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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雲板聲

陶君蘭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靠在李邺懷裏,半晌才悶悶道:“你怎麽才回來。”

李邺柔聲道歉,一下一下的撫摸陶君蘭的背脊:“是我不好。以後再不這樣了。”

“嗯。”有人開了頭,認錯的時候自然就容易得多了,當即陶君蘭也悶悶道:“那日我也有不對,不該趕你走的。”

“本就是我的錯。”李邺輕聲言道,語氣依舊溫柔。又拍了拍陶君蘭的肩膀,笑着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來,輕輕的插在了陶君蘭的發鬓上。

陶君蘭下意識的就擡手去摸,“是什麽?”

“一根簪子。太後給的,說是當年當太子妃的時候祖父給的定親信物。”李邺笑了笑,似乎有些緬懷:“當年太後極喜歡的。總是戴在頭上,後來祖父去了,這才收了起來。沒想到如今又翻出來讓我帶給你。”

陶君蘭摸了一下也沒摸出究竟來,想去照鏡子又舍不得起身,于是只能作罷。悶聲道:“我已經答應太後了。慎兒以後就養在我跟前罷。只是先說好,将來我若是做得不好,你也別怪我。畢竟……”

“慎兒能叫你一聲娘,是他的福氣。他該知足了。”李邺嘆了一聲,倒是很平靜的說出了這麽一句話來,絲毫沒有不痛快。頓了頓,他又道:“你也不必花太多心思,讓宮人帶着就是了,不過是名義上是你養着。”

陶君蘭白了他一眼:“說得輕巧,哪裏真能這樣?”既然答應了這事兒,她就沒想過真要敷衍做個樣子。縱然做不到一視同仁,可也不能真虧待了。

“姜氏那頭——”她多少還是怕被姜玉蓮說她奪人子嗣的。這層顧慮,讓她有些煩躁。

“我會處置。”李邺言道,“不管是送走還是如何,總不會再讓她打擾影響到你。”

陶君蘭點了點頭。也沒再多問。只是想起太後如今的情形,便是有些遲疑的問了問李邺:“太後的身子——”

李邺沉默了一段時間,很久才又輕聲開口:“太後的身子不行了。太醫說了,也就是這兩個月的事情了……”話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裏帶着一股濃厚得化不開的悲傷和不舍。

末了,他又低下頭來,靠在陶君蘭的肩膀上,悶聲道:“雖說早有心理準備,可我心理還是很難受——”

難受是自然的。整個宮裏,除了太後之外,其他人對李邺都是惡意或是忽略,就是他的父親也和他也沒有太多的父子親情。太後對李邺而言,可想而知是多重要。

陶君蘭看着李邺的青玉發冠,心裏也是感同身受。很想說些什麽安慰李邺,可是張了張口卻發現說什麽大約都是沒用的。最後只能道:“有空的話,你就多去看看太後罷。”

李邺搖搖頭:“太後已不肯見我了。”

陶君蘭想起張嬷嬷那番話,眼淚頓時又落下來,不過卻強笑道:“去之前讓人提前禀告,給太後些準備的時間就好。哪怕就去看一眼,總歸也是好的。”

太後不是不想見,而是不願意将她這般摸樣展示在人前。這種心情,說白了其實不過是總結成兩個字罷了。那就是自尊。

如果換做是她,大約也是會如此不肯再見人的。

“那皇上知道此事了不曾?”陶君蘭又問李邺,聲音裏染上一絲不容易覺察的責備:她心裏始終是覺得皇帝太過薄情的。

李邺沒吭聲。不過卻是讓陶君蘭陡然明白了他的回答是什麽。

皇帝知道這事兒了。可皇帝卻……無動于衷。

雖說不該那麽想,可陶君蘭卻是怎麽也控制不住要去想:或許皇帝心裏,早就盼着太後早日駕鶴西游了。畢竟太後在一日,就始終像是一座大山,死死的壓在了那兒。讓皇帝不得自由。

就拿要冊封顧惜這個事情來說,若不是太後壓着,說不得今日顧惜就真是一人之下的皇貴妃了。

“皇上最近仍是在莊妃宮裏罷?”陶君蘭心中一動,輕聲問道。

李邺點了點頭。雖說沒說話,可是情緒卻已經是彌散了出來,讓人清楚的感覺到了他的怨恨和冷意。

陶君蘭只覺得心寒。又覺得有些可怕:顧惜到底有什麽手段,竟然是讓皇帝迷戀至此?

