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一國之君
辛默提拎着山雞野味回來時，正看到上官流雲在解雙頭馬車的一匹馬，忙跑過去阻止：“诶诶诶，你這是做什麽？”
車簾子打了起來，露出姬胤嵘蒼白的笑臉：“世子。”
辛默提愣了下，驚喜道：“嵘兄！你醒了？太好了，我還以為……”
姬胤嵘下了馬車，對他拱手道：“多謝世子一路多加照應。”
“客氣什麽？中原和黎族現如今是盟友，你我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姬胤嵘笑了笑，目光越過辛默提看到遠處走來的人，笑容便淡了。
楊英俊看到瞿昙和蒙賀娜莎回來了，趕緊跳下馬車，站到姬胤嵘身邊。
瞿昙和蒙賀娜莎乍眼看到姬胤嵘，都露出十分震驚的神色。
姬胤嵘朝瞿昙點頭致意：“瞿神醫。”
“你……”瞿昙震驚過後，忽然伸手搭住他的脈門，向來無波無瀾的眼眸漸漸浮現一絲薄怒：“你竟是連命都不要了？”
姬胤嵘滿不在乎地笑着：“瞿神醫言重了。”
上官流雲戒備地瞪着蒙賀娜莎，對姬胤嵘道：“皇上，馬匹幹糧還有水都備好了。”
姬胤嵘看向神色冷漠的蒙賀娜莎，目光深沉：“蒙賀娜莎長公主，但願你今生今世都能好好待在斷情崖，若再相見，朕定會親手要你的命。”
蒙賀娜莎嗤笑道：“好啊，只怕到時來要我命的，是你的亡魂啊。”
姬胤嵘又看向瞿昙：“瞿兄，多謝再次出手相救。”
瞿昙寒聲道：“你若不随我回斷情崖好好養傷，恐怕熬不過明年立春。”
楊英俊面色一變。
姬胤嵘倒是氣定神閑：“瞿神醫也學會危言聳聽了？朕乃真龍天子，萬金之軀，自然福壽綿延，長命百歲。”
瞿昙薄怒道：“你不過是吃了九轉還魂丹！恐怕還不止一顆。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九轉還魂丹根本不是續命的良藥，而是催命符！随我回斷情崖。”
姬胤嵘嘆了口氣，笑了：“瞿神醫不愧是瞿神醫啊……”
楊英俊只覺得全身發冷：“這……到底怎麽回事？什麽九轉還魂丹？什麽催命符？”
瞿昙像是氣極了，不欲多言，拂袖而去。
楊英俊急道：“瞿神醫……”
姬胤嵘拉住她，柔聲道：“離別在即，莫要去管閑人。”
看着眼前這人溫柔帶笑的眉眼，楊英俊不知怎麽覺得有些亂：“姬胤嵘，你老實告訴我，你究竟做了什麽？瞿神醫為何這麽生氣？”
“瞿神醫的脾氣向來古怪，莫去管他。”
“可是……”
“然兒。”
楊英俊未出口的話淹沒在對方情深似海的眼裏。
他扶着她的肩，定定地望着她的眼，良久，才道：“好好照顧自己。”說完，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旋即大步朝上官流雲走去。
楊英俊呆立原地，怔怔地看着他拍了拍上官流雲的肩，然後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策馬離去。
上官流雲同樣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出神，直到楊英俊的聲音響起：“你怎麽沒跟他一起走？”
上官流雲眸光一閃，黯然道：“我已武功盡失，跟着去只會拖累他。而且，他吩咐我留下來照顧你。”
楊英俊又是一怔，忽的轉身大步走向馬車。
“瞿昙！你出來！”
辛默提擔憂地來扯她的衣角：“南王後，有話好好說……”
楊英俊隔着簾子喊：“你說姬胤嵘熬不到明年立春是什麽意思？他到底怎麽回事？九轉還魂丹又是什麽？”
瞿昙冷淡的聲音隔着簾子傳來：“姬胤嵘的五髒六腑俱損，經脈逆轉，氣田受創，武功全失，能活下來已是奇跡。九轉還魂丹本是續命的良藥，可藥性猛烈兇殘，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不能服用。本該是一腳踏入鬼門關的人，如今卻能說能走，恐怕不止服食一顆還魂丹這麽簡單。他這樣圖一時之快，過後藥力反噬，縱使是華佗在世，也救不了他。”
