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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改元

宮牆之下本就鮮少有歡言笑語,夏日炎熱,除卻蟬鳴,更是空曠。

代東宮之位監國,又是在皇帝病倒、且已至暮年的時候,再加上近三個月來蕭啓琛不僅沒犯大錯,反而将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于是這幾乎成了某個暗示。朝臣們背後嚼舌根,還有些人自亂了陣腳,恨不能指着蕭啓琛的鼻子教他注意身份。

前幾日皇後陰陽怪氣地來教訓一通,期間說話頗為尖酸,連“賤婢所生的庶子”都說了出來。但蕭啓琛不為所動,客客氣氣地送客了。隔天他便去了蕭啓平府上,将這事當笑話說給對方聽。

“還質問我是什麽身份?”蕭啓琛氣定神閑地想,“難道我不是皇子嗎?現在才來說這些話,還有用麽?”

這麽想着,踏入東殿時,蕭啓琛幾乎是帶着微笑的。木幾上鋪有軟墊,蕭啓琛挨着憑幾随意坐下,半條腿支起來,手肘便靠在了膝蓋上。他瞥了眼放在當中的幾封奏疏,飛快地翻了翻,沒發現要緊事,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蕭啓琛望向天慧:“今日你們統領怎麽不來湊熱鬧了?”

天慧為難道:“他怕是有別的事吧……統領也并非每日都那樣閑的。”

蕭啓琛“嗯”了聲,翻出新呈上的戰報來看。字跡是蘇晏的,以往這樣的戰報不是張理就是沈成君代筆,自從知道朝中蕭啓琛監國後,他便每一次都親自來寫了。

誰也沒有點明,這樣缱绻的心思晦澀得剛好夠他們二人心中一暖。

虎符送到後,蘇晏火速調動了留守京畿的剩餘骁騎衛,以及北徐州駐守的精兵一萬,急行軍三天兩夜抵達前線,連口水都沒喝,便與突厥你死我活了一番。

邺城之圍得解,戰線總算沒收縮到齊魯一帶。蘇晏此番吃了大虧,不敢再冒進,加上他說什麽蕭啓琛都會準,朝中又無旁的謀士軍師在,基本上蘇晏的奏疏只是彙報一下他幹什麽了,自由度比起之前不是一個層次,自然有利于行軍。

骁騎衛此前留了一大半預備部隊在徐州,如今上了戰場才叫如魚得水,遇神殺神地好好攪弄了一番風雲,連下五城,重又将戰場逼回了黃河以北。

南梁朝廷的頑疾在于君臣離心,陳有攸說得沒錯,朝臣們沒一個心頭不打幾下小算盤的,可見蕭演執政有多失敗。蕭啓琛縱然不比他得人心,至少不會四處猜忌,倒讓各位老狐貍們松了口氣,開始認真地謀劃朝堂。

如此雖然僅有三個月的工夫,南梁士氣卻明顯大漲。

“這麽看來……他今年年末應當能回來吧。”蕭啓琛想,手指在戰報上敲了敲,拂過那潦草的字體,唇角不自覺地上揚,“字真難看啊。”

他伸了個懶腰,預備好好睡一覺,之後再處理東南小範圍的饑荒。

蕭啓琛剛站起來捶了捶自己的小腿,門外卻一陣風似的刮進了個人。他沒看清那人如何進來的,擡起頭時整個人吓了一跳:“……柳文鳶?!”

來人面色凝重,卻又并非因為悲怆:“殿下,陛下急召你去華林園觐見。”

他的心髒狠狠一跳,蕭啓琛站起後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再望向柳文鳶時表情已經由驚詫到鄭重轉了一圈,冷靜道:“這就去。”

蕭啓琛走出太極東殿時,相隔一個廣場的另側,歷代帝王的居所屋檐上風起雲湧。

華林園內帝王休憩之所名曰醴泉殿,與鳳光殿、景陽樓一道,組成了猶如天上人間的勝景。四周林木環繞,流水潺潺,盛夏之際漫步其間,猶如置身世外桃源。

但此刻蕭啓琛顧不上欣賞這風光了,他跟在徐正德的身後,與柳文鳶一同走向醴泉殿。他心如擂鼓,只覺得自己預見了夙願即将成真,背後有些發熱,卻并未有想象中的那麽開心。蕭啓琛腳下一步一步走得很穩,他停在醴泉殿前,望了眼那匾額,卻生平第一次注意到那不同尋常的落款。

