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敲打
沛陽侯夫人來得着實有些晚了。
若陶君蘭等着沛陽侯夫人來救她,指不定此時已成了什麽樣。沛陽侯夫人大約自己也是有所覺悟的,所以進來的時候明顯帶了幾分歉然。
陶君蘭勉強一笑,沖着沛陽侯夫人道:“今兒實是勞煩母親了。”
沛陽侯夫人的笑容也很勉強,握住陶君蘭的手,沖口而出的卻是一句:“你別怕,咬咬牙就過去了。生孩子很快的。”
陶君蘭點了點頭。随後沛陽侯夫人什麽也沒多說,便是出去坐鎮了——孕婦生産極其耗費體力,有什麽話顯然也并不适合現在說。
靜靈自是替陶君蘭接待了沛陽侯夫人。要說平日裏靜靈要接待沛陽侯夫人,那肯定是不夠資格的。畢竟一個姨娘的身份,着實也不夠看的。可惜現在李邺不在,劉氏不在,陶君蘭又是那樣,她就是不願意也得上去招呼。
沛陽侯夫人倒是沒因為靜靈是個妾侍就低看她兩眼,反而笑道:“是了,你幫着君蘭管家。聽說你很能幹。”
饒是靜靈再怎麽冷淡,聽了這話面上也浮起了一絲不好意思來,忙謙遜道:“不過略盡綿薄之力罷了。”說着又請沛陽侯夫人喝茶,吃點心。
沛陽侯夫人卻是不動,只瞧着靜靈道:“今兒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突然就鬧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來?不是還該有大半月才生産?怎麽提前了這麽多?”
靜靈衡量了一下,說了一部分事實:“今兒出門遇到了些事兒,突然就成了這樣了。”畢竟沛陽侯夫人是外人,她也吃不準沛陽侯夫人和陶君蘭到底是什麽關系,又知道些什麽,所以自是不敢說多了。
說這話的時候,靜靈還隐蔽的看了一眼沛陽侯夫人的神色。
沛陽侯夫人面上多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遇到些事兒?怕是不止一點兒事吧。而且,好好的她怎麽突然就想到出門了?”
靜靈自是答不上來,索性垂頭嘆了一聲:“我一直在府中,也是側妃出了門之後才得的消息。別的,着實是不知了。”
“既然幫着管家,就該處處留心些。你心裏應該明白她為何會突然要了管家權去。她這般信任你,也但願你別辜負了她這一番信任才好。”沛陽侯夫人的目光十分淩厲,一點點的在靜靈身上掃過:“你也是宮裏出來的老人了,自然該知道,這世上并沒有什麽叫兩頭讨好的事情。”
靜靈掩在袖子裏的手指,緊緊的捏住了,染了蔻丹的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陣疼痛。一如心裏尖銳的刺痛。
她明白沛陽侯夫人這是在警告她,在敲打她。好讓她能服服帖帖的替陶君蘭做那只掌權的手。她同樣也清楚,今日之事,的确也和她的疏忽有關系。畢竟,門房上突然換人,她竟是不知情,的确是有些太疏忽了。若不是去得及時,陶君蘭真出了什麽事兒,那也是和她有脫不開的責任。
事實上,看着陶君蘭那樣狼狽,她心底除了隐藏得深沉的晦暗心思之外,她同樣也覺得自責,還有一種被挑釁了的感覺。
不過這一切,都比不上沛陽侯夫人這麽毫不遮掩的敲打。這樣的敲打,才讓她覺得屈辱,讓她覺得有無窮無盡的壓抑和卑微。好像,她在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裏,就是一只指東不敢往西的螞蟻。只要她們伸出一根手指頭來,就能輕易的将她碾碎。
雖然,事實本就如此。可她依然覺得屈辱和難過。一時又憤怒不已:沛陽侯夫人憑什麽站在端王府說這話?
不過這股憤怒到底是被她忍耐了下來。靜靈心裏很清楚,就是陶君蘭對上沛陽侯夫人也得客客氣氣的忌憚三分。陶君蘭目前最大的依仗也就是這位沛陽侯夫人。所以,她只是深吸一口氣,将那股屈辱牢牢地壓了下去,應了一聲;“是。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沛陽侯夫人本就一直盯着靜靈瞧着,自然也沒錯過靜靈面上任何的情緒波動,見最終靜靈還是選擇了低頭,唇畔便是浮出了一縷和藹的笑來:“我也是擔心君蘭才會如此,若是說了什麽過分的話,你多諒解我幾分才是。”
靜靈心中冷笑:這就是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了。
不過這樣小小的摩擦很快就過去了,此時此刻,最讓人擔心的還是在産房裏頭的陶君蘭。
沛陽侯夫人有些不放心,便是叫了丁嬷嬷過來:“那些産婆,可都信得過?”
