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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落日

被好不容易拖回城時,雁南度還剩一口氣。

此人雖然看着文文弱弱,總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說話都盡可能地輕言細語,在習武之人裏卻都算得上身強力壯,故而暫時沒那麽容易去見閻王。但他的确元氣大傷,被方知從驚帆的馬背上小心翼翼扛下去時,連脈搏都差點摸不到。

方知差點心梗,扶着牆恨不能先給自己來顆藥止住有進氣沒出氣的毛病,好不容易緩了過來,朝一堆人簇擁的方向望去,雁南度好似已經被半死不活地當做一具屍體擡到軍醫那兒去了。方知揉了揉太陽xue,雙手顫抖着從懷裏摸出一個機關鳥。

這玩意兒長得不怎麽好看,但做得十分精細,可日行千裏,是當年他在一個故人那兒死乞白賴地讨來的。他又摸出一小張紙,直接咬破了食指在紙上寫了地名,随後塞進機關木鳥的屁股,啓動機括,讓它十萬火急地飛了出去。

他剛才看見,雁南度傷在後背,刀口又深又兇險,那群把蘇晏的傷都縫合不好的禽獸們估計束手無策。

方知只好祈禱雁南度吉人天相,再挺個一兩天。

範陽城外一通厮殺,梁軍折損了一個鎮護将軍和近兩千人,突厥被燒了大半辎重,步兵與騎兵死傷無數,不得不退到被他們占領的涿郡——總而言之,誰也沒撈着便宜。

蘇晏也惹了雞零狗碎的一堆傷口,不過都不在要害處。

他身着單衣,不怕冷似的站在中軍帳裏,胡亂地“呸”了兩下,好把自己嘴裏那股血腥味吐掉一般。然後蘇晏虛虛地披了件外袍,朝面前的方知和沈成君訓話:“幹嗎一臉如喪考妣的樣兒?雁南還沒死呢!……蕭啓豫去哪了?”

他大逆不道地對趙王直呼其名,沈成君這恪守禮法的斯文敗類第一次沒糾正他,順口道:“好似研究戰術去了?”

“哦,”蘇晏懶得挑他的刺,喉嚨又幹又痛,“突厥那邊……”

“撤到了涿郡。”方知說道,“不過應當沒有死心。畢竟他們折損的只是糧草,我們的人一次比一次死得多,呼延圖也知道你與陛下面和心不合的,早晚卷土重來。”

蘇晏頭疼道:“我曉得,但沒法等。倘若現在整軍追擊,勝算多少?”

沈成君冷靜道:“大帥,我勸你打消這個念頭。你身先士卒一趟,無數人被打了雞血似的前赴後繼,現在回過神來全身抖得如同篩糠。他們之中的很大部分在這次厮殺裏失去了行伍中的兄弟,甚至于骨肉至親……現在要他們繼續和蠻子拼命,不是時候。”

方知補充:“何況現在你一身的傷,張将軍不遑多讓,雁南生死未蔔。就算讓我和沈将軍領兵,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也是。”蘇晏無奈道,“那先停戰三天,斥候随時注意呼延圖的動靜。我剛與阿史那兀善短兵相接,那人果真天生神力,還好我閃得快……”

他心有戚戚,終于有了片刻死裏逃生的後怕。

一口氣還沒吐出來,中軍帳忽然被人急吼吼地掀開,蘇晏險些梗了,望向紅光滿面的來人,蹙眉疑惑道:“王爺,你不是……”

所謂的去研究戰術?怎麽出現在這裏,祖宗,你可別給我找事!

蘇晏的後半句沒說出來,因為蕭啓豫徑直闖入,不顧眼下諸多将領缺胳膊斷腿地站在當中,往那地圖邊一靠,指向涿郡的位置,鬥志昂揚:“蘇晏,我覺得咱們現在應該乘勝追擊,出其不意,好讓突厥自亂陣腳!”

誰和你“咱們”?蘇晏雙目無神,好似短暫地發了個呆,然後道:“哪來的乘勝追擊?”

蕭啓豫道:“範陽城外我軍勢如破竹,不是将他們趕到了涿郡麽?我看張理将軍的戰報這麽寫的……難不成你欺君!”

“這是緩兵之計。”蘇晏頭疼道,“王爺,再不打勝仗,您的父皇就要我的項上人頭了。”

蕭啓豫一愣:“……何意?”

