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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細作

“殿下,殿下,您不能就這麽過去……”明福宮前,婢女追着一人而去,口中不斷勸道,“陛下和皇後娘娘正在議事呢!”

蕭啓琛感覺扶着的人驀地停了下來,他還沒說話,蕭啓平卻突然扭頭,難得地露出了十二萬分的嚴厲:“後宮不得幹政,議什麽事?我找父皇是為了前線戰況,此刻其餘天大的事都必須放在一邊,你是什麽身份,敢攔着我和六殿下!”

被無辜牽連的六殿下苦澀地笑笑,順從地唱了個白臉:“楚王是皇後嫡出的長子,母子說話本不需要你通傳……明白了麽?快下去吧,我認得路。”

那小宮女想必是新來明福宮的,不清楚向來溫柔的蕭啓平還有這麽反常的一面,被蕭啓琛一勸,當即不敢再上前,戰戰兢兢地停在了原地。

蕭啓琛拉了拉蕭啓平的袖子:“得了,我領你過去。”兩人又繞過一條回廊,他終是抑制不住笑出來,對蕭啓平道:“人都差點兒哭了……你自己說,是不是過分?”

“被逼的,我聽她在那叽叽喳喳的就心煩。”蕭啓平皺眉道,“何時母後宮中有這麽不穩重的人了?”

蕭啓琛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今日他本在承岚殿中等候天慧查探的消息,蕭啓平卻毫無預兆地出現,不問世事的人情緒格外激烈,究其原因,是從不知哪兒聽來了前線的膠着情況。

前一天的朝會上蕭啓琛聽大司馬宣讀了戰報,蘇晏在漁陽城外與突厥大軍相遇,兩天一夜沒有停的戰火之後兩敗俱傷。之後突厥并未繼續進攻漁陽,但梁軍不敢、也沒有精力持續追擊,後續增援并未到位,眼看漁陽就要被突厥包圍。

就在這緊要關頭,蕭演所做的決定竟是撤退至範陽,以圖後事。

以施羽為首的幾位大臣幾乎要在太極殿上當場撞柱子,好不容易才把蕭演勸住,放棄了這念頭。死裏逃生的衆人只覺得陛下仿佛老糊塗了,連帶丞相都跟中邪一般,竟極力支持一路退守,照這樣下去,豈不是得偏安一隅?

蕭啓琛沒料到這破事還能驚動蕭啓平,而且對方看上去恨不能掐死自己親爹一般咬牙切齒,一路上話沒說兩句,把蕭啓琛的手都掐紅了。

他們先去的太極西殿,卻只見着一個柳文鳶,說陛下去明福宮了。蕭啓琛用腳想都知道是去看望蕭啓明,正要勸說蕭啓平回去,對方突然準确無誤地轉向了明福宮的方向。那一刻,蕭啓琛差點錯覺這近十年都是他在裝瞎。

明福宮內似是新粉刷過一次,比從前越發雍容,色彩鮮豔得整個宮室都一掃過去的古樸,變得明媚起來。蕭啓琛路上遇見婢女行禮,他都好脾氣地笑了回去,蕭啓平卻走得飛快,架不住只好跟着他小步疾走,直到停在正殿前。

看到當中那一幕時,蕭啓琛腦內沒來由地冒出了“一家三口”的形容:蕭演坐在一側的案幾旁,皇後在他旁邊跪坐着伺候,而他面前是個正在搖頭晃腦背書的蕭啓明。

蕭啓琛突然想:“還好平哥哥看不見。”

他知道蕭啓平再怎麽識大體也是肉體凡胎,也會嫉妒和恨,當年那些舊怨他已經放下,只是這一樁插曲徹底地粉碎了他與皇後尚維持着平衡的母子關系。

蕭啓平他內心的确十分強大,能從前途被攔腰切斷的痛苦中勸說自己解脫,能原諒蕭啓豫的狠毒,能對蕭啓琛的心機和利用熟視無睹,但這些并不代表他能忍受蕭啓明與父母和樂融融的樣子。

蕭啓琛只好幹咳一聲,在婢女通傳後,客氣地笑道:“父皇,母後。”

他在蕭演面前一直這麽稱呼皇後,給足了後宮之主的面子。那兩位至尊的夫婦還未曾有所表示,背書的蕭啓明率先看了過來。

小孩子總是沒有心機,蕭啓琛在國子監待他禮數周全,并無特別優待,他卻不知怎麽的格外喜歡蕭啓琛。此刻啓明見了他,把書一扔,乳燕投林似的朝蕭啓琛撲了過來,孩童嗓音又脆又甜:“六哥!”

