這個人,這顆心。權勢,地位,都沒有,有的,只有這顆心。這裏,只會是你一人的。不管以後如何,都只有你一人。”
李邺說着,輕輕的敲了敲自己心口跳動的位置。目光誠摯:“如此,你可願?你可肯?”
陶君蘭捂住了嘴,眼淚早已經是禁不住的滾滾而下。她萬萬沒想到,李邺竟是會說出這麽一番誠懇又煽情的話來,弄得她完全克制不住的便是落下淚來。
李邺這番話,就像是帶着無限的魔力和誘惑,讓她無法拒絕,讓她無法不怦然心動。甚至,陶君蘭覺得自己的心幾乎都要跳出胸腔離她而去,那巨大的跳動聲,讓她幾乎有一種震耳發聩之感。答應嗎?該答應嗎?陶君蘭在心中輕聲的問自己。只要一個字,從此以後她便是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從此以後,她便是名正言順的成了他的。又或者,他成了她的?她們将一起體驗喜怒哀樂,一起走到白頭……可伴随而來的,當然也不只是這些。別忘了,還有端王妃,還有府裏的其他侍妾,甚至以後還會更多……最終,陶君蘭擡起來頭來,和李邺誠懇的目光對視,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