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談
這一天格外漫長,即使只是短暫的分離,卻如同經歷了生離死別般,楊英俊和楊美麗都是心有餘悸。雖然身體格外疲倦,可精神卻亢奮着,難以入眠。
腦海裏無限循環播放着禦前帶刀砍向美麗的畫面,楊英俊頭痛欲裂,猛地從床上翻身坐起,正打算穿上衣服去看看睡在隔壁營帳的妹妹,就聽到外頭的守衛叫了聲:“王爺。”
美麗壓低的嗓音傳來:“王妃睡了麽?”
楊英俊揚聲道:“沒呢,王爺進來吧。”
楊美麗迫不及待地掀簾而入:“哥,我睡不着……”
“我也是,”楊英俊從床上下來,道:“你等會兒,我點個火。”
片刻後,營帳裏亮起暖黃色的光,楊英俊看到一臉不安的妹妹,柔聲道:“傷口很疼是嗎?”
楊美麗點點頭,又搖搖頭,走到床邊坐下,道:“傷口是很疼,但我不是因為這個睡不着。我……我覺得害怕,只要一想到今天發生的一切,就覺得好害怕……”說着,顫巍巍地用雙臂環住自己,聲音都哽咽了。
楊英俊坐到她身邊,将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輕聲哄道:“別怕,有哥哥在呢,哥哥不會再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害你了……”
這樣的情景如此熟悉,一如失去雙親的時候,他也是這麽摟着啼哭不止的妹妹安慰。
楊美麗帶着哭腔道:“哥,為什麽皇上他非要殺我呢?我……我是這麽喜歡他,為什麽呢……”
楊英俊更緊地環住她的肩,道:“因為他不是江隽曉。”
楊美麗頓了頓,忽然語氣堅定道:“是的,他不是隽曉偶吧,他不是!”
楊英俊心情複雜,嘆口氣,苦笑道:“能讓你這個腦殘粉清醒,我也不知道該不該慶幸。”
楊美麗抓緊他的袖口,道:“我們以後該怎麽辦呢?”
楊英俊沉默了,因為他也還沒想好。
楊美麗忽然坐直身子,不知是不是燭光的關系,她的眼神透出幾分詭異的幽暗:“哥,你有沒有想過……”
楊英俊見她面色古怪,皺眉道:“想過什麽?”
楊美麗抿了抿唇,再擡頭時眼中閃動着不同以往的光,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道:“有沒有想過借機謀反?”
楊英俊大吃一驚,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家親妹,明明是自己的臉,卻忽然覺得很陌生。
楊美麗道:“我們現在已經跟皇帝撕破臉了,他要殺我們,我們難道要一味退讓?難道你想過日日夜夜提心吊膽的日子?反正我有兵權,幹脆……”
“美麗!”楊英俊厲聲喝道。
楊美麗怔住,呆呆地看着他。
楊英俊敲了敲脹痛的腦袋,嘆了口氣,艱難地擡手揉楊美麗的頭,道:“美麗,不要因為這些狗屁倒竈的事就勉強自己成長,你放心,凡事有哥在,就輪不到你操心。你可別忘了,你只是個十六歲的高中生。”
楊美麗眼圈一紅,眼淚噼裏啪啦掉下來,她揮開楊英俊的手,道:“我也不想啊!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我真的好怕啊哥!我怕死,我也怕你會死,我怕你扔下我一個人!與其過這種受制于人的日子,還不如放手一搏!只要我或者你當上皇帝,那就什麽都不用怕了!再沒有人可以傷害我們,再沒有了……”
楊英俊心知今日的事讓楊美麗受了大刺激了,任何一個人在直面死亡過後,都不可能繼續懵懂無知。他心疼這樣的妹妹,更恨導致這種局面的那個罪魁禍首。
“美麗,你冷靜點聽哥說,”楊英俊緊緊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們現在是在封建社會,不是在二十一世紀,你要知道謀反的後果有多嚴重。就算真要謀反,也不能在這樣頭腦不冷靜的情況下,我們的對手是皇帝,是一個心機手段都遠遠高于我們的人。一旦我們造反失敗,不止我們沒命,還會連累無數的人跟着遭殃。我們雖然不屬于這裏,但是人命就是人命,不容兒戲。更何況,你和我根本就不是當皇帝的料,是不是?”
哥哥溫柔堅定的目光起了定心作用,楊美麗啜泣道:“那……那我們要怎麽辦?姬胤嵘根本不願放我們去江南啊!他根本就不相信我們是真心投誠!不如……不如我們把實情告訴他,告訴他我們不是以前的冀王和楊翩然,告訴他我們來自未來……”
楊英俊搖了搖頭,道:“美麗,別傻了。你想想,假如在二十一世紀,有人跟你說他來自古代,或來自未來,你會信嗎?就算信了,你覺得那個人的下場會怎樣?”