“蕭澤?建昭三年?”蕭啓琛念出聲,皺眉道,“這是……”

柳文鳶解釋道:“是先帝,陛下的皇兄。當年改革中道駕崩,而後他的新政也不了了之。”

這麽一說,蕭啓琛便知道這是他那鳏寡孤獨英年早逝的伯父了,一個對聲色犬馬全無興趣,只喜歡夙興夜寐地處理政務,勵精圖治的奇葩。有人說他最像太祖武皇帝,可他偏偏又固執暴戾,于是臣民的評價便極其兩極分化。

先皇并不愛琴棋書畫,留下的墨寶也非常有限,豈料蕭啓琛竟在這裏見到。他心下一沉,思及那離奇的病逝,冥冥中好似有什麽注定了要水落石出。

而蕭啓琛沒有時間多想,徐正德催了他一句,他只得收回目光,眼睫低垂,進了醴泉殿。

殿內光線昏暗,門窗虛掩。蕭啓琛繞過屏風,柳文鳶卻停在了外面,他迷茫地扭頭看他,徐正德不失時機地提醒道:“殿下,陛下等着您呢。”

他說完這句,替蕭啓琛開了裏間的門,年邁帝王的咳嗽高高低低地傳來。蕭啓琛沒來由地一陣心悸,他朝候在門口的徐正德一笑:“多謝公公。”

徐正德立刻誠惶誠恐地表示自己受不起他這句感激,低眉順眼示意他進去。

足夠私密的空間,本是寝殿中的一處卧房,蕭啓琛嗅到空氣中隐約的腐朽氣息,屬于即将逝去的生命。他心跳的聲音自己都能聽個分明,卻強裝鎮定地邁過去,終于見到了他的父皇——骨瘦如柴,滿臉皺紋堆積,是個再尋常不過的風燭殘年的老人。

蕭啓琛自覺經過之前一遭,他對即将逝去的離別看得比以前淡了,縱然此刻纏綿病榻的是他親生父親,蕭啓琛仍感覺不到內心絲毫震顫。

他安分地立在榻邊,輕聲道:“父皇。”

蕭演咳出一口濃痰,他捧過痰盂讓蕭演吐了,一副溫良恭儉讓的樣子等他開口,正如這幾年來蕭啓琛最順從的樣子。

此刻這樣子卻讓人覺得憋屈,蕭演瞥了眼乖巧的蕭啓琛後指向桌案,氣若游絲:“去把紙筆拿過來,替朕寫一封……一封诏令。”

蕭演始終說不出那二字,蕭啓琛卻心下明了這頂是一封遺诏。他“是”了一句,起身看向桌案。

上頭文房四寶擺放整齊,蕭啓琛好整以暇開始研墨,他平複着呼吸,強迫自己把那些快要沸騰了的瘋狂念頭随着這緩慢的動作一起壓下去。蕭演沒有催他,兩父子二十餘年都沒有默契,此刻卻奇跡般地參透了彼此的心思。

生死輪回,新老交替,本就歸根于一句“天行有常”。

蕭啓琛終于研好了墨,他将筆擱、硯臺與那預備好了的皇帝诏令用紙放在一張小幾上,端到榻邊自己坐下,擺出預備好了聽他說話的姿态。

“先別落筆,”蕭演道,聲音嘶啞得宛如鐵片刮過銅器,“啓琛,朕自知時日無多,如今也總算與你能說幾句知心話——朕對你,實在有愧于心。”

蕭啓琛手間一抖,這話于他而言簡直可遇不可求,但他不敢輕舉妄動,只道:“父皇何必如此?啓琛并未覺得有什麽不妥。”

聽在此刻蕭演耳中,他湧起了一點慚愧,嘆息道:“朕對不起你娘。”

蕭啓琛疑惑地望向他,不懂為什麽這般時候他會突然提起周容華。接着似是明白了他的不解,蕭演道:“你娘……當年臨終前,托朕照顧好你。而後許多年,朕的确試着去愛護你,可到頭來也并未做到一個父親的責任。事已至此,朕無法彌補,只能在身後給你留下些東西……你不要怪朕。”

聽蕭演說“責任”其實有點好笑,他所有的父愛在蕭啓琛腦海中留下的記憶不過是那日太極殿上兩人相對,很脆弱的一聲感慨。他對幾個兒子的培養全是為了國家,但最終都付諸東流,沒人能夠在國難當頭時擔起重任。

而周容華的期待,又只是讓他“照顧”蕭啓琛嗎?