丁嬷嬷毫不遲疑的點頭:“應是信得過的,都是王爺在府上的時候命人去尋的。”
沛陽侯夫人聞言沉默片刻,到底最後還是不能全然放心,言道:“讓我帶來的産婆也進去——多一個人幫忙,總要好些。多一雙眼睛看着,也不怕有什麽幺蛾子。”她着實是被今日出的事情給弄得有些心有餘悸了。況且,女人生産的時候最是容易讓人有可趁之機的時候,她不能不提防。
丁嬷嬷也是同樣的心有餘悸,自然也就沒反對。
沛陽侯夫人又讓人去太醫院請了太醫過來坐鎮。反正陶君蘭是側妃,又身懷皇孫,排場大一點,也無可厚非。而且,請了太醫就等于提前放了消息給宮中那幾個主子,這樣一來,再有人想要搞一點小動作,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該做的都做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看天意了。
陶君蘭是第一次生産,自然也不可能那麽快。即便是之前陶君蘭自己覺得時間快要到了,可是真正要等到那一步,卻也還長呢。
陶君蘭在這一次次的陣痛裏,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疼得受不住,她便是問産婆:“還沒到時候?”
産婆爬進帳子裏看了看情況,又爬出來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柔聲安撫:“陶側妃別急。現在情況好得很,不會有事兒的。”按照一般的情況來說,産婦這個時候都是害怕的,她們向來也都是這般安慰的。
陶君蘭一聽這話,便是知道只怕還要忍耐多時,心裏微微有些無奈——不疼還好,一疼起來,真的是讓人受不住。她也總算是明白那會兒劉氏為什麽叫得那樣凄厲了。的确是太疼了。若不是她竭力忍耐,只怕也是一樣會叫出來。不過即便忍耐了,真疼狠了,她還是會悶哼一兩聲就是了。
産婆又柔聲勸道:“趁着不疼的間隙,陶側妃您最好養養神,疼起來也別使勁叫喚掙紮,留着氣力生産才是正經的。”
陶君蘭應了一聲,閉上眼睛養神。可是即便是閉上眼睛了,這人來人往的,加上身上的不舒服,哪裏就真的能養神了?所以半晌之後,她還是只能又睜開了眼睛,去看周圍忙碌的身影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然後分神的去想,也不知道外頭現在是個什麽情形。
不過有靜靈和沛陽侯夫人兩人坐鎮,她是半點也不擔心自己會再被算計一回的。
産婆,和奶娘都是事前李邺尋來的,太醫是沛陽侯夫人叫來的,丫頭是沉香院一直服侍的。不管哪一個,都是不會出幺蛾子的。這些,她都很放心。在這樣的情況下,若劉氏還能鬧出什麽事兒來,倒是不得不贊嘆一聲劉氏的好本事了。
事實上,只怕劉氏這會子還在懊惱和思考到底該怎麽收場吧?
陶君蘭淡淡的挑了挑唇角,眼裏劃過一絲冷厲。也是她現在沒有分身之力,不然哪裏會就這麽偃旗息鼓?都讓人逼到了這個份上了,她再無動于衷,倒是顯得軟弱和縮頭烏龜了。
陶君蘭還記得當初父親說過一句話:隐忍和寬和,不代表就要被人往死裏逼迫。真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就該讓對手明白,什麽叫做莫以人善便欺。
陶家的人,雖然主張寬容和善,卻也不是縮頭烏龜,任人欺負。
一時陶君蘭又想起陶芯蘭和陶靜平:不知道他們這會子在做什麽?
一時又想到李邺,猜測李邺現在在做什麽。
總之,陶君蘭就這麽胡思亂想着,度過了一波波的陣痛,等待着最後生産的那一刻。到了這個時候,她反倒是不害怕了,甚至隐隐有些期盼那一刻的到來。
天色擦黑的時候,陶君蘭感覺到了那一陣陣的陣痛幾乎再無間隙,而這時産婆也大喊一聲:“快了!馬上就要出來了!”
陶君蘭心頭一松,心道:總算是要出來了。這個磨人的小東西,總算是要和自己見面了。
而就在此時,陶君蘭聽見外頭一聲清脆的大喊:“姐姐!”
是陶芯蘭!陶君蘭眸中一亮,幾乎要掙紮着坐起來,奈何身子實在是不允許,最後只無聲的咧出了一個笑容來。陶芯蘭竟然來了,也好,她就能第一時間瞧見自己的小侄兒或是小侄女長什麽樣了。
陶芯蘭不知道陶君蘭聽見沒有,只一個勁兒的在外頭大喊:“姐姐,你別怕,我在外頭呢!你別怕!”其實陶芯蘭不過是個未經人事的小姑娘,哪裏知道産房是個什麽情況?她只是知道陶君蘭此時情況危險,心中着急才會如此罷了。要說害怕,只怕她此時比陶君蘭害怕多了。沛陽侯夫人瞧着陶芯蘭那副緊張得連眼淚都快出來的樣子,嘆息一聲将她拉過,解釋道:“沒事兒的,聽産婆說情況十分好。你姐姐精神也極好,平安生産那是必然的。你別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