楊美麗面色發白,眼神漸漸流露出驚恐:“會……會被當做瘋子……”
“如果只是當做瘋子還好,最怕的,是抓去做人體實驗。”
楊美麗打了個冷顫,無助地哭道:“那我們到底該怎麽辦嘛?不然,我們把值錢的東西都變賣了,然後逃走吧!隐姓埋名,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其實楊英俊也曾這樣想過,什麽都不管,帶着妹妹逃跑算了。可也只是想想而已。第一,他沒有把握可以在這樣的社會裏護妹妹周全;第二,好歹美麗現在還是王爺,還有兵權,皇帝有所顧忌,一旦逃走,不出幾年,兵權易主,到時候再讓皇帝抓住,便是死路一條。
真特麽操蛋。
未央宮裏早早就熄了燈,衆人只以為皇上心情不好,早早就歇下了,卻不知那龍床上空無一人,一道黑影“嗖”地自窗口穿去,身形矯健如飛燕,一眨眼就掠上房頂。
浩大的月亮挂在天上,銀輝宛如流水,溫柔地籠罩着靜谧的皇宮。
黑衣人站在飛檐之上,迎着晚風,目光癡了般望着那輪圓月,不知怎麽,想起白天那人以雙指做劍,指着自己說:“月圓之夜,紫禁之巅,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明明身穿繁複宮裝,發髻如雲,面如桃花,可那狡黠的眼珠一轉,唇角輕浮地一挑,卻又帶着幾分男兒英氣。不說話的時候像是江南水鄉浣紗的溫婉姑娘,可一旦開口說話,又像是北漠裏粗豪爽利的大腳丫頭。一個人,怎麽會同時具備兩種截然相反的氣韻呢?
明明是青梅竹馬,倒像是從未見過的女子。
摸了摸脖子上纏着的紗布,黑衣人苦笑一聲,掠過重重屋脊,往長樂宮的方向縱躍而去。
側卧在鳳榻上的太後察覺到風聲有異,猛地翻身坐起,掀起床帳:“皇上?”
“母後。”黑衣人不知何時已在床前,輕輕拉下面巾,露出一張俊美溫潤的臉。
太後看着他,眼睛泛起淚光,嗔怪般道:“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
一身夜行裝的皇上眼神溫柔,他走近前,伸手輕撫太後同樣纏着紗布的脖子,輕聲問:“疼嗎?”
太後握住他的手,主動用臉磨蹭他的手背,哀憐地:“疼。”
皇上順勢在床邊坐下,道:“抱歉,沒能手刃姬胤禮,還讓母後受苦,孩兒慚愧的很。”
太後道:“這點小傷不算什麽。今日之事,是母後思慮不周。可是你也該知道,一日不除去姬胤禮,母後就一日不得安寧。明知并無勝算,還迫你在此時出手,皇上可怨哀家?”
皇上柔聲道:“母後受制于老五,孩兒不能為母後解憂,實在痛心得很,又怎會怨怼?”
“是嗎?”幽幽一語,太後忽然用力握緊了他的手,臉上的脆弱不見了蹤跡,眼神帶着冰冷的怒意,“事到如今你還要演戲?你為何不早告訴我,紀寶林是你的人!?”
皇上溫柔地看着她,笑了:“母後似乎也沒告訴我,為何要撮合楊戎和紀明珠吧?”
太後的瞳孔猛地一縮,她狠狠甩開皇上的手,斥道:“你現在是在懷疑我了?”
皇上站起身,低垂着眉眼的樣子看上去格外恭順:“孩兒不敢。孩兒知道,母後受制于老五,想必撮合楊戎和紀明珠,也是做給老五看的吧?”
太後眸光微動,冷硬的表情迅速瓦解,又變回楚楚可憐的模樣:“若非姬胤禮手中握有我當年通敵的罪證,我如今又何須假意受制于他?可是哀家通敵,也是為了皇上你啊。冀王乃天下兵馬大元帥,我們若不找些外援,又怎可能勝他?誰曾想到,數月前他的将士居然活捉了敵軍首領,拿到了我親筆所寫的通敵密函。冀王為了拉攏楊家軍,以此要挾哀家,迫哀家與他做內應。哀家雖不願,但為了不引起他的懷疑,總是要拿出點誠意來安撫他。如今知道紀寶林是皇上你的人,不知姬胤禮會不會一怒之下,将哀家的罪證公告天下?皇上你雖非我親兒,但也是哀家一手帶大,若哀家通敵罪坐實,皇上你也脫不了幹系啊。”
皇上俊美的臉藏于背光處籠上一片陰影,他靜靜地看着掩面而泣,似悲傷到極點的太後,眼神明滅不定,半晌才走近前,将她輕輕摟住,安撫道:“母後放心,無雙定會拿到那通敵密函。”
太後順勢摟住他的腰,頭輕輕靠上去,道:“無雙近來是怎麽回事?為何這麽長時間都沒有消息?”