這麽一想,蕭啓琛忽然覺得他的父皇有些可憐。

而他只安靜地傾聽,蕭演卻并不打算說得太多,只輕輕吐出口氣,對他道:“落筆吧——朕舊疾複發,筋力衰微,朝夕危懼,慮恐不終。今殆不自濟,蓋天命也。皇七子啓明,時年尚幼,不足當此重任,唯望皇六子蕭啓琛攝政,皇後蔡氏朝夕教訓,諸臣盡心輔佐,宗室遵循祖訓。朕收複山河之心未死,皇兒亦當以此勉勵自身,驅逐外敵。朕之喪制悉尊建昭三年八月遺诏,勿奢靡。奉行此诏,永承重戒。”

他緩慢又堅定地說完,眼皮極沉重地耷拉着,平複了半晌,道:“玉玺在桌上,你去拿來,朕這一次蓋上去,興許再也沒有以後了。”

他以為蕭啓琛會聽話地照做,可對方卻良久都沒有動作。

蕭演眉間微蹙,看向他,嚴厲道:“怎麽,啓琛,你不願意麽?——還是你在怨朕?”

“不敢。”蕭啓琛的笑容因為逆光,看上去有些詭異,他把筆墨紙硯一一放好,擺出了一個長談的姿态,“不過兒臣想問,您到底在怕什麽呢?”

他一句話陰差陽錯地戳中了年邁帝王心中的痛處,逼他頓時記起自己年輕時做下的錯事:建昭三年,八月氣候悶熱,蕭演站在同樣的一個地方,對着病入膏肓的蕭澤笑了笑,打翻了那碗救命藥:“皇兄,你的功過自有後人評說,此後江山便由我來替你扛吧。”

歷史好似在這一刻重演了。

他在怕什麽?

面前長身玉立的青年同蕭澤的性格與處事手段都太過相似,他像一個夢魇始終纏繞在蕭演心頭。若他登位,蕭啓明必定不能善終。可他心裏清楚,蕭啓琛比蕭澤還是收斂些,只要自己說了,他一定會照做。

這也是一場賭局。

蕭演呼吸粗重,氣猶不定地喘了好些時候,才道:“啓明是嫡子,這是朕的……心願。但朕會下诏,冊封你為秦王,将長安留給你做封地。啓明親政之前,朝中大事交由你,如此還有十幾年,不好嗎?”

他看似做出了極大的妥協,若蕭演沒對蕭啓琛說那些話,不定他就同意了,實權永遠比虛名更重要。可蕭啓琛因他所謂的“嫡子”二字被狠狠刺痛,此前都快被他自己說服的叛逆又死灰複燃。

原來在有人心中,出身真的會比一切都重要。

蕭啓琛冷笑一聲:“多謝父皇體貼。既然父皇告訴了兒臣一個秘密,不如兒臣也告訴父皇一個吧?”

仿佛預料到他會說什麽,蕭演掙紮着想坐起來,終究徒勞——蕭啓琛往前挪了挪,按住了他的肩膀。這是他們父子間前所未有的近距離,蕭啓琛的鼻尖幾乎貼上了他的面頰,他手上力度之大,鉗制蕭演甚至沒法動作分毫。

蕭啓琛的眼角彎彎,依然是那副純良無辜的模樣,嘴裏吐露的話語卻字字誅心:

“嫡子?父皇,這麽些年來您就是被這兩個字困住了?蕭啓豫一生都掙不開這個牢籠。您以為我會和他一樣事事順從?給點蜜糖就鞠躬盡瘁?您把我想得太好打發了。”

從沒想過蕭啓琛竟會做這種事,他英俊的面容在陰影中越發地讓蕭演想起了過去。他拼命地想要揮開蕭啓琛,可對方掐住他肩膀,手指幾乎能隔着寝衣嵌進皮肉。

“父皇,您時日無多,就不能看清麽?如今大梁是什麽樣子,您這封遺诏不過想走個形式,我都清楚,您是庶出,所以不願庶子即位,您只是在賭一把——賭我,是心無旁骛地輔佐他,還是謀反篡位。您把選擇權交給我,然後留下一把刀子,倘若我有異心,立刻就有人拿出另一封密诏來替天行道,對嗎?我猜是柳文鳶吧,可是父皇……您難道不知道,他早就和我是一條船的了嗎?”

