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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番外二 清平樂

作者有話要說: 本節有一點蕭啓平相關言情劇情,不喜可跳到後半截w

最初要她嫁給蕭啓平時,賀子佩在府中一哭二鬧三上吊,眼睛通紅地被硬擡上了花轎。她打定主意,在袖中藏了一把小刀,再被逼迫便在花燭前自盡算了。

金陵誰不知道,蕭啓平雖被封了楚王,卻實打實是廢太子,還是個瞎子,哪家正當年紀的小姐都不肯嫁。皇後要替楚王選妃,這本是天大的殊榮,可賀子佩平日同幾個年紀相仿的姐妹們聊天時,衆人皆是惶惶。

她先入為主地下了個定論,對方定是個迂腐又無趣的男子,否則怎會被其他人害怕呢?

花轎上蒙着紅蓋頭,賀子佩流了一路的淚,直到被喜娘引到了廳中,聽到對面人的呼吸,她才掐着自己掌心強迫冷靜下來。

“為什麽偏偏就是我呢?”賀子佩不甘地想,“就因為我是安國公的嫡女嗎?這算什麽,也不問我一句,就被綁上了花轎。”

她攢着那把小刀,感覺喜娘要拉自己過去拜堂了,驀然便湧起了一絲難得的勇氣,拉開了那刀鞘。墜地時因為地毯厚重,又藏在裙中,并未發出聲響。

銳利而冰冷的刀刃挨在手掌邊,賀子佩一刻猶豫,手上突然不慎被她自己割出一刀傷口,她不由得痛呼一聲。她以為喜樂聲音那麽大,四處都有人熙熙攘攘地張羅,并未有人注意,可自己心頭那點勇氣卻随着疼痛驀然消失了。

她低頭悄悄展開手掌,那鮮紅幾乎與大紅喜服混在一處。

喜娘攙過她,開開心心地說了些什麽。賀子佩被那一道傷口刺痛了眼,茫然地像個提線偶人,一個指令一個動作,懵懂間便拜完了堂。

她掌心傷口的血跡凝固了,結成一道脆弱的疤。

賀子佩坐在洞房床沿,低頭凝視着那兒,突然又怨起了自己的懦弱。出嫁前要是再堅決一點,或者剛才就再幹脆一點……

她咬着唇,正掙紮着要不趁現在洞房裏只有自己一個人,蕭啓平還在被他們灌酒沒回來,直接跳窗逃走算了。反正王府無非就是那幾個規格,賀子佩就不信自己走不出去了!

這想法在腦海裏轉了一圈,賀子佩思來想去,覺得要想後半生自由自在,就只能在此一舉了。她一把扯掉蓋頭,提起了裙擺,正要找窗在哪兒時,目光繞着滿眼都是喜慶的大紅色的洞房轉了一圈,旋即愣在了原地。

蕭啓平坐在桌邊,雙眼的位置覆着淺紅綢帶,一身喜服未曾換下,正安靜地望向她。

似是察覺到了她的動靜,蕭啓平唇角輕輕地一挑,毫無預兆地開口:“我聽見你那邊有動靜,是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他的聲音還帶着年輕的清亮,講話又彬彬有禮,絲毫沒讓人感覺到尴尬。賀子佩因這一句話驀然臉一紅,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等搖完頭,她才意識到對方看不見,回了一句“沒事”後,放肆地盯着他看起來。

已經拜過天地、敬過高堂,眼前這人便是她的夫君了。

蕭啓平鼻梁挺直,嘴唇形狀優美,身形雖然瘦削卻帶着自小養成的氣質,尊貴而謙和,叫人一見便忍不住想要親近。賀子佩眨了眨眼,很突兀地提出一個要求:“你……眼上的綢布可以拿下來嗎?”

那人先是因這有些無禮的要求一愣,随後笑了:“行。”

他自己擡手繞到腦後,輕輕一動,那條淺紅的綢帶旋即落下來,柔軟地鋪在了蕭啓平的膝蓋上。他的眼竟是睜着的,只是當中一片黯淡,沒有絲毫光澤——的确是個盲人。

賀子佩忍不住“啊”了聲,蕭啓平朝她的方向又笑道:“抱歉,眼目有疾……吓到你了?”

