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早已清醒的祁王淡淡掃過呆滞的兩人,輕輕抽出手臂,起身下床。恍然驚醒的寒刀拽着秋戈連忙過去伺候更衣。祁王忽然轉身,看着睡得香甜的人兒心中滋味別樣,自幼獨睡得祁王才得知相擁而眠原是如此安心。
或許那些高絕如神邸般的人物也并非別有世界,他們桌案上的玉瓶裏,也并非就只是仙苑奇葩,或許就是你我這凡間閑花,只是你恰好是他需要的,無關才情,無關芳華……
“讓他睡吧。”祁王說完,帶着寒刀二人穿過帷帳,去了前廳。這帥帳是用帷幔一分為二的,前廳議事,後堂休息。而前廳的軍帳內幾人早已等候,正小聲議論着:
“英護衛,老劉和老李雖然有錯,也罪不至死吧!你這通敵的罪名……這,這不太合适啊!”雖是寒氣襲人,伍将軍還是對身邊冷鸷的少年說到。
“他們二人是不得不死了,又何必在意罪名?”知道自家寒兒不會答話,秦大公子替他說到。
“欺負新兵在軍中本也不是罕見,大家都睜只眼閉只眼過去了,就是鬧得過了些,也就打個幾十軍棍……”崔颢也争辯道。
“參見王爺!”祁王進來,衆人拜道。
“不必多禮,繼續。”祁王兀自坐在首位,拿起瓷杯說到。
“何況軍隊本就是強者為尊,軍功為憑,能者居之,再說我們練得就是虎狼之師,血氣方剛的漢子誰又甘願被人欺負,多少都是越挫越勇,反而更加歷練成長,最後争鬥雙方反而惺惺相惜,情誼非常。若只是受人庇護的文弱公子,怕是不被我軍欺辱,也會死于敵軍刀下。”青年将軍慷慨說到。其實軍中争鬥,切磋本是平常,也少有記仇報複,這反而成了軍中快速熟悉,融入集體,增進友誼的辦法。除非事态惡劣,上級很少插手。
“這僅僅是欺負新兵那麽簡單嗎?”秦大公子一臉玩味的問道。
“這,這,這種事也是有的,若是雙方情願,我們也是不管的,若是一方用強,雖有處置,也都私下處理,且并不致死啊!更何況,篝火旁他們只是調笑,并未……”崔颢并不知曉樹林劫持之事,所以如是說到。
對于這種事,大多諱莫如深,有些是軍中孤苦,相互扶持,你情我願的。縱是不願,都是男人,也沒有那麽多的三貞九烈,大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沒那麽嬌貴。何況這事雖是有的,畢竟罕見,從未出現大的纰漏,卻不想今日祁王如此興師動衆。
“通敵,是本王撞見的。何況,”祁王突然開口,“他們欺辱本王幼弟,已經被本王殺了。”不知為何,祁王并不想太多人知道樹林裏的事,或是為了祾兒清譽,便開口止住了話題。至于通敵之罪,也是有意為之。敵方細作埋得太深,他也不得不打草以驚蛇。細作本就是機密之事,真假難辨,不管他今天抛出去的是真是假,總會有人按捺不住了。
衆人皆驚。
伍北望,崔颢不禁冷汗涔涔,且不說通敵之罪,單是欺辱王府小公子本就是死罪。以往那都是普通軍士,便也就尋常處之,可這王孫公子,那就另當別論了。這個世界本就不是公平的,何況那個等級制度根深蒂固的年代。
英寒和秦朗自是知道樹林裏兩人被殺之事,這“通敵”還是王爺的意思呢。可是這吳府的小公子何時成了自家王爺的弟弟了?
祁王擡眼看向英寒。英寒立即禀報:“昨晚王爺吩咐的已經辦妥了。”
“嗯,你們都退下吧。”祁王話音未落,便向內堂走去了。
“小夜,快下來!”方出帥帳,秦大公子就迫不及待的喊道。不知潛伏在哪裏的暗夜,聽到如此稱呼,不禁抽了抽嘴角,雖是無奈,卻也現身了。
“小夜,你天天跟着王爺,你知不知道王爺有沒有弟弟啊!”秦大公子抓着暗夜的手臂悄悄說道。廢話,當然要悄悄說,這可是王府秘聞啊。
暗夜看了眼旁邊的英寒,畢竟英護衛才是他的上司,他這上司雖是依舊冷冰冰的,但也難掩眼中的興致。暗夜不禁感嘆,确是近墨者黑啊,他們正經的英老大被秦朗那不正經的帶壞了。想歸想,還是答道:“不知道!”話方落,人已不見了。
“沒聽說王爺有弟弟啊,難道是當年祁大将軍的私生子?”秦大公子喃喃說道,“也不對啊,怎麽會是吳禦史的孫子?難道是當年,也不對啊,寒兒,你不是說吳禦史當年是兒子啊,怎麽能跟大将軍生出兒子呢?難道是……”
“王爺說是,就是!你再猜下去,王爺會讓你去跟暗夜的。”英寒若再不打斷秦大公子的胡思亂想,估計他都能想出一部王府秘史了。
聽到英寒的話,剛剛還興致勃勃地秦大公子不禁膽顫,這王府內院的事……幸好,幸好,否則自家王爺那脾氣,還指不定怎麽收拾自己呢。
還沒走出幾步,就看到剛剛的伍将軍和崔将軍在等着他們,“秦護衛,這沒聽說王爺有弟弟啊,這怎麽就在軍中了?”伍将軍率先開口說道,崔颢雖是未開口,卻也一臉好奇。
秦大公子輕輕搖着頭,一臉的諱莫如深,跟着自家寒兒徑直走了過去。他是挺想八卦自家王爺的,可是,他不敢啊!王爺的手段,想想都膽寒!