蕭啓琛“哎”了聲,敷衍地揉了揉蕭啓明的腦袋,把他從自己身上拉開。這小孩此時才看到旁邊還有個人,立刻規規矩矩地站好,饒是知道蕭啓平眼目有疾,仍然認真地行禮:“三哥,許久不見,可還安康?”

蕭啓平順手拍過他尚且稚嫩的肩,聲音溫和:“我都好——母後,兒臣聽聞了一些前線的事,想找父皇商議,不知可否請母後帶着啓明稍作回避?”

他這麽直接地提出,不顧蕭演是否會尴尬。

果然,蕭演尚且挂着笑容道:“怎麽,啓平難得入宮一趟,還是為了商讨政事麽?朝堂之事你不必太過憂心,朕心裏有數。”

察覺到身邊人立刻繃緊了,蕭啓琛連忙攥住蕭啓平的手,卻被對方一把甩開:“真的麽?兒臣以為您當下應當是在西殿與諸位大人們商議這一仗如何打,而不是把這些都扔給丞相或是司空,然後自己來後宮看啓明書背得如何!”

一國之君,前線戰火越燒越旺,卻似乎全然不在意,這還是當年那個雄心壯志想要振興大梁的天子麽?

這些年為什麽他會裹足不前?

為什麽寧可把心思花在太極殿的內鬥,打壓這個打壓那個,卻偏偏不肯在國事上多聽旁人的意見呢?

突厥人都沖過長城了,到底還分得清孰輕孰重嗎?

這讓滿朝文武、四境百姓如何放心得下?

蕭啓平的指責句句在理,聽上去卻如芒在背。

蕭啓琛見蕭演臉色轉瞬黑了,立刻打圓場道:“父皇,平哥哥他憂心社稷,說話難免有點沖,您息怒……”

但為時已晚,蕭演眉頭一皺,對蕭啓平道:“原來好不容易舍得入宮一趟,就是攢了這些話來指責朕?蕭啓平,朕是不是對你太縱容,你忘了自己是什麽身份?哪怕禦史言官上奏也不會是這種語氣!”

似是二十多年來初次被他連名帶姓地喊,蕭啓平不怒反笑:“父皇,兒臣不是禦史,亦非言官。現在趙王兄上了前線,六弟想為您分憂卻有心無力,兒臣亦是再沒了立場去處理政事——此戰節節敗退已成定局了,難不成您真以為還有個二十年和平來讓七弟長成您期待的樣子嗎?父皇,無論您怎麽發落,有句話兒臣今日一定要說——”

“蕭啓平!你給我回王府去!”

“——時不我待,父皇為何就是不願面對現實呢?”

蕭啓琛如堕冰窟,後來蕭演失去儀态一般咆哮了什麽,蕭啓平又是如何一邊拉着他一邊自己摸索出了明福宮的,他統統不在狀态。

同手同腳地走進寒風的餘威中,蕭啓琛打了個冷顫。

他完全理解蕭啓平的憤怒,許多大臣只是不敢說出來,蕭啓平以下犯上地把這些話都說給蕭演聽,也不知能否喚醒帝王的理智。

蕭啓琛嘆了口氣,心道:“我早該知道的,他已不是我小時候認識的那個父皇了。”

但他小時候,蕭啓平天資卓絕,是生來就要當儲君的料——原來當年他的夭折擊毀了的不止蕭啓平自己,還有龍椅上的帝王。

時隔多年,蕭啓平已經走了出來,那……他的父皇呢?