她這次知道搖頭無濟于事了,連忙道:“沒有……”

“方才行禮前,”蕭啓平随手把綢布放在了桌上,自己摸索到茶杯,拿過來想喝一口,卻發現當中沒有水,眉頭輕微一皺,便又擱回了原來的位置,繼續道,“我聽見夫人喊了聲痛,是哪裏受傷了麽?”

這稱呼輕飄飄地傳入她耳中,惹得賀子佩渾身都是一顫,卻并非因為恐懼和不安。

他方才的動作全都落在賀子佩眼裏,她走過去幫蕭啓平倒了杯茶,對方又道過謝,客氣得簡直不像夫妻——賀子佩為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念頭疑惑了片刻,卻回答道:“沒什麽事,王爺太客氣了。”

蕭啓平喝過茶,眼睫低垂道:“和我這個廢人成婚,委屈你了。”

他雖然眼目有疾,但坐在那兒的氣度卻和常人無異。賀子佩看他良久,心裏卻并未有過同情和可憐,她望向蕭啓平,對方從袖口露出的手指皮膚白皙,寬大的喜服罩在他身上,襯得空蕩蕩的,一時間看上去,竟有些孤苦伶仃。

那些成婚前的忐忑終究逐漸消退了,賀子佩溫聲道:“王爺看不見,但心裏可不是明鏡似的麽,這怎麽算廢人,又哪裏委屈我了?”

她咽下了想問蕭啓平的那些話,譬如“為什麽不去席間喝酒”“剛才一直坐在這裏麽”,兩人淡淡地相對無言,一站一坐。

外間月上柳梢,是個安靜的春夜。

“後來呢?”

蕭啓明正聽得入神,賀子佩卻突然不說了,他不滿地反問了一句,卻見對方笑意更深,偷偷地指向自己身後。

他連忙轉過身,對上站在不遠處的蕭啓平。他全不知道二人在聊什麽似的,朝蕭啓明的方向彎了彎眼角:“啓明來了怎麽不告訴我一聲,今兒來得好早,皇儲也這麽愛蹭飯嗎?”

蕭啓明也笑了,朗聲道:“王兄,王嫂在跟我說你們從前的事呢。”

聞言,蕭啓平摸索着走過來,賀子佩過去扶住了他,道:“還說別人,你自己跑過來也一聲不吭,路上萬一有個差池怎麽辦?”

方才聽了他們一耳朵的往事,蕭啓明眼見賀子佩扶自家兄長,竟有些面紅耳赤,慌忙道:“那……那我不打擾王兄了,我去找菀兒玩。”

他轉身走時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微涼,觸上去時被那溫度吓了一跳。蕭啓明與那兩人擦肩而過,隐約聽見蕭啓平問道:“他怎麽了?”

“給皇弟講了些當年成婚時的事,他聽得害羞了吧。”賀子佩笑吟吟道,将他引到桌邊坐下,“王爺喝茶麽?”

蕭啓平無奈道:“從前對啓琛你也這麽說……”

賀子佩故作嗔怪道:“那我還沒問過王爺,這麽些年從不見我美醜,心裏可曾遺憾?”

天光從窗外漏下,映在桌面與地上時葉帶着那些描畫精致的花紋,賀子佩見蕭啓平後背衣裳也沾染陰影,仿佛精心繡成的紋路一般,突然有些難過——他眼盲時還不到十六,被困在臺城這麽久,世間無數美景都未曾見過。

他心裏……也會因為這個遺憾嗎?

賀子佩千回百轉地想着,蕭啓平卻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熟練而順理成章。在這些小地方賀子佩常常會忽略蕭啓平看不見,想來應當是日子久了,他們過分契合。

“左右我也不曾見過其他人,”蕭啓平聲音帶笑,那雙眼眸中竟有須臾光亮,轉瞬即逝,是個極其美麗的錯覺,“那夫人在我心裏就是最美的了。”

賀子佩又道:“會可惜嗎?”