蘇晏:“無他,只是朝廷需要一場勝仗。”

“那也得是真正的勝仗,而不是打馬虎眼讓他們放心!”蕭啓豫怒道,“我若是你,就應當趁現在一鼓作氣拿下涿郡,再伺機奪回漁陽,把這群蠻族趕出雲門關!”

他這般固執,蘇晏懶得虛與委蛇。他若真的不想講理,無論派頭還是氣質都宛如個真正的流氓頭子:“既然如此,你大可領着你的人去把涿郡拿回來——範陽城內外這萬千軍隊,我一個人都不會給你。王爺,你不是要立軍功麽?我不攔你。”

蕭啓豫:“你——!”

其實他并未有多少接觸蘇晏的機會,一直以為蘇晏是蕭啓琛口中那個端正嚴肅,為人謙和行事雷厲風行的少年,不料現在這樣,好似他用盡了耐心,立時就本性畢露,說話夾槍帶棒,活像一只惹不起的刺猬。

蘇晏一挑眉:“臣惜命得很。雁将軍還未醒轉,方将軍和張将軍都一身的傷,眼下誰人可當先鋒?哦對,王爺,您要不要試試沖鋒陷陣的滋味?”

蕭啓豫喉頭一甜,差點被他氣得吐血——這陰陽怪氣的調子,怎麽這麽像蕭啓琛那個沒心肝的小畜生?!

說完那話,蘇晏看也不看蕭啓豫一眼,徑直出了中軍帳,也不知去哪兒冷靜了。滿腔熱血方才湧起,被蘇晏一盆冷水全部澆了個透心涼,蕭啓豫意難平半晌,也兀自拂袖而去,留下營帳中幾個面面相觑的無辜觀衆。

在蕭啓豫四平八穩地走出去後,沈成君悶聲道:“這殿下真要對鳴玉指手畫腳啊……此處天高皇帝遠,可不是他能頤指氣使的金陵城。照鳴玉的性格方才也算對他客氣了,這樣下去,改日鳴玉把他炖了吃我都不意外。”

張理被蕭啓豫的自以為是噎得夠嗆,聞言道:“總有天要出事,哎……”

方知摸摸鼻子:“我……我去看看雁南吧。”

那位據說能把雁南度從鬼門關上拉回來的神醫隔天便抵達了範陽,衆人對“神醫”的固有印象大都是白衣飄飄、美髯三尺長,待到真的見到本尊,齊齊地震驚了。

神醫年紀很輕,一點也不道骨仙風,穿着套簡單的短打男裝,包袱裏裝滿了瓶瓶罐罐,趕路的緣故臉上烏七八糟的——而且是個姑娘。

聽方知說,這位唐姑娘目前定居洛陽,因此來得分外迅速。她和方知也并沒有特別熟悉,只說是“替師兄還人情”,除了見到蘇晏時微微一怔,其餘時候都很冷靜,鑽進營帳後忙了大半天,再一身血污地出來,宣布道:“他沒事了。”

“這個藥兩天換一次,這些是內服的,”唐姑娘只和方知略微說過幾句話,便對他叮囑,“此次傷口雖然不太兇險,但位置卻太過湊巧,再深一些,就算是雁南也沒命了。等他醒轉之後,叫他記得依照他們昆侖派的內功心法,每日循環一個小周天,不出一旬便可好轉……”

方知連聲答應,正詳細地記下這些時,唐姑娘突然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哎,你們大将軍是不是就是那個……”

方知一腦門官司,只好支支吾吾地承認了。

唐姑娘道:“我瞧也是,那便順手賣給你條消息吧。我師哥和小錦哥哥如今往西北去了,若是要找,就往那邊尋,還想見面可得抓緊。”

方知“嗯”了兩聲,餘光不時瞥向蘇晏,似乎很堤防他突然過來。

唐姑娘又與他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些,之後便去休息了。她似乎并未有在此地多停留的意思,前線本就危險,饒是她頗有武藝,千軍萬馬混亂起來也難以萬全。

雁南度徹底脫離危險後,唐姑娘便離開了。她提供的那條消息被方知轉達給了蘇晏,是關于他那失蹤多年的孿生弟弟,方知以為蘇晏會像當年知道他的行蹤後一樣不顧一切地先過去找了再說,豈料他出奇地冷靜,只說了句“知道了”。