蕭啓琛把蕭啓平送回了楚王府,将宮裏發生的事簡單地說給了賀子佩,之後便要回上林苑。蘇晏離開後他時常呆在宮外,左右蕭演已對他聽之任之了。

天慧沒有直接跟着他,而是暗中保護。蕭啓琛自己随意在街上轉了轉,從商肆的一個小店裏買了碗羊肉馄饨,坐在街邊吃,他看上去像個不谙世事的公子哥,閑着沒事出來轉轉,瞧見稀奇便饒有興味地嘗試。

湯喝到一半,空餘的半邊桌旁多了個客人,蕭啓琛本不想理他,那人卻先跟他搭了話:“六殿下喜歡這些民間的小吃?”

蕭啓琛驚訝地擡起頭,卻見坐在那巍然不動、與周圍風格迥異的,正是柳文鳶。見他望過來,柳文鳶輕輕一笑:“楚王殿下與陛下的争執,我也都聽到了。”

蕭啓琛的奇異表情只持續了片刻,立刻又恢複平靜,繼續吃那碗馄饨:“那又如何?連平哥哥都忍不了的,可見父皇這決議有多失敗。”

“若是所有人都對陛下說‘不’,或許他還能聽進去,只是有個人一直在做陛下堅實的後盾,告訴他‘這是可行的’甚至‘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你說,像陛下這樣偏執又頑固的人,怎麽還會動搖呢?”柳文鳶說話聲音只夠他們二人聽見,表情也十分普通。

蕭啓琛細嚼慢咽,全都吞下去了,才道:“你的意思是陳相在蠱惑君上?”

柳文鳶高深莫測道:“這可是殿下您自己說的——不過我确實知道關于陳相的一些事,我想殿下很有興趣聽聽。”

“天下沒有不要錢的秘密,說吧,想要什麽?”

柳文鳶笑道:“要您請我喝杯酒。”

回應他的是蕭啓琛狐疑的目光,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柳文鳶好幾趟,對方自始至終都保持着那得體又懇切的笑意。

在蕭啓琛的猶豫中,柳文鳶道:“此前您不是收到了大将軍的密信,他當中告訴您,朝中可能早就混入了突厥的細作,當然,以您的能耐要查也是遲早能水落石出的。不過如果我告訴您,我知道這人是誰呢?這杯酒,殿下還願意請我喝麽?”

蕭啓琛眯了眯眼,站起來随手将幾枚銅板放在桌上:“小二,結賬——柳大人,煙雨樓有上好的新豐酒和三十年的女兒紅,不知你喜歡哪一種?”

若說在此之前,蕭啓琛只知道暗衛是一群飛檐走壁、落地無聲的高手,今日之後,在他心中,這些人簡直無處不在無所不能,是一雙雙皇城的眼睛和耳朵,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了每個人的身邊——重臣府邸、軍營、商會、江湖……

柳文鳶能夠知道蘇晏寫的那封信,對蕭啓琛而言是不小的沖擊。此人曾在兩年前與他尋求合作,但那時的蕭啓琛認為時機未成熟沒有答應。這會兒他再次抛出橄榄枝,蕭啓琛前思後想,終是點了頭。

他直覺柳文鳶的身世背景必有文章,但他沒有去查:這樣的人想刻意隐瞞,誰還能真的查個水落石出?

煙雨樓一共三層,最頂端是一間包廂,可俯瞰整個金陵城西阡陌縱橫。而這間包廂大部分時候是不開放的,除非真有權貴前來議事。

此時,蕭啓琛和柳文鳶便坐在其中,外間天慧握緊了腰間短刀,嚴陣以待。

“殿下,您知道陳有攸的來歷嗎?”柳文鳶抿了口酒,贊嘆道,“好酒!”

蕭啓琛卻不喝,只夾着碟裏的豆子吃:“知道,謝老的門生,和當年被抄家的光祿卿有那麽點八竿子打不着的裙帶關系。正因如此,光祿卿全家下獄,他卻能獨善其身,甚至在後來抱上了蕭啓豫這棵大樹,以至于飛黃騰達。”

柳文鳶頻頻點頭:“不過我看陳大人并不太甘于只做趙王的朋黨啊?”

蕭啓琛嗤笑:“可不是嘛,此人八面玲珑,于政事上頗有才幹,但私底下風評卻十分一般。他曾經送過我不少丹青,想拉攏我,可惜那些對我都是身外之物。”

柳文鳶:“殿下,您沒想過他為何會拉攏你麽?”