這一次蕭啓平認真地思慮許久,久到賀子佩心想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他才道:“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我對夫人也是如此,遺憾自然有的,卻不在乎你的模樣,我只知相處多年,你待我極好。”

記起洞房夜蕭啓平的話,又聽他鮮少這麽說,賀子佩羞紅了一張臉,手情不自禁地在他肩上打了下,卻說不出話了。

屋外有人聲傳來,賀子佩連忙避開這話題:“好似陛下來了。”

這天是天嘉六年的冬至,按慣例本該在華林園設家宴的,但蕭啓琛最近忙得不可開交,全然将此事忘了。正巧蕭啓平人清閑,便主動提起要不便來博望苑将就一下。

冬至圖的只是個小團圓,并不在乎多大的排場,加上蕭啓琛自己是個不愛湊熱鬧的,将幾位關系好些的手足聚在一起吃頓飯,也就罷了。博望苑的流碧軒被布置一新,冬天不能賞荷花,也沒有滿月,看上去有些蕭條。

賀子佩異想天開,竟在人工湖的岸邊種下青竹,此時流碧軒四面通透的地方都挂上了紗簾,燈光一映照,那竹影便朦朦胧胧地投映在紗簾上,登時詩意盎然。

他們抵達宴廳時,蕭啓琛正對着那竹影仔細研究。

因為私下團聚,蕭啓琛并未身着朝服,甚至不是明黃龍袍,只一身藍色衣裳,外罩淺白大氅,領口裝飾有獸毛,看上去溫暖無比。在他旁邊的是惠陽與蕭啓明,叽叽喳喳地說些什麽,惠陽擡手掐了一把蕭啓明的臉,然後大笑。

賀子佩把蕭啓平扶入席,才道:“陛下,怎麽不見大将軍過來?”

不在人前的時候,他們偶爾也調侃蕭啓琛與蘇晏的關系,卻帶着善意,真正把蘇晏算作陪他一生的人。皇家單薄的親情在這幾年居然逐漸深厚了,究其原因,還是大家達成共識,不再因那點權勢勾心鬥角。

蕭啓琛聞言肩膀一垮,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貓,頗有點萎靡:“侯爺不認他,但如今臨近年節,珩兒從會稽回家想見阿晏,他們便約在煙雨樓匆匆吃一頓飯,待會兒他再過來……你們說哪有這樣的道理,見自己親兒子還要偷偷摸摸的?”

蕭啓平笑道:“或許假以時日,侯爺會想通,畢竟血濃于水。”

他們所言,蕭啓明一概不懂,天真無邪地剛要問,卻突然被惠陽掐了把手。當年追着沈成君跑遍整個江南、鬧了好大笑話也渾不在意的少女如今嫁為人婦,仍然不失潑辣,徑直對蕭啓明道:“殿下幫我拿杯酒好麽?”

蕭啓明順從拿了,他自小雖被寵着長大,可性格卻十分謙和,做事又沉得下心,時而顯出與年級不符的沉穩。朝臣最初對立皇弟為儲之事頗有微詞,幾年下來反倒逐漸接受,當年鬧得最兇的幾位,如今對蕭啓明最贊不絕口。

此後衆人也一一入座,默契地在蕭啓琛旁邊留出給蘇晏的位置。

蕭啓明環顧一周,他不傻,趁着機會難得,抓緊之前那個話題不放,問道:“皇兄,大将軍為何總來我們家宴,侯爺為何又不認他?”

話音剛落,滿桌和樂融融的氣氛登時有些僵住了。賀子佩與惠陽對視一眼,默契地沒說話,恨不能自己方才什麽都沒聽到。

他們都知道這是蕭啓琛樂于提、可也最不肯挑明了的地方。若要他當衆承認和蘇晏的關系,那不是相當于告訴衆人,一國之君與一個男人不清不楚的麽?怎麽為天下之表率?可他們身為蕭啓琛的血親,這都無法接受,讓他心裏會怎麽想?