“這……”伍将軍還想追問,就被崔将軍拽了回去,俯在耳邊輕語幾句。兩人不禁又驚起一身冷汗。這王府的密事,不可說,不可說啊!自己還是知道的還是越少越好。
知情的四人不約而同地選擇閉口,作為暗衛之首的暗夜更是明白,對于主子的事“知與不知,說與不說”的玄妙。軍中竟是再無人知曉此事。
是誰說流言止于智者,這明明是止于強者!
再說祁王回到內堂,秋戈早已擺好早膳,而祾兒裹着錦被,只露出一雙杏眼,朦胧着霧氣,看到祁王一喜,便道:“祁霖哥哥!”轉而又似是意識到什麽讷讷地說道:“王爺。”祁王走過去,在床邊坐下,祾兒便撲了過去,錦被一滑,露出精致的鎖骨。祁王裹緊懷中的人兒,眸色微寒。
旁邊的秋戈一驚,連忙解釋道:“屬下為吳小公子臨時準備了套衣物,雖是大了些,卻也是全新的,可是吳小公子不讓屬下近身伺候更衣。”
“寒刀,告訴馮衍,祾兒留在我這做親兵,把他的衣物送來。你們下去吧。”祁王開口道。
“是!”兩人躬身拜退,秋戈不禁長舒一口氣。
祁王拿起裏衣便要幫祾兒穿,“我,我自己來!”吳小公子忙道。
看到小人兒臉上一抹詭異的緋紅,不禁想起王府上藥一事,還是如此害羞,甚是有趣。也沒有為難他,便去吩咐下人準備溫水,伺候祾兒洗漱。再回來時,看到躲在被子裏穿衣服的祾兒,像只大蟲子在錦被裏蠕動。
祁王都沒有發覺自己眼角的笑意,走過去,把人兒從被子裏扒出來,幫他整好衣物,說到:“去洗漱吧,洗完回來用膳。”
祾兒跟在秋戈身後,悶悶想到“又丢人了……”
梳洗後的祾兒雪雕玉砌,昨夜的凝玉膏極好,此時祾兒的臉上雖還有些病态的嫣紅,卻是淤腫全消。
“坐吧。”祁王說着盛了小半碗清粥放到祾兒面前,“你還在病中,吃點清淡的吧。”
失憶後的祾兒還未來得及被禮教荼毒,自是不覺有他,便在祁王身邊坐下。可驚壞了立于帳旁的秋戈、寒刀,哪有親兵與王爺同席的,看來這吳小公子以後該是自家的小公子了。
收拾妥當,大軍起拔,繼續前行。
“王爺向來騎馬,怎麽突然要備馬車?”一早突然準備馬車的冬钺向自己的隊長寒刀問道。寒刀兀自安排着馬車周圍的布防,并未理自己這個多話的下屬。
倒是秋戈神神秘秘的說道:“一會兒你就明白了。”
話音未落,但見祁王将裹着一身狐裘的吳小公子抱上馬車。軍中雖是一切從簡,王爺的馬車卻還算寬敞溫暖。小人兒瞬間興奮了,趴在祁王腿邊說道:“可以坐馬車嗎?太好了!前兩天我都快把腿走斷了!”
“你的病尚未痊愈,需要靜養。”祁王答道。
“病好了就不能坐了嗎?”精致的小臉布滿了失落。
“可以。”看着盈盈杏眼裏的失望,祁王心底竟是劃過一抹別樣,鬼使神差的答應可以繼續乘車,說完才意識到,祾兒純良,但也柔弱,合該歷練歷練,否則,沒有了自己的庇護,他怎麽能适應這軍旅生涯。算了,他身子虛,還是先調養好再練吧。祁王少有的向自己妥協了。
“那我可以一直陪王爺乘馬車?太棒了!”水杏似的明眸竟彎成了一道月牙,柔和了一路的韶光。
祁王兀自批閱着公文,其書法本就氣勢磅礴,饒是這蠅頭小楷,也是鐵畫銀鈎。讓如今依然只是寫得一手隽秀小楷的祾兒羨慕不已,趴在幾案前,微肉的玉手拖着腮,啧啧稱奇,就差把口水流到祁王公文上了。祁王放下手中公文,抽出一張空白的信箋,道:“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