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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大雪

“我看了書。”秦躍說着看舒馨,“別這麽看我……阮城找了資料專門發我郵箱,我不看,他就騷擾我手機,讓他手底下的那群學生挨個給我發消息請安,我躲都躲不及。言歸正傳,就算我知道這事不是病,可我依然不能接受,這違反自然規律。”他問秦縱,“你什麽時候……發現自個不喜歡女孩兒的?”

“初中畢業。”秦縱回答,然後在寂靜中看他爸媽,“夢見的是軟軟,然後有一段恐慌期。高一查了很多資料,弄清楚了是怎麽回事,知道自己是天生的,做了點心理工作,最後欣然接受了。”

“還欣然接受。”秦躍被他堵得又沉默一會兒,“你知道多數人怎麽看待這事嗎?不是我歧視,你現在根本不明白後來的路會有多難走。”

“就算我明白後來的路有多難走。”秦縱說,“就能改變這件事嗎?無法更改的事情就坦然接受。我不逃避,我也不害怕。不管以後會不會屏蔽掉外邊的聲音,我依然是秦縱,我也依然喜歡阮肆。”

“那你有沒有想過。”舒馨接話,“你以後交朋友,別人知道這件事……”

“如果對方因為同性戀的标簽就妖魔化一個具有獨立意識、可以交流的人,那麽我也不懂為什麽還要跟對方深交。”秦縱平靜道。

“好。”秦躍繼續說,“那你也應該明白,你就是跟肆兒在一起愛得要死要活,也沒有任何法律會承認這段關系,你們甚至沒有任何的實質約束。”

“異性戀确實具備婚約的有效認證。”秦縱攤開手,“可是你們不還是離婚了嗎?”

這孩子不好對付啊。

秦躍咳一聲,在這狹路相逢地對決中隐約有些虛。勇者坐在他身邊,早已裝備齊全,內心鎮定,顯然已經在腦中排練過無數遍。

“這是兩碼事。”舒馨嗆聲,“異性戀才是正常!”

“如果您堅持這句話,那麽您就要承認,我天生不正常。”秦縱說,“然後探讨為什麽會不正常。真奇怪對嗎?兩個人異性戀生出個同性戀。你不能接受,但你應該看到,我喜歡的阮肆是男孩兒,可前提是他也是個人。我喜歡人類有什麽不正常?”

“你們能生孩子嗎?一個家庭最基本的延續方式你們沒有。”秦躍終于找到了落腳點,“沒孩子,家庭還能叫家庭嗎?”

秦縱突然笑了出來,他肩頭微動,然後擡頭看着秦躍,“現在當爸爸的感覺好嗎?在此之前呢?我不覺得家庭延續在于生孩子,兩個人的理念和意識想要傳承可以有無數種方式,只要它确實有這個價值。那麽有了孩子就一定會延續嗎?就算我不是同性戀——我也依然不會考軍校,不會彈鋼琴,這是個人的問題,不在于性向。況且我很清楚,我不需要三個人的家庭。我從始至終生活在四個人的家庭裏,阮叔和沁姨是自由的,我跟阮肆也是自由的,我們不需要必須生個孩子來證明我有多愛他他有多愛我。而且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們有了孩子,但你們有家庭嗎?”

“我承認我跟你媽媽在這方面很失敗。”秦躍說,“但我們起碼還是親人,有共同的血脈相連……”

“你糊塗了爸。”秦縱冷靜地指出,“你跟我媽沒有任何血脈聯系,爺爺奶奶跟媽也沒有,但你覺得大家是親人,這只是因為情感交融。”

舒馨旁觀着他,發覺秦縱真的很冷靜。他話講得不急促,神色坦然,絲毫沒有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惶恐和害怕,哪怕時間是在剛剛發生過激烈地對抗之後。他不像是面對父母,更像面對別人解釋他的問題,闡明他的立場。這很好,但這一發現也令舒馨難過。因為這說明秦縱要麽是沒有把他們真正當成人生中父母的角色,要麽是在秦縱的觀念裏“父母”這一塊完全缺失,這就意味着她的兒子內心是不完整的。

秦躍毫無招架之力,甚至隐約有些叛變,但他不敢在舒馨面前表現,于是他又拿起了煙,想要遮掩一下裝個沉默。誰知道明明在沉思,舒馨也沒放過他的小動作,巴掌拍他背上打得他果斷放棄在這裏抽煙的念頭。最後他借口衛生間,出去透氣。

秦躍一出門就給阮城打電話。

“你怎麽教他的?”秦躍終于點上了煙,“這小子完全不像是我兒子。”

“你兒子?”阮城在那頭翻着書,“這麽優秀的兒子只有我能教出來。你要是沒占着血緣優勢,我保準他會表現得比現在更強硬。怎麽樣,我預料的不差吧。縱縱不是阮肆,他心思重,想得多,自然有所準備,這叫做未雨綢缪。”

秦躍惆悵地嘆氣,“死不低頭的脾氣肯定是跟我。你到底怎麽想?”