“大帥這次不去找了?”沈成君恰好路過,調侃了一句。

蘇晏認真道:“比起他,更為重要的是贏下這場。等什麽時候天下安定了,我再去找也不遲。”

而敵軍是不會有耐心等雁南度完全恢複,蘇晏也沒有。

他已無大礙後,蘇晏便開始整軍出發了,蕭啓豫說得有理,他們如果在戰報中寫明了一場勝利,卻遲遲地不再發兵,朝中那些喜歡拿着雞毛當令箭的言官說不準會說什麽“贻誤戰機”的胡話。

蘇晏夾在艱難戰事與皇帝的猜忌中,百般無奈。

他的父輩當年再烽火狼煙,至少來自朝廷的支援總沒缺過,現在他身陷囹圄,退後一步都會被無數謾罵吞沒,只好硬着頭皮向前。

“昨日斥候回報,涿郡的突厥軍開始有了動作,應當是知道雁将軍還沒好轉,我們失去了一員猛将,于是要趁機卷土重來。”蘇晏點過地圖上的兩座城池,相隔不到三百裏,“既然如此,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兖州軍與燕軍都蓄勢待發,那麽不如破釜沉舟。”

沈成君皺眉道:“可是糧草補給跟不上啊!”

蘇晏:“不必擔心糧草。涿郡城北便是黃河故道,突厥軍撤退時丢盔棄甲的,現在氣溫回暖,河面冰消,他們應當不會這麽快渡河,否則相當于把涿郡拱手讓人。所以我們這麽一逼,他們狗急跳牆,或許慌不擇路地就跑了條錯誤的官道……不過此番太過冒險,我打算先帶一支騎兵去刺探情況,倘若有機可乘,再跟上不遲。”

沈成君斟酌道:“骁騎衛與燕軍騎兵加在一起不足三千人,你能行嗎?”

蘇晏反問道:“不然你來?”

他和沈成君說話一向沒什麽尊卑,聞言沈成君立刻道:“我随時給你支援。”

“既如此,沈将軍勞心解決後續補給之事吧!”蘇晏笑了笑,不要臉地把最困難的任務留給了他,然後拿了挂在旁邊的佩劍,溜之大吉。

沈成君:“……”

他突然覺得自己有必要勸平遠侯爺反思自己的教育方法,并不能用這一套去帶孫子。

蘇晏留給沈成君的事,看着焦頭爛額,好在只需要他握着那支快被揪禿了的毛筆隔着千裏之遙同朝廷言官斡旋,而上戰場之事,蘇晏責無旁貸。

他總是這樣,需要以身犯險時從不缺席。

翌日清晨,蘇晏便與燕軍主帥一道整軍出發了。這位鎮守大梁東北邊境快二十年的将領有個中藥名叫商陸,是蘇致的老相識,卻罕見地不是關系好的舊友。聽張理說,兩人一見就掐,活像鬥紅了眼的大公雞,可見還是交惡居多。

他增援骁騎衛時也拖着一張活像被欠了五百兩黃金的苦瓜臉,鼻梁兩側的法令紋深得跟犁上去的一般。此人四十多歲至今未娶,将自己活成了頂天立地的光棍一條,任憑誰來說媒拉纖,也巍然不動——是沈成君的精神偶像。

商陸将軍對蘇晏難得和顏悅色,行軍途中還和他說起東北一線的城防:“此次蠻子神不知鬼不覺地越過了燕州,因為突厥與燕州接壤的東邊新崛起了一族游牧者,戰鬥力很是剽悍,而且專門對着蠻子打。恐怕呼延圖這回饑不擇食地要和大梁打持久戰,也是不敢和那些人正面起沖突,怕腹背受敵。”

蘇晏心念一動,道:“可以拉攏麽?”

商陸搖頭道:“油鹽不進,我的人猜測可能是當年呼延部大王子的武裝,他曾被呼延圖和骁騎衛聯手趕進山嶺,後來下落不明。”

這話如今聽上去,就跟當年蕭演異想天開和呼延圖“永修盟好”的契約一樣令人啼笑皆非。不過倘若真要是那大王子,他對骁騎衛恨之入骨,想必也不可能合作的。

“看來只能靠自己了。”蘇晏确認道,“今天日落前我們能抵達涿郡外,能否夜襲?”