按說皇帝自然不該是這樣糊塗的人。可是事實卻是讓人啞口無言。

“太後終歸還是挂念着皇上的。你若是有空,便是去勸一勸皇上罷。那畢竟是他的生母,怎麽也不該如此——”陶君蘭雖說知道這樣未必會有效果,可是卻還是忍不住說了這番話。

李邺倒是也沒多說什麽,只沉重點點頭:“嗯。”

不過,夫妻兩人都清楚,這事兒未必是有用的。

這日夜裏,陶君蘭夢見了太後。夢裏太後似乎精神好了許多,也并未卧床,整個人更是年輕了不少。穿着太後的冕服,一路走到了她跟前,笑道:“我走了。”

陶君蘭有些不明就裏,拉着太後問:“太後您去哪兒?”

太後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去歇着了。”頓了頓,太後又道:“以後就靠你了。”

陶君蘭看着太後,心中忽然微微一動,忙道:“太後,您可不能歇着,還要靠您指點我呢。”

太後笑着嘆氣:“我累了,再說你也不需我再提醒你。”

說完這話,太後也不等她再說什麽,猛的将手一抽就走,嘴裏道:“時辰到了,我該走了!”話音還沒落,太後卻已經是走出老遠,陶君蘭跑了兩步卻發現怎麽也是追不上了。心裏一着急,頓時就醒了過來。

陶君蘭一睜眼,只覺得渾身都是粘膩的一層汗。說不出的難受。而心裏的着急感還沒消散,她按住胸口,只覺得一陣陣的心悸。

李邺此時也是驚醒過來,睜開眼睛來後就看見陶君蘭一臉驚懼的樣子,便是忙問:“做噩夢了?”一面說着一面坐起身來,輕輕環住了陶君蘭的肩膀。

陶君蘭點了點頭,張口道:“我夢見太後……”

一句話還沒說完,她就聽見宮中雲板敲響的聲音,連叩四下,接着又扣九下,随後而止。

陶君蘭和李邺對視一眼,登時眼淚就落了下來。連敲四下,代表喪音,而後九下,則是昭告身份。九為極數。除了皇帝之外也就只有皇後和太後能用這個數字作為代表。

要知道,其實宮裏有除非是四妃品級以上,否則是沒有資格用雲板報喪的。

而今用雲板報喪,又是九下,那麽想來想去也就只有那麽幾個人了。皇後顯然是不可能的。而皇帝雖說身子不好,可是太醫一直盯着,沒聽說有什麽征兆。所以,自然也就只還剩下一個。

那就是太後。

李邺的神色最開始還有點兒茫然,可是很快就變成了木然的沉痛。他飛快的穿衣下床,低聲道:“我去問問。”

陶君蘭見他神色不對勁,于是忙也跟上去;“我也去。”

若換成以往在她懷着孕的情況下李邺斷然不會不理她,可是現在李邺不但沒理她,反而是飛快的走出了屋子去。

可見,李邺心裏到底有多急切了。

陶君蘭自然也不會在意這點細節,忙自己穿了衣服鞋子飛快的跟了上去。事實上,此時她心裏亂得跟一團亂麻似的,根本也想不起來這些事情。

她此時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千萬不要是太後。

雖說有點兒大逆不道,可是她還是很想說,希望是皇帝就好了。皇帝死了,李邺絕不會如此傷心,更不會因為這事兒給朝政帶來什麽變化。

可是……她心裏卻也似乎有一個聲音一直在提醒她:太後的身子已經是那般了,此時突然沒了,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并不算太過意外。

等到陶君蘭看見李邺的時候,李邺幾乎已經是要哭出來了。雖說他實際上并沒有哭出來,可是不管是微紅的眼眶還是死死抿着的唇角,還有緊緊攥着的手,都是說明了他的心情。

他這種樣子,倒是比哭出來更讓人看得難受。

陶君蘭只覺得心裏又酸又澀,眼淚更是怎麽也忍不住。可是這會子她卻是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過去拍了拍他,啞着嗓子壓着淚意道:“咱們過去罷。”

李邺沉默的點了點頭,然後拔腳就往壽康宮的方向去了,甚至也沒來得及多看她一眼。

陶君蘭也不在意,深一腳淺一腳的就跟了上去。碧蕉吓得忙上去攔住陶君蘭:“那頭已經讓人擡了轎子過來,太子妃略等等罷。”

陶君蘭這才想起自己肚子裏還有一個,當下猶豫一下,想起太後對自己的囑咐,便是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和着急,點了點頭停住腳步。

随後,她又想起如今管理宮務的是自己,便是又啞着嗓子開口吩咐:“叫宮裏好好準備着。明兒天亮之前,白布和燈籠都要挂起來,在外走動,更是都要穿孝服。違令者,直接打死以儆效尤!”

“各個宮裏,也讓他們立刻準備起來。”陶君蘭冷冷的言道:“去請莊妃娘娘起壽康宮跪靈!”之所以特特的提起顧惜,她自然也是別有深意的。或許若不是顧惜生出這麽多事情來,太後還能撐過今年。而現在……她縱然不能要顧惜的命,可是折騰顧惜一番,讓顧惜給太後賠罪也是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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