“我和沁妞一開始就表态了。”阮城說,“接受是需要一點時間,但不至于反應激烈地排斥。比起讓阮肆找別的什麽人,我只放心縱縱。咱們兩家算是三代交情,知根知底,孩子都擱一塊長大,沒歪沒壞。說真的,沁妞以前常念要是有個女孩兒一定結親家,但現在是個男孩兒也不影響。我是不明白舒馨,昨晚上沁妞還哭,被她氣的。多少年了,小姑娘都成媽了,勸勸她偶爾也聽聽別人的聲音,獨斷不是好習慣。”

“我勸她?”秦躍嗆着煙幹笑幾聲,“我敢麽我?她小姑娘的時候就這脾氣,我告訴你,我覺得她近幾年還收斂了點,以前那才是真跋扈。一言不合就上巴掌,甩了我多少回?我……”他踩了幾下雪,低聲說,“我跟她說了多少次複合,她一直不同意。”

“所以我可沒提這事。”阮城起身接着熱水,“以前還能撮合一下,現在你都當爸爸了,就別再提這話。另外我給你說一聲,這事別着急跟你老婆說,人多添亂。”

“沒說,但也不能一直不說是不是。”秦躍說,“她挺關心秦縱的。”

“沒察覺。”阮城對過來的學生點了點頭,擡手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卷子,等人出去後轉了椅子,面對着窗戶,“這關心來得悄無聲息,我當這麽久爸爸也沒察覺,慚愧。既然有孩子了,就還是請她多把心思放孩子身上,縱縱嗎,都大了,關心的人不少,不勞她分憂。”

“你這話說得挺不好聽啊。”秦躍問,“她怎麽沖你這兒了?”

“秦躍。”阮城被茶燙了一下,無聲地吐了吐舌頭,“你能不能長點情商?縱縱親媽在這兒,沒道理讓她一個後媽插手太多。算了你別給我扯話題,拉回來。我們的态度明顯,你們現在什麽意思?”

“我只能代表我自己。”秦躍說得有點憋屈,“我沒您這麽大權力,舒馨不歸我管,這事我還歸她管呢。”

“那你說你自己啊。”阮城說。

“我是不同意的。”秦躍踩着雪慢慢繞着樹,“我還是不太能接受,但秦縱太……秦縱表現得太鎮定了,我覺得舒馨得碰釘。我悄悄說,我感覺我兒子是來克她的。”說完他特別狀況之外地哈哈兩聲,幸災樂禍。

阮城:“……”

“但是吧。”秦躍咬重這三個字,“就像你說的,咱們知根知底。性向改不掉,那我就只能在能夠掌控的範圍裏要求最好。肆兒雖然挺淘,但不差勁,如果真成了,我不反對。可是這個前提是真的能成,現在才幾歲?不能要求太高,先把書讀完吧。”

“差不多是這個理。”阮城說,“不過搬出去又轉學确實沒必要,動靜太大沒好處。”

“我勸不住。”秦躍換了只手握手機,“舒馨想幹什麽,老爺子都攔不住。你忘了當年她治街頭小混混,帶着老爺子的兵,手一揮,把人堵巷子揍得鼻青臉腫。那驕矜樣……當年讓我神魂颠倒。”

“你老婆。”阮城冷冷地提示。

秦躍:“……”

“你跟李沁陽還早戀呢!”秦躍說,“總有一天我得在孩子跟前揭露你這人的真實面目!”

“請便。”阮城說,“随時恭候。”

舒馨還是要搬出去,秦縱一看五海區的樓號,還跟謝凡家窩一排去了。搬家的時候有點晚,秦縱趴陽臺欄杆上等。

天快黑的時候阮肆回來了,出來站另一邊,兩個人隔着短短地距離對視。昨天還在見面,今天卻覺得對方已經有些不同。

阮肆撐在這邊,看着他問,“挨打了嗎?”

“挨了。”秦縱說,“超——級疼。”

“超——級疼。”阮肆拍拍胸口。

秦縱就笑了,“騙你的,這個撒嬌套路你怎麽還沒摸清楚。”

“沒辦法。”阮肆說,“總有人這麽玩弄我的真摯情感。”

這會兒起了風,雪要下不下的樣子。阮肆摸了下兜,第一次站在秦縱面前叼上了煙,秦縱在那邊要了一支。阮肆點了火,秦縱探出身,他也探出身,兩個人在二樓的空隙之上靠煙接了個沒觸碰的吻,對點着火。

阮肆就撐在這個位置,看着秦縱有些眼眶發紅。他們在一起這麽久,沒有想到這個時候會是他要哭,而不是秦縱。

秦縱被煙嗆了幾口,“怎麽了?沁姨生氣了嗎?”

“沒有。”阮肆說,“媽不生氣,她還想着你什麽時候能回家。”

“很快就能回家。”秦縱說,“考完試就回來了。”

“是嗎?”阮肆擡手抓了把頭發,,“如果考完試不行,我就去接你。不管什麽人阻擋,不論什麽事間隔,我都會跨過去接你。”

“接我回家還是私奔?”秦縱笑。

“随便。”阮肆說,“我會很快,很快地把自己變成一座山,罩着你。”

“好的大王。”秦縱說,“還是想說點什麽。就算你變成山變成河變成随便什麽,我都愛你……考試加油軟軟,目标是哪裏就去哪裏,不用回頭,不要懷疑,不論你跑得多快飛得多高。”他伸手拉住阮肆的手腕,用力拽近,自己猛地傾出大半身,狠狠親他一口,“我都追得上。”

所以用力地跑!

我們都要跑起來,緊緊地拽住時間。把對方揣在胸口太容易掉落,那就紮進去,像軟刺一樣深深紮進去,帶着鮮血的芬芳,一起昂首挺胸,勇往直前。

“我愛你。”阮肆最後說,“小對象,我愛你愛你愛你我他媽的愛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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