故而長久以來,他們都對此不主動提及,偶爾打趣幾句也就罷了。蕭啓明今日驀然要個說法,衆人目光都齊聚在了蕭啓琛身上。

他先是一愣,随後輕輕地笑了,眼角的赤紅淚痣在燭光下似乎也随風一晃:“你怎麽不問平哥哥,為何王嫂總來家宴?”

啓明道:“王嫂與王兄是夫妻,自然是一家人。”

聞言蕭啓琛笑意頓深,他揉了揉啓明的頭發。他還在束發年紀,什麽也不懂,被這麽一通搓揉,幾縷碎發便落在了額前,啓明慌忙去整理,蕭啓琛卻突然道:“既然如此,你就該明白,大将軍也和我們是一家人。”

啓明理頭發的手停在了半空。

蕭啓琛單手托腮,無比随意道:“我喜歡阿晏,想和他白頭到老。這不是丢人的事,但卻不能光明正大地宣告天下,啓明,等你大點就知道了。”

自以為已經快要成人的啓明突然再次被打回“孩子”的範疇,一時有些不服氣。他繞着指尖一縷頭發,皺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出來再給少年解惑的是惠陽公主,她巧笑嫣然,調侃道:“殿下,你之前不也對姐姐說十分喜歡謝相家的千金,想要娶她做正妃嗎?”

謝晖終于心甘情願地成婚,那也是兩年前的事了。誰都不知道他竟一直在外頭養着個歌女,對方還生了個女兒,謝晖直到在朝堂站穩了腳跟才将她娶回相府。其行事之大膽、作風之荒誕,還引起了一陣軒然大波。

宴席間一群人猝不及防聽了這段少年情懷,禁不住連聲起哄,蕭啓明羞得脖子都紅了,無法反駁,索性捂着耳朵趴在桌上:“姐姐又在胡說!”

惠陽:“哎,我可沒有——琛哥哥你要為我做主,分明是那日啓明親口對我說的。他說宮裏那些伴讀一點意思都沒有,唯有七夕那日朱雀街上偶然一瞥,見謝相帶着他女兒,便上前多說了幾句話,覺得那孩子可愛極了,若是以後……”

蕭啓平:“啊呀,還有這事?謝相的女兒今年還小吧……”

蕭啓琛:“唔,過完年也才六歲,啓明若要娶她,還得等好多年呢——不過沒事兒,以後真喜歡的話,告訴皇兄,我去給你提親。”

紅着耳朵裝作聽不見的啓明眼前一黑,覺得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莫名其妙被拉出這段往事,還被幾位大上不少的哥哥姐姐一通嘲笑,簡直要無顏做人了。

就在他盤算開溜時,綠衣前來通報說大将軍來了。一群不正經的大人連忙收斂了揶揄神色,蕭啓琛徑直站了起來,望向流碧軒外的回廊。

那回廊臨水,又十分低矮,遠觀時便狀若建在水面,輕盈無比。此時紗簾輕搖,夜風清涼,冬夜剛落下一點雪。一人從回廊而來,眉如墨畫,目似點漆,身着绀色大氅,走路時露出裏頭貼身緊袖狀似胡服的裝束,透出不同于紅燭安逸的凜然。

蕭啓明自記事起,便時常在宮闱間見到蘇晏,但對方總是和那些文人雅士沒什麽區別的長袍廣袖,斯斯文文地站在那,只笑也不怎麽說話。他以為蘇晏就這樣了,仿佛那些平定北方的英姿只是一個空洞的傳言。

他第一次見蘇晏穿得這樣特別,那人從外面進了流碧軒,伸手一解,大氅便落下來,半空被他的胳膊一撈,接着幹淨利落挂在了旁邊架上。這動作行雲流水,蕭啓明不由得看愣了,他見蘇晏腰間竟還佩着一把劍。

這特別之處蕭啓琛自然也發覺了,問道:“這是怎麽了?”