“父皇身體大不如前,總有一天會駕鶴西去。屆時勢必引起一陣朝野動蕩,即位的不管是我還是蕭啓豫,他都能繼續安安穩穩地當他的丞相——你那是什麽表情?”蕭啓琛見柳文鳶笑得無奈,怒道,“難道我說錯了麽?”

柳文鳶搖頭:“大部分人都跟您想得一樣,所以這才是我來找殿下的原因。”

聽着就另有隐情,蕭啓琛想起他之前所言,連忙做了個手勢,示意柳文鳶繼續說下去。他将杯中酒喝盡,才慢條斯理道:“陳有攸他……攀上的可不止是朝中這幾層關系。”

在蕭啓琛的微微愣怔中,柳文鳶直視他的雙眼:

“通寧二十一年,陳有攸只是廷尉的副手,當時他有機會接觸到了突厥的質子呼延圖。後來的八年內,他陸陸續續為呼延圖提供了許多我朝書籍,尤以兵書為甚。我手下的人探到這一消息,我轉達陛下,他卻不以為然。而後呼延圖回到突厥,他們時常也有書信交流。殿下,我話已至此,您應當明白我的意思——或許并不能稱為細作,但他在兩國關系緊張之時這麽做,也是通敵之罪。”

柳文鳶說到“兵書”時,蕭啓琛已然色變,聽他說完最後一字,他不可置信地站了起來,聲音都變高了:“柳文鳶,你可知你正在談論的是當朝丞相!”

“不錯,殿下,他府中有大量和呼延圖通信的痕跡,以回纥文字寫就。殿下若不信,可讓天佑去偷了來破譯,屆時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聽來猶如天方夜譚,但的确,南梁這個爛攤子是從謝軻過世後才逐漸地越來越破,直到如今一發不可收拾。

他有恃無恐的模樣讓蕭啓琛感覺很不舒服,他杵在原地半晌,突然拿過另一個空杯子倒滿酒,一飲而盡,然後對柳文鳶道:“……你告訴我這些,總不是圖我以後有機會坐了龍椅,再賞你些別的東西吧?”

柳文鳶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另有隐情,殿下,您欠了我這個人情,以後總有時候來還。望殿下有情有義,莫把我給的這個秘密忘了。”

蕭啓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選您,”柳文鳶站起來,放松地活動了下筋骨,看向蕭啓琛的眼神竟然有信任,“是因為有些東西只有通過您才能給我。”

直到幾年後,蕭啓琛才知道,他和柳文鳶的這個交易,他要付出的只是很少一部分,甚至只用動動嘴皮子,但對柳文鳶而言,卻救了他的命。

同柳文鳶分別後,蕭啓琛連忙把這事布置下去。日落之後,天佑潛入相府,只花了三個時辰便依言找到了那通信的痕跡。

有些殘損了,似是燒到一半緊急救下,餘下的用奇怪的異族文字寫就,間或夾雜着漢文,蕭啓琛完全看不懂,又暫時找不到人手,只得等天亮後把謝晖揪過來問。

他發現自己驀然對于這些莫名其妙的逆轉消息接受度變高了,許是經歷過這些年的七七八八,朝堂這攤渾水再怎麽攪他都不會驚訝。如今能牽動蕭啓琛情緒的,無非蕭演手頭一封遺诏,但他後知後覺,原來他自诩一顆私心不為旁人,卻依舊憂心着大梁的千裏江山。

只因為他姓蕭,就有了無法言喻的責任感。

蕭啓琛坐在燈下,将手頭那幾封殘書翻來覆去。

這些好似全是蘇晏潛移默化給他的,什麽社稷,什麽百年基業,還有玄之又玄的擔負,甚而至于“身不由己”的宿命感。

他起先想要江山,出于對自己遭遇不公的怨怼和憤恨,而今……蕭啓琛卻真的不忍見江山未來陷入滿目瘡痍,不被看好如何,庶出又如何,放眼整個金陵,好似也沒人比他更能夠、也更有資格去搶過這個重擔了。

蕭啓琛認命地想:“他平定北境,那我還他一個河清海晏,錦繡山川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段真是把我腦子裏的水都榨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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