蕭演渾濁的瞳孔猛地放大,他張嘴想說話,但吐出來的卻是一串沉悶的咳嗽。

而蕭啓琛還在繼續說:“不止柳文鳶。您的丞相,當年以為是個忠臣,其實早就暗通突厥了,若非我發現得早,突厥早就攻破金陵了——”

目睹蕭演越發震驚,蕭啓琛心裏隐隐升起一絲類似複仇的快感。他對蕭演的感情着實淡薄,但此時不知名的滔天恨意要把他的理智淹沒了。

天家無父子,蕭啓琛默念這話,湊近了蕭演的耳畔,聲音柔和得與平時沒什麽兩樣:“父皇,我當然喜歡實權,但一想到這個虛名能讓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我就很痛快……噓,您想說什麽?孽子?不錯,我要靠自己争取一切,如今唾手可得,您還是成全了我吧,誰讓我也是您的兒子呢。”

他說完這些,注視着蕭演的神态,蕭啓琛沒有弑父的念頭,莫名地從那人起伏的表情中讀出了旁的情緒,驚訝道:“原來您是在怕我嗎?”

那種扭曲的快感讓蕭啓琛笑出了聲,他感覺手間握着的肩膀不斷顫抖,病榻上已經只剩行屍走肉,骨頭一碰就會碎掉。

嗜血好似是他生來的本能,蕭啓琛抿唇,強壓下這份殺意,退回旁側坐好。

卧房動靜太大,外頭守着的徐正德敲了敲門:“殿下?可否要老奴進去?”

聞言蕭演拼命吸氣,嗓子裏發出破碎的幾個音節,要引起徐正德注意一般,還沒連接成句,蕭啓琛卻朗聲道:“不用了徐公公,父皇同我說要緊事,您去傳柳大人吧。”

帝王一口氣梗在喉嚨,蕭啓琛看也不看他手腳掙紮,只覺得這樣子醜陋,将自己自小奉在最高位的那個尊貴形象毀了個徹底。蕭啓琛替自己倒了杯茶,瞥過那寫好了的遺诏,眼底仍舊沒有半分感情。

“你……”他每說一個字都要停頓許久,“蕭啓琛……你會有報應的……!”

口中喊着的明前茶苦味不足,清香四溢,蕭啓琛咽下後,借着昏暗燭光,笑道:“今日剛到華林園時,兒臣見天邊有祥雲環繞,明日想必是個晴天。”

然後他話鋒一轉,蕩了蕩手中精巧的青瓷茶盞,無謂道:“自古以來父死子承,天經地義。遺诏還未加印玉玺,不過廢紙一張。至于父皇說的報應,兒臣等着便是了。”

那杯茶見底的時候,柳文鳶推門而入。他拂衣下跪,恭恭敬敬地朝榻上的帝王行了個禮,可卻再不會有人回應了。

蕭啓琛站起身,拿起那張遺诏,遞給柳文鳶,目光深沉。對方不發一言,旋即幹脆利落地撕掉,又把碎屑放在火上燒了,站到蕭啓琛身後。

“我氣死了我爹。”蕭啓琛第一次說出“爹”這個稱呼,自己很不習慣地歪了歪頭,下筆如飛地重又寫了一張“遺诏”,“只要蓋了玉玺那就是真的,柳大人,你說呢?”

柳文鳶颔首道:“那是自然。”

他話音剛落,蕭啓琛放下了筆,雙手鄭重托起桌案上的傳國玉玺,仔細在左下角蓋上了印。遺诏內容大同小異,只是自己與蕭啓明的處境掉了個個兒。

名正言順,到底還是差一口氣。蕭啓琛頗為遺憾地想。

“傳徐公公吧,”蕭啓琛道,語氣沒有任何波瀾,“父皇駕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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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筋力衰微,朝夕危懼,慮恐不終:十二字出自《明史》嘉靖皇帝遺诏。

※永承重戒:四字出自《始皇本紀》

作者有話要說: 前一代的恩怨埋過一點點伏筆,感覺點到為止就行了,這種輪回報應的寫法我就是喜歡嘛…………(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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