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帝王心
皇帝最終沒有對楊家趕盡殺絕。
楊啓峰被判了終生囚禁,注定老死天牢。皇帝收回楊家軍的兵權,重新将楊家軍整編,後封紀統領長子為大将軍,楊戎為副将,領兵出戰西蘭國。靖康侯府上下財産充公,家眷一律貶為庶民。為防止他們投奔鎮南王,皇帝降旨,凡楊家人,不經許可,不得離京。不過對于紀家對他們的救助,倒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之後的三年,皇帝前後平定了北漠狼族和西蘭國,成為長江以北最大強國。因常年打仗,耗資巨大,國庫空虛,社會經濟蕭條,皇帝決定将南下攻打的計劃延後,開始着重發展經濟。與北方的百廢待興相反,南方正呈現出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用歷史書上一句話形容,就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段時間被後世稱為“北廢南昌”時期。
一晃離京已經五年,楊英俊除了練就了一身好水性外,劍法也是日益精進。當然,更精進的是他的歌喉——這應該也算是種職業病,閑來無事就喜歡對着長江落日高歌幾曲,搞得最後整支水師都學會了《滾滾長江東逝水》。
傍晚時分,一輪落日映着江面,緩緩西沉,剎那天地都染成了橘紅色,那種瑰麗壯觀,實在無法用言語表達萬一。
楊英俊臨江眺望着這百看不厭的畫面,忽聞身後有人喊:“楊公子。”
轉身看到嚴峰,便對他笑了笑:“今晚吃啥?”
嚴峰愣了愣,啼笑皆非:“末将并非來請公子過去用膳的。”
楊英俊把笑臉一收,不滿地瞪着他。
嚴峰笑道:“公子忘了麽?不日便是王的誕辰,行宮那邊一直催着公子回去,這不,又有人快馬加鞭過來催了。”
楊英俊仰天長嘆:“放過我吧!”
嚴峰有些感慨:“轉眼又是一年了啊……”
楊英俊在心底默默一算,如今自己這肉身應該有23歲了,這放在古代,已經算是大齡女青年了。想到這,他就頭疼:“趕緊給想個借口,老子才不回去。”
嚴峰道:“王的誕辰,您貴為王後,理應出席的。”
“诶,你錯了。王爺并沒有自立為王,我依然是王妃。”
嚴峰不甚在意地笑道:“有何關系?現在整個江南的子民都已認定南王為帝,娘娘為後。”
楊英俊無力道:“就因為這樣,我才更擔心會引起那個多疑皇帝的猜忌。”
“既如此,何不幹脆昭告天下,自立為王,再不用顧忌朝廷?”
“那等同于主動向皇帝宣戰,我才不當這出頭鳥呢。”
嚴峰嘆了口氣,将繞遠的話題拉回,道:“那王的誕辰……”
楊英俊果斷拒絕:“打死不回去!每次回去,都要被文武百官逮住一通念叨。什麽時候為王室開枝散葉啊?貴為王後,理應留在後宮掌管內務,怎可抛頭露面啊;習武不利于生子,王後還是不要練劍了啊;軍營都是男兒,王後住在那裏成何體統啊……巴拉巴拉一大堆,想想都頭大。不行,我稱病,不回去,你去打發那人走。”更何況那天又不是真的楊美麗生日。
嚴峰無奈道:“娘娘,其實言官們說的也不無道理,您貴為王後,這麽多年無所出,這……”
楊英俊冷冷地睨着他。
嚴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道:“末将這就去把人打發了。”
他這邊被人催着生孩子,楊美麗那邊被催着納妾,兄妹倆都是有苦說不出,不約而同破口大罵老天不長眼。
三天後,楊英俊就不得不回蘇州行宮了——皇帝忽然下了诏書,要召鎮南王回京,不日就會有欽差大臣來宣旨。
“你說他這什麽意思啊?忽然召我回去幹嘛?不是讓我一輩子留在江南嗎?”楊美麗一臉的憂心忡忡。
楊英俊把探子送回的信又仔細看了一遍,沉吟道:“看來這是要開戰的節奏啊。”
楊美麗和吳堯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底看到驚訝。
“開戰!?”
楊英俊道:“你們想想看,他這無緣無故要召你回去,試問你願意回去嗎?”
楊美麗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對啊,又不是傻子,送上門去當炮灰啊?可是你要不去的話,皇帝就有借口出兵征讨我們了,懂?”楊英俊嘆道:“他要的,只是一個出兵的借口。”
楊美麗緊張道:“那……那我到底去不去?”