“可是，他一直昏迷，哪裏來的還魂丹……”想到什麽，楊英俊驀然轉身看向身後的上官流雲。
上官流雲面色慘白，顫巍巍道：“皇上他一直昏迷不醒，什麽神醫又是蒙賀娜莎的兒子……我……我不知你們是敵是友……我不過是想救皇上……我沒想到……”
楊英俊低吼一聲，沖過去揪住他的衣襟：“你為什麽會有九轉還魂丹？為什麽！？你被蒙賀娜莎抓來時，身上明明連塊布都沒有！”
上官流雲本就慘白的臉忽然透出一股青色，他站不穩似的踉跄了一步，神色恍惚道：“為了以防萬一，鳳華門的人身上都會有……”
想起那幾個說會暗中保護姬胤嵘的黑衣人，楊英俊終于明白了一切。他氣憤地推開上官流雲，轉身就跑。
“南王後，南王後……”辛默提費力追上她，道：“你冷靜點，你要去哪？”
楊英俊面色平靜，眼中閃動着堅定的光：“我要抓他上斷情崖。”
“你……你就打算走路去啊？”
楊英俊拍了拍辛默提的肩，道：“世子，咱們相交一場，有件事請你一定要幫我。”
“你說，能做到的在下義不容辭。”
“請幫我照顧吳堯，就是車上一直昏迷的那個人。答應我，一定要讓瞿神醫治好他。”
辛默提拍拍胸口，道：“放心吧。”
“多謝。”
楊英俊略一抱拳就要走，辛默提忙拉住她：“诶诶，你真打算靠雙腿去追啊？你可別忘了，武昭帝騎的是千裏良駒！”
楊英俊道：“無妨，只要走回姬胤嵘對付蒙賀娜莎的林子，應該就有馬了。”那時候益州精兵死傷無數，應該不難找到流竄的戰馬。
“走回那片林子？你不是開玩笑吧？”辛默提嘆口氣，道：“怕了你了，套馬車的那匹馬，你牽走吧！”
楊英俊吃驚道：“你不是開玩笑吧？難道你們打算走回斷情崖？”
辛默提哭笑不得：“當然不是！只要我放個信號，附近的族人就會到這裏尋我，到時不就有馬了嗎？別說了，我去幫你把馬牽過來。”
楊英俊感動得鼻子發酸：“辛默提，好兄弟啊……”
辛默提轉身欲走，楊英俊不忘叮囑一句：“小心被瞿神醫揍啊！”
“不會的，放心吧！”
少頃。
“哎呀——”
一聲慘叫過後，辛默提牽着馬過來了，一手揉着紅腫的腦門一手把缰繩交到楊英俊手上。楊英俊想笑又不敢笑：“被瞿神醫揍啦？”
辛默提撇撇嘴，道：“不就是讓他下馬車嘛，有必要這麽大力彈我腦門……”對上楊英俊要笑不笑的表情，忙停止揉腦門的動作，一本正經地抱拳：“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南王後，多保重，咱們後會有期。”
楊英俊略一抱拳：“後會有期。”
***
身體撕裂般的痛。
就好像……所有骨頭都錯位了……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嗎？
姬胤嵘覺得眼前陣陣發黑，他不得不咬破舌尖來保持清醒。身下的馬是好馬，奔走如電，可是自己卻是承受不起這樣的速度和颠簸，不得不時不時停下來休息。
擡頭看看日頭，不能再耽擱了。
揚鞭一抽：“駕——”
馬作的盧飛快，自己卻感覺越來越無力，最後不得不整個人趴在馬背上，摟着馬脖子閉目休息。
“姬胤嵘，姬胤嵘，等等我……”
誰？誰在叫我？
這聲音……
快墜入黑暗的姬胤嵘猛然清醒過來，豁然坐起身子：“然兒？”想想又覺得不可能，恐怕是自己太過疲累産生的幻覺。
“姬胤嵘，姬胤嵘……”
聲音卻越來越清晰，不似幻覺。
姬胤嵘忙勒住馬，轉頭去看，果見楊英俊禦馬而來，勃勃英姿在夕陽下仿佛自帶金光萬丈，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又錯不開眼。
“然兒！”姬胤嵘喜出望外，忙策馬迎向她。
好不容易追上了，楊英俊累得直喘氣。