蘇晏道:“帶珩兒去了趟南苑大營,張小将軍非要和我比劃,拗不過他,拿了中軍帳的衣裳換了,之後來不及換回去,着急過來。”

他環視一周,頗為矜傲地行了禮,目光落在蕭啓明身上時眼角一彎,像看透了他眼中向往一般,溫聲道:“殿下也在。”

啓明再開口時,聲音不禁輕微顫抖:“大将軍從前上戰場,便是這身裝束嗎?”

男兒生來向往戰場,蘇晏能夠理解啓明這莫名的激動,看了他一眼,仍是和藹道:“這身連輕裘都算不上,只是軍中閑來穿着方便動作,上戰場還要披甲。一身輕甲的重量大約三十斤,殿下想試試的話,改日去南苑大營練一練騎射,對強身健體也有好處——只是我怕你皇兄不肯。”

他對啓明說話時固然平和,卻是十足的長輩口吻,蕭啓明還來不及躍躍欲試地回答,蕭先被另個人插嘴道:“我有什麽不肯的。”

蘇晏看向他,那目光霎時溫柔許多,打趣道:“陛下,這不是怕你覺得我慫恿皇儲去打打殺殺的,有失身份嘛。”

蕭啓琛白眼道:“你親自帶,啓明出了差池我第一個拿你是問。”

蘇晏笑着稱是,态度卻沒個尊卑。他在蕭啓琛邊上入座,很自然地連人帶凳子往對方身邊挪得更近些,兩人的手肘都碰在了一處。

蕭啓明一邊向往去南苑大營練習騎射,一邊又覺得他們二人的相處太奇怪了,半晌沒說話,吃了小半碗飯才恍然大悟——

“一家人”“喜歡”“白頭到老”,并非好像……而就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

他手中的碗轟然墜地,摔得四分五裂。楚王府中的下人們連聲告罪,紛紛上前幫他收拾碎片,蕭啓明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他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蕭啓琛随口問道:“吃飯手滑了?”

蕭啓明:“我……嗯……我沒,皇兄,你之所以不納妃……大司空他們連着催了這麽多年也沒動靜,原來是因為這個嗎?”

突然又提起了之前的話題,這一回蕭啓平忍俊不禁,旁邊的賀子佩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四下倒沒有取笑啓明的意思,只覺得他十分耿直,紛紛無可奈何,一臉寵溺。蘇晏則滿臉茫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隐約察覺到與自己有關,但卻不好插嘴。

蕭啓琛似是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終于明白後,竟端正了神色,再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誠懇道:“就因為這個……其實我并非明君。”

啓明一皺眉,卻道:“四海昌平,多年無戰亂與饑荒,這不是皇兄的功績?難不成非得子孫繞膝才能稱得上明君嗎?我覺得不是這樣,太傅曾說相守不易,皇兄你求仁得仁,這是私事,和江山一點關系也沒有。為人君,功過自在千秋,但願意與誰在一起,還要聽旁人的意見嗎?”

他很少在人多的場合談論自己的見解,縱然林伯庸常誇啓明的想法十分超前,應當多少受了他的影響,蕭啓琛卻是難得實打實地見識到。此刻他聽啓明這麽說,忍不住心中一暖。

“你能這麽想自然最好。”蕭啓琛對他道,他無論何時都一副好脾氣的模樣,這天的嚴肅就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江山遲早都是你的,等你日後身居高位,我也希望你能堅持如此,切記不要被俗人的想法左右。”

落雪無聲,阖家團圓的日子,蕭啓明第一次見自己皇兄這樣認真的神色。

後來等他坐上皇位,才明白蕭啓琛口中的“俗人”是什麽意思。他們貴為帝王,在萬人之上,仍有許多事身不由己。而蕭啓琛能頂住那麽多的壓力與蘇晏相守,其中困難是他無論如何想象不到的。

直到那時,他驀然回首,驚覺那目光中的溫柔多麽難得。

嚴肅的氣氛逐漸散去,惠陽撿了自己家中事來說。

沈成君最近值守換班去了洛陽,她大好節日在将軍府百無聊賴,說着說着又怪罪起了蘇晏,他那個什麽将領輪換的軍制害苦了自己。

“琛哥哥,你怎麽能厚此薄彼!”惠陽最後一錘定音道,“自己成天跟大将軍縮在西殿烤火取暖,我卻要獨守空房。”

蘇晏只得先領了公主的怪罪,與蕭啓琛對視一眼,道:“那要不……臣明日啓程前往洛陽,把沈将軍換回來?”