“你當然不能去!”楊英俊把手裏的信揉成一團,道:“你去了就等于送死。放心吧,你繼續在這裏待着,前線有我頂着呢。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是該我們水師出戰的時候了。”
楊美麗臉色一白,抓住他的手道:“什麽‘我們’‘我們’的?你不準去!”
“那不行,我可是他們的精神領袖。”
“你領袖個屁!現在是打仗,你以為玩過家家?你随時可能會沒命的!”
楊英俊安撫地摸摸妹妹的頭,盡量溫柔道:“放心吧,今非昔比,我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只會靠顏值吃飯的人了。”
楊美麗眨巴着眼睛看他,一臉純良無害:“你當年靠的是顏值嗎?難怪一直紅不起來。”
“……”
一聲暴喝響徹宮殿:“老子很紅好不好!?”
這邊皇帝一面派了所謂的欽差大臣來宣旨召鎮南王回京,一面又飛鴿給鎮南王妃跟她聊些詩詞歌賦,楊英俊心想多年不見皇帝精分得更嚴重了。
提筆寫了回信,一如既往的簡單明了:別假惺惺的了,知道你不過找借口想出兵讨伐我們而已。放馬過來吧,老子等着你。
想了想,把“老子”二字改成“本王後”。
把紙條卷好塞進竹筒,再細細綁在信鴿腳上,将信鴿放飛的那一刻,楊英俊心中豪氣頓生,拿起烏茲寶劍轉身就走:“回江淮!”
皇上收到回信時,看着紙條上“本王後”三個字,倏地眯起眼。
“皇上?”上官流雲在邊上瞧着他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提醒一聲。
皇上回過神來,淡淡瞥他一眼,起身走到書架邊,從最高層的架子上取下一口精致袖珍的八寶錦盒,然後摘下挂在腰間的一把金鑰匙,打開了錦盒上的金鎖。
上官流雲好奇地往盒子裏瞟了一眼,裏頭并沒有什麽奇珍異寶,只有非常厚的一堆紙條,然後他就看到皇上把剛看完的那張也放進去了。
“……”
上官流雲臉色變了,看了皇帝一眼,欲言又止。
皇上将錦盒重新鎖好,放回原處,才走回來坐下,道:“方才說到哪了?”
“方才說到應該派哪員大将南征……”上官流雲謹慎地瞥了皇上幾眼,見他神色如常,便斟酌道:“皇上,您與鎮南王妃……還保持着書信往來嗎?”
皇上看他一眼,眼神溫和,眉眼帶笑:“是又如何?”
上官流雲盡量委婉道:“江南一帶流傳着一首詩,不知皇上可曾聽過?”
“哦?念來聽聽。”
上官流雲緩緩道:“迢迢牽牛織女星,梁祝化蝶碑上銘。此情只應天上有,人間幾回見白頭?江南□□迷人眼,一枝獨秀南宮中。馬蹄聲聲破曉起,無人知是妃子急。”
皇上默然不語,唇邊的笑意從眼底淡去。
上官流雲硬着頭皮道:“據聞江南美人如雲,可鎮南王去了這麽多年了,愣是沒有納一個妾。有一年鎮南王病重,身在江淮的王妃日夜兼程快馬加鞭趕回蘇州。江南的才子佳人為贊他們夫婦感情深厚,固有此作,類似的詩詞在江南不勝枚舉。”
皇上漠然道:“你想說什麽?”
上官流雲暗暗心驚,起身跪在地上,道:“微臣鬥膽,請皇上恕罪。”
良久的沉默,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霜。
上官流雲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冷汗濕了裏外三層衣衫。
終于,皇上開口了,似嘆非嘆:“起來吧。”
“……謝皇上。”上官流雲戰戰兢兢地起身,立在一旁。
皇上望着窗臺上的盆栽,目光變得幽遠:“她在信中自稱南王後。”
上官流雲又是一驚,卻不敢擡頭看皇上的表情。
又沉默了半晌,才聽見皇上堅硬如鐵的聲音:“流雲,朕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放心,朕既為皇帝,就不會讓兒女私情,阻礙了成就江山大業的路。”
“兒女私情”四個字,重重地敲在上官流雲的心上。這麽多年來,這是皇上第一次承認對楊翩然有情。
上官流雲的心裏,隐隐有了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