“然兒，你怎麽追來了？”姬胤嵘緊緊盯着她，明明是風塵仆仆蓬頭垢面的狼狽模樣，卻不知怎麽竟比盛裝打扮的她更加吸引人。
楊英俊擡起胳膊胡亂擦了把汗，道：“你……你跟我……跟我去斷情崖。”
姬胤嵘拿袖子幫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着她粉撲撲的臉，心動不已。借着擦汗忍不住用手背輕蹭了兩下她的臉蛋，脂粉未施，細膩光滑。
“啧！”楊英俊不耐地推開他的手，道：“你聽見沒有？跟我去斷情崖。”
姬胤嵘笑着看她：“你先去，等我解決完西蘭國的事，立刻去找你，好不好？”
“你少騙我！解決完西蘭國，還有南朝，還有姬胤禮，說不定到時北漠狼族也來進攻中原……最重要的是，”楊英俊定定地看着他，癡了般，半晌啞聲道：“你可能活不到那時候……”
姬胤嵘笑容更甚：“你不是說我是禍害遺千年嗎？”
“姬胤嵘！”楊英俊忍無可忍地大叫一聲。
姬胤嵘怔住了，臉上的笑漸漸淡去。
楊英俊擡頭看了看西斜的落日，收回欲奪眶的眼淚，方冷靜下來道：“跟我去斷情崖吧……就當……我求你……”
姬胤嵘怔了怔，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最後又歸于一片深黑。他耷拉下眉眼，輕聲道：“為什麽你如此在意我的生死？你不是……恨我？”
楊英俊雙眼通紅，道：“我是恨你，我這輩子都沒辦法原諒你對王爺做的事，倘若哪一天你威脅到她的性命，我依然會不顧一切地阻止你，甚至殺了你。”
姬胤嵘苦笑一聲，道：“那又何必……”
楊英俊忽然抓住他的胳膊，他吃驚地擡頭，正對上她倔強的臉，那雙含淚充血的眼睛讓他的心狠狠一揪。
“可我沒辦法明知你快死了卻假裝不知道，我就是沒辦法放任不管！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當我傻逼就當我犯賤就當我聖母附體！總之，我無論如何都要帶你去斷情崖！”
姬胤嵘反扣住她的手，認真地看着她，顫抖的語氣是掩飾不住的激動：“你……方才那番話……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我們兩情相悅？”
楊英俊愕然，臉“唰”地通紅，不假思索地甩開他的手，緊張到語無倫次：“什……什麽鬼？我只是……只是……”
姬胤嵘忽然伸手輕掩她的嘴，眼睛因喜悅而發亮：“好了，不必多言，就當……給我一點希望。”
楊英俊的臉更紅了，慌忙幹咳一聲，道：“那……那我們去斷情崖吧？”
不料姬胤嵘卻搖了搖頭。
楊英俊臉色立變：“你……”
“然兒，你先別急着生氣。”姬胤嵘笑着，比任何時候都溫柔：“你關心我擔心我，我甚為歡喜，可是身為一國之君，國家大事勝于兒女私情，我不能為了想要讨好你，就這樣不管不顧地跟你去斷情崖……”
“可你會死的！”
姬胤嵘笑了笑，望向漫天彩霞，眉心一點朱砂在霞光中俞加紅豔：“我從來不信天數，我只信人定勝天。放心吧，有你在我身邊，我又怎麽舍得這麽早死去？”
楊英俊簡直無語了。
姬胤嵘倒是笑得開心：“不要這種表情嘛，看到你來追我，我真的真的真的……從未這麽歡愉過。”
楊英俊想罵人，可對着眼前這個面無血色卻笑容燦爛的人竟是罵不出口，只能無聲嘆氣：“算了算了，你愛怎樣就怎樣。你啊，最好乞求老天爺，保佑皇宮裏的禦醫有本事救你。”
姬胤嵘伸出一根食指輕點她的鼻尖，笑得見牙不見眼：“指望什麽禦醫？指望你還差不多。只要你一直守着我，我保證長命百歲。”
“滾滾滾！”
“方才還追我呢，這就叫我滾啦？難怪孔夫子都要說一句，唯女子和小人難養也。”
楊英俊實在是氣不過，揚起一鞭，抽在姬胤嵘的坐騎上。那匹馬長嘯一聲，立刻發足狂奔。看着姬胤嵘猝不及防驚慌失措的樣子，才算是出了口惡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