惠陽忙道:“哎,別……別!大将軍,你一走他又要變着法子折騰我們。你不在金陵的時候,琛哥哥老想得出各種沒頭沒尾的新政——求你了,為了文武百官平時少些麻煩,還是留在金陵吧!”

蕭啓琛抿着嘴一言不發,蘇晏好奇道:“他怎麽了?”

惠陽來了精神,道:“聽夫君說,前些日子你不是巡查雁門關去了麽?他覺得那些江湖人太過吵鬧,成天沒個正經營生,下令要管戶籍的官員去将各門各派登記造冊,今後衙門不批準,不得四處打着切磋、以武會友的旗號尋釁滋事……”

他想到蘇錦那狗脾氣,頓時頭疼:“這怎麽行,萬一适得其反他們可是要鬧的。”

“是啊,多虧謝相勸住了,”惠陽拍着胸口心有戚戚道,“大将軍,你管管他,別讓他成天想一出是一出了。”

蕭啓琛百口莫辯,旁邊蕭啓平不疾不徐地添亂道:“我看也是,整個臺城只有你說話他還聽了,為了無辜朝臣,将軍你還是多陪他吧。”

蘇晏笑過了,卻正色道:“陛下自己有分寸,不必我多說什麽,非要到了存亡之際,我義不容辭。不過天下太平,兒女私情稍微放在首位也無妨。”

他們幾個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蕭啓明坐在旁邊,覺得自己好似懂了,又好似沒理解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麽,插不進話,憤憤地想:“這是在欺負我還不經人事了?”

直至酒過三巡,蕭啓平借口自己微醺了先走,餘下幾人也紛紛離開,各自去到博望苑中的廂房歇息。

蕭啓明最後一個走,他離開時回頭望了一眼,蘇晏拿過搭在架子上的大氅,把蕭啓琛圍了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兩個人并着肩坐在流碧軒臨水一側的栅欄上,蘇晏摟過蕭啓琛的肩膀,靠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什麽,蕭啓琛便笑起,側臉線條隐在光影交界處,唯有眉眼,映出點點水光,好似裏面就是一個太平盛世。

他們的剪影落在蕭啓明眼中,他靜靜地在原地站了會兒才轉身離去。此去經年,啓明無數次想起這畫面,只覺得大約古人雲“一生一世一雙人”不過如此。

“喝了酒就不該吹風。”蘇晏點了點蕭啓琛的鼻子,“待會兒又要生病了。”

“今天啓明那麽說,我特別高興。”他深吸一口氣,摟過蘇晏脖子,湊上去親他,嘴唇溫熱地接觸微冷的皮膚,齒間帶着酒的醇香,回味無窮。

蘇晏只好幫他擋着風,側身坐着,遠處燈火通明,人聲漸遠,是個平靜的冬夜。

蕭啓琛抱着他這樣那樣地膩歪了一會兒,忽然輕聲問道:“過年時當真要去輪值麽,你看他們都那麽說了……”

蘇晏低頭吻他,含糊道:“我也想陪你多一些,但職責所在,不得不動身。何況此前接到戰報,西北那群小國如今沒了突厥的威脅,開始蠢蠢欲動,我過去收拾他們一頓,免得他們忘了屬國身份,又來煩你。”

蕭啓琛低頭想了想,提起很久之前的事:“上元節回來,陪我放花燈吧。”

蘇晏一愣:“怎麽突然又想起了這個?”