商陸凜然道:“燕軍随時待命。”

蘇晏極薄的唇角勾起,弧度便顯得頗為愉悅:“如此甚好,我骁騎衛可不是吃素的。”

三千人看上去還不夠餓狼一般的突厥人塞牙縫,但蘇晏心裏清楚,這支倉皇之間湊成的騎兵與當日被迫調到幽州前線的雜牌軍不同——

他們才是真真正正經歷過厮殺與嚴寒,知曉醜惡和憤怒的戰士。

長河落日,涿郡仿佛一座亟待拯救的空城。

而與此同時,夕照越過臺城曲曲折折的巷道,太極西殿的暖閣裏,幾位朝廷重臣正告辭了皇帝,帶着一腦門怨氣預備歸家。

陳有攸頭疼腦熱,他在丞相的位置上已有三年,不長不短,盡職盡責。他從起先的興奮逐漸轉為了麻木,而今更是因為北境戰事每日忙得不可開交。

範陽城外一場小勝仗并不能讓禦史言官們滿意,禦史臺的奏疏一封一封地往上遞,這群牙尖嘴利的文人只恨不能投筆從戎親赴前線,但誰都知道問題不在前線,而在這太極殿中。主戰派以蕭啓豫為首,他不在朝中後,替他說話的竟是謝相的親孫子謝晖,主和派則是陳有攸為代表,替皇帝盤算了一套又一套的方案。

“暫且割地,以燕雲兩州換來全境的安寧。”

“糧草不足,再這麽打下去,江南、洞庭、崖州三地的稻米也養不活百姓了。”

“主帥只顧眼下利益,未曾從長遠打算。”

“真要這麽耗下去,遲早會同前朝廢帝末年一般,內憂外患一同爆發,監軍都督自立,諸侯割據,然後造成一場亂世。”

最後一點直直地戳入了蕭演的心口,過分固執與自負的帝王自然不會允許自己的權力有絲毫剝奪。他已經老了,聽不得太多激烈的反對意見,陳有攸對此成竹在胸。

那人得過他的恩惠,也向他許諾了來自草原的諸多奇珍異寶,他們的“交情”雖不太好聽,到底是真實存在着。至于其他,什麽文人之責任在于治國平天下,什麽捐軀赴國難……陳有攸壓根不在乎,他打心眼裏知道自己是個小人,做不得亂世的賢臣。

思及此,他的腳步驀然輕快了。再往前走過一條橋,出了西華門,就有他的車駕等着,今日便能平穩渡過。

就在他越發爽快之時,身後一個年輕的聲音叫住了他:“陳相,留步。”

陳有攸不慌不忙地轉過身,揖禮道:“六殿下。”

他擡起頭,正好奇這近乎于遭遇了多年冷落的皇子有何見教時,卻看見他旁邊站了個人,登時臉色一變,腳卻跟粘在了地上似的挪不動。

蕭啓琛似笑非笑,和平日沒什麽兩樣,他旁邊的人一身黑衣,面無表情。

“我同柳大人有事想請教陳相。”蕭啓琛客套道,那語氣聽上去仿佛要問他春日的金陵何處适合游玩賞花。

陳有攸拿不準他想做什麽,連忙擠出了一個笑:“殿下有何見教?”

蕭啓琛的手從寬大袍袖中抽出,像是攢着什麽紙張,他好整以暇:“前些日子我從柳大人那兒得來了這些書信,內容看不太懂,聽說陳相明白回纥人的文字,特地來問問您——這上面寫的都是些什麽?”

自他拿出幾張邊緣殘留着燃燒印記的信箋開始,陳有攸沒來由地開始心慌。待到蕭啓琛說完,他汗如雨下,甚至來不及解釋,本能地扭頭就要跑。

一陣涼風刮過,金黃陽光落在腳邊,拉出漫長陰影。

陳有攸的肩膀被死死按住,柳文鳶那棺材板一樣平直的嗓音就響在了他耳畔:“陳相,在下平日不輕易出手,這是陛下的意思,還望您多配合,免得遭罪。”

作者有話要說: QAQ請假條:

因為畢業旅行的緣故,10-18號暫時停更,如果行程有變會及時在晉江評論區說明。

非常抱歉卡在了這裏,我對自己還是過于高估了……囧,給各位讀者老爺們鞠躬了,非常非常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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