皇上道:“上次在滿香閣會面,不巧撞見然兒和冀王的貼身護衛,未免節外生枝,朕轉移了會面的地方,同時也吩咐了無雙暫時不要行動,以免露出馬腳。”
太後吃驚地放開他,道:“他們怎會在滿香閣出現?難道老五已有所察覺?”
“似乎只是巧合,雖然事後冀王的确派人去滿香閣查探,但諒他們也查不出什麽。”
太後低聲斥道:“行事怎如此大意?!”
皇上把頭垂得更低:“是我一時疏忽。”
太後平了平氣,看着身邊高大挺拔的男子,眼波忽然變得溫柔,一圈圈蕩漾開。她伸出柔弱無骨的手,握住皇上的手掌,微微眯起眼睛的模樣說不出的妩媚動人。
“哀家不是怪你,哀家只是擔心。姬胤禮如今變得越發難以捉摸,哀家實在猜不透這其中的用意,故而才會如此不安。”
皇上眸光一閃,道:“母後難道不覺得,然兒也與以往不同了麽?”
太後蹙起眉尖,道:“說起這事,哀家也深感疑惑。這麽多年來,為了掩蓋你我之事,我們明面上都刻意冷淡,按理說不該有人知道此事才對,然兒怎麽會知道呢?再說了,縱使知道了你我之間存有私情,她不跑來質問我,也該質問你才是,怎會默不吭聲地就信了謠言?就算她對老五日久生情,可老五這人疑心病那麽重,又怎麽可能輕信她?可他們,倒互相信任的很。”
皇上試探地:“莫不是有人假扮……”
“不可能,”太後幽幽道:“然兒的飲食起居,都是梅蓉打理,若是有人假扮,梅蓉不可能發現不了。至于老五……”
皇上垂眸道:“無雙已經确認過了,如假包換。”
太後沉吟道:“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道:“現如今最重要的是,究竟還有誰知曉你我之事?”
太後臉色一沉,道:“不錯。翩然究竟從哪裏知道的消息?她有沒有對別人說起?冀王又知不知道?皇上,此事非同小可,若傳揚出去,只怕會動搖民心,叫冀王有了造反的由頭。”
“以母後之見……”
太後漂亮的眼眸閃爍着冰冷的殺意:“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一片寒意在心尖彌漫,皇上道:“包括楊翩然?”
“不,”太後道:“還不是時候。楊啓峰雖是我的姐夫,但也是翩然的爹。他一向對翩然寵愛有加,冒然對他的寶貝女兒出手,只會适得其反。”
皇上垂眸道:“孩兒知道怎麽做了。”
太後仰頭看他,嘴角噙着笑意,眼神卻越來越冷酷:“怎麽?得知不用手刃你的然兒,高興了?”
“母後何出此言?”
“哼!”太後怒道:“休要瞞我。別以為哀家不知,你近來對翩然,實在不同的很。皇上,你該不會真的愛上她了吧?”
皇上笑了,笑得比任何時刻都美,一絲邪氣在眼底凝結成霜:“母後這是怎麽了?孩兒不過是在做該做之事,倒是母後,為何一反常态,總是有意無意挑撥朕與然兒的感情?難道母後不想然兒重回朕的懷抱?不想楊家軍歸附朕?”
太後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很快露出嬌嗔的表情:“這說的哪裏的話?皇上多慮了。”
皇上不動聲色地笑着:“朕與冀王已經開戰,冀王現如今恐怕早已搬救兵去了。朕記得離京城最近的桐城就有冀王的八千精兵駐守,桐城以南的官州守軍大将柯志雄曾是他麾下猛将,手下擁有三萬精兵。只要請來這兩大救兵支援,京城危矣。算一算,救兵最快也要十日才能趕到。母後何不趁這十日,說服楊家軍與我聯手,在冀王援軍趕到前,将其捉獲。”
太後猶豫道:“可通敵密函……”
“母後放心,三日之內,無雙必能拿到密函。若是拿不到,朕便血洗鳳華門。”
太後吃驚道:“可是鳳華門一向忠心耿耿……”
“無雙乃鳳華門門主,一點小事都做不好,再忠心也無用。”皇上殘忍地笑道:“放心吧,為了不讓鳳華門滅絕,她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拿到密函的。”
看着眼前早已長大成人,日益成熟的俊美男子,太後展顏笑了。那笑容在她臉上,宛如一朵綻開的蓮花,那一瞬間,她仿佛年輕了十歲。
她深深地看着皇上,伸手撫上他的臉,眼神癡纏:“說,你此生只鐘情哀家一人。”
掩映在濃密睫毛下的眼睛,飛快閃過厭惡至極的光,可是擡起的瞬間,又恢複了溫柔模樣。皇上愛憐地凝視着太後未曾沾染歲月痕跡的美麗容顏,輕輕道:“朕此生只鐘情你一人。”
終于,她滿意地閉上眼,抓着皇上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嘴裏發出細碎的□□。卻不知,在她閉眼的時候,她自以為最親密的男子,眼中早已沒有半分溫柔,只餘瘋狂的殺意和憎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