“我……”蕭啓琛似是難以啓齒了片刻,才道,“我想再和你看一次花燈,上回不是自己做的,總覺得靈驗不了,今次我叫人教過了,紮得勉強還算好看。”

他缱绻的心思總說得分明,叫蘇晏沒辦法裝傻,倒是平白無故被塞了一懷抱的柔情。蘇晏啞然失笑,摟着他的手臂更緊了些:“我不是在意那個。”

蕭啓琛道:“可我見你在意得很,還拿荷包氣我。”

蘇晏住了嘴,手指朝他袖間鑽,停在腕骨處反複揉弄,半晌才道:“其實……那年我去跟他們說‘我家夫人’的時候,心裏很滿足。但也只有這種場合,才能悄悄地宣誓一下主權,所以你還是讓我多說幾句吧。”

一只手捏了把蘇晏的臉,蕭啓琛窩在他懷裏,但笑不語,顯然默認了。

他不合時宜的乖順總讓人格外情動,蘇晏望了四周一圈,低頭湊攏,輕輕地咬了口他的耳垂,熱氣便順着鑽進了耳蝸:“是再坐一會兒,還是去休息?”

“你抱我去吧,喝了酒沒力氣。”蕭啓琛得寸進尺地賣乖,摟着蘇晏的脖子不撒手。

他聽見對方嘆了口氣,接着自己身子一輕,竟真的被他就這麽抱了起來。蕭啓琛身上搭着蘇晏的大氅,又是個成年男子,怎麽着也輕不到哪兒去,蘇晏一手勾過他膝彎,一手抱住他後背,颠了颠後調笑道:“陛下,抱緊了。”

蕭啓琛索性埋在他頸間,眼前一片朦胧黑影,惟獨聽見蘇晏的腳步與呼吸,好似他們連在了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阿晏。”蕭啓琛喊了聲,他覺得席間喝的酒漸漸上了頭,平時不愛說的話也齊齊地擠在喉嚨亟待發洩。

蘇晏“嗯”了一下,他們正行過花園小徑,樹影婆娑,梅香幽幽地飄散。

蕭啓琛想了想,還沒理清自己突如其來的憂郁情緒,幾個字卻自行拼湊成了一句話,莫名其妙地鑽出來:“阿晏,我好喜歡你啊。”

蘇晏抱着他的手差點松了,他連忙重新穩住,覺得懷裏這人好似一下子變沉了——那些平時總溢于言表的感情此刻被說了出來,蘇晏聽得腳步虛浮,不由得心跳加快,輕聲道:“你再說一次好麽?”

蕭啓琛憋着笑,卻道:“不說了,這些沒羞沒臊的話偶爾一次差不多……你當我還是啓明那年紀嗎,成天把喜歡挂嘴邊。”

“可我卻還是很喜歡你。”蘇晏道,“那我不要臉皮,以後每天醒來說一遍給你聽如何?”

他聽見蘇晏的聲音沉沉響在耳畔,感受到他胸口一陣共鳴,大約是酒後失态,情緒容易崩潰,驀地有些鼻酸。

蕭啓琛等這句話太久,縱然他心知肚明,親耳聽見卻意味更深。

夜色中蘇晏聽見他呼吸聲有異,拍了拍蕭啓琛的後背,再抱着他往前走:“不鬧你了。上元節我盡量回來吧,難得一次你求我什麽,拼命也要做到了。”

“就你話多。”蕭啓琛甕聲甕氣道,“趕緊回去,風吹得我冷。”

後半夜下了一場大雪,整個江南都被粉飾成了水墨畫中的盛景。

翌日蕭啓琛醒得早,趴在蘇晏身上捏着他的鼻子。博望苑中林木繁多,冬日也不曾落葉,窗外映照出那些枝桠輪廓,有一片葉子的陰影落在蘇晏睫毛上,看得他心癢。

被捏得呼吸不暢的人皺了皺眉,在難耐的感覺中醒過來,又被蕭啓琛親了個正着,一時還來不及思考,便下意識地吻了回去。

蘇晏抱着他的腰,并不介意他這麽壓着,只是摸過光裸皮膚,總有些躁動。他偏過頭,手往下探去,嗓音沙啞問道:“現在就要回去上朝麽?”

蕭啓琛無所謂道:“還早呢。”

還能偷來一個清閑的早晨,好好地睡個回籠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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