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聒噪的陸小川唠叨個沒完，不過大家對他的話卻漸漸地失去了興趣。
艾宇看了看身旁的雷堅，好像從進教室開始，雷堅至始至終都是那個姿勢：優雅地托着腮，半垂着雙眸，纖長的手指翻着桌上的書，仿似在看，也仿似沒看。那眉目間的神色雖然十分慵懶，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威嚴。就像一只靜卧時的獅子，你覺得它高貴迷人，但也知道它很危險。
艾宇和雷堅是在校籃球隊裏認識的。
認識的過程也很平凡，沒什麽天崩地裂，也沒有海枯石爛的故事。不過是大家一起打了幾場籃球就認識了，之後就交了朋友，普通朋友。
艾宇能感覺到雷堅對他有好感，為了陪他上課，甚至有時候連公司都不去。
而他是喜歡男人的，而且從見到雷堅的第一面起，就暗.戀雷堅了，他不知道雷堅到底知不知道這個事實。
雷堅不僅多金，而且有才有貌，所以早在校籃球隊之前，他就知道雷堅的存在了，只不過雷堅那時候還不認識他罷了。
後來打籃球的時候，為怕自己露餡兒，他甚至還故意躲過雷堅。
但雷堅似乎并未察覺他的心事，仍舊和他做了朋友。
如果大家只是普通朋友還好，可雷堅有時候為他做的事，真的都在朋友以上了。這讓他怦然心動的同時，又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
難道雷堅也喜歡他嗎？好像又不是。因為雷堅從來都沒有對他說過什麽讓人幻想的話，甚至連絲毫的暧眛都沒有過。
他是不敢問雷堅真實的想法的。
無論如何，閉口不問，他還可以和雷堅做朋友。而一旦開了口，他真怕彼此連朋友都做不成。
更何況，雷堅可是雷猙的兒子。雷猙那樣的船王，能容許自己的兒子是個gay嗎？
而且艾宇的出身并不十分好，不過是這A城裏一戶普通人家的獨子。爸爸是個修鞋匠，媽媽在廠裏做縫紉工作，而他，則是家裏未來的頂梁柱。
自從得知他交了船王公子這樣的朋友之後，他的父母在鄰居面前可威風了。
而他自己，身價也仿佛跟着水漲船高了。至少以前那些家庭稍微富裕點兒的同學，是不太搭理他的，可現在，他們會争搶着和他說話，比如陸小川，比如于路斌，就是最好的例子。
雖然在聖潔的愛情上加上這種現實的物質觀念并非他的本意，但他的确是受益者。
“滾滾滾，不借，有錢也不借給你這種髒東西。”
前面突然傳來的吵鬧聲打斷了艾宇的思緒，他擡眼看去，一個男同學正推搡着萬揚。
萬揚生氣地叉起了腰：“你他媽說誰髒呢？老子怎麽髒了？”
“怎麽髒你自己心裏清楚。”那男同學長得五大三粗的，脾氣也絲毫不含糊，“你長得就像個萬花筒似的，沒想到還真幹的玻璃事兒。”
“你——”
萬揚生氣地要去打那個男生。
可人家比他壯多了，一把就把他推到了旁邊的桌子上。
他沒防備，腰被桌子棱狠狠地撞了一下。再站直身的時候，他的腰已經閃了，疼的直磨牙。
他瞪着那男生，“你等着，我不會放過你的。”
男生嗤笑着“哼”了一聲，并不往心裏去。
萬揚沒借到錢，反而還受了傷，只能丢人的朝教室外走去。
老師走進來說“上課了，坐好”，他也假裝沒聽見，直接走出了門。
“髒東西？呵！”
走出教室以後，萬揚邊重複着同學剛才的話，邊哭着朝男廁走，而且越走越快。
一進到男廁之後，他轉身就把門給關了，然後不顧腰上鑽心的疼，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涼的地上。
“髒東西”……
自從父母過世之後，一個人拉扯萬寶長大的萬揚，就沒少聽過這個詞。
一開始聽到這個詞的時候，他才不過十四五歲的年齡。
那時候他的媽媽一過世，每天都有很多人來他家裏要賬。而這其中，有些人見他長的好，就常常免不了要對他動手動腳的。
然後那些男人的老婆就會找到他家裏來，用着最惡毒的嘴臉，喊他“髒東西”。之後，就會更加頻繁地催他還債。
無可奈何的他，被人忽悠着賣了房，可那幾萬塊錢剛拿到手上，就被那些債主強搶一空了。剩下的一點兒錢也被他拿去交了高中的學費。
之後，為了活着，他就開始了默認被人占占小便宜的生活。
那時候的他，就像是《西西裏.美麗傳說》裏的瑪琳娜，被男人看，被女人厭，用容貌換救命錢。
不過他比瑪琳娜幸運的是，他不是真的女人，而且，他慢慢地就學會了怎麽跟那些人狡猾周旋，所以，那些人對他最多也只是摸摸腰罷了。
十四五歲的小男孩，就這樣，在衆人的謾罵聲中，一步一步走到了現在。
有時候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活着。他想，要是沒有萬寶的話，他可能早就去地下找父母了。因為即便真做了鬼，他也算是有父母做依靠。
可活在人世的他，卻要‘獨自眠餐獨自行’，出門一把鎖，進門一把鎖，沒有人和他立黃昏，沒人問他粥可溫，還要整日被周圍的人謾罵。出門時就像過街的老鼠，就算在家裏面也得戰戰兢兢。
“總要……總要有個盼頭吧？！為什麽活着？我為什麽要這麽活着？”這樣的話，他每天都至少問自己一百遍。
然後低下頭的時候，就會看到萬寶。
是了。
為兄則剛！為了萬寶，他不敢脆弱，也不該脆弱。
錦樣的年華，像臭水溝一樣流到了現在，他必須再咬咬牙，繼續堅持下去。
等等吧，等萬寶長大了，等萬寶足夠安全了，他就可以解脫了……
只是。
“嗚嗚嗚嗚……”
請老天允許他這刻的脆弱，讓他喘口氣，因為此刻，他實在太傷心了。
從一個普普通通的初中生，變成一個人人孤立喊打的‘髒東西’，實在非他所願啊。
“叮咣”！
男廁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萬揚急忙站了起來。本來他以為上課的時候沒人會來上廁所呢，所以才稍稍放縱了一下情緒，卻不想這會兒竟然也有人來。
他急忙擦了擦眼淚，裝作沒事兒人一樣。
雷堅走進來看了一眼紅着眼睛的萬揚，面無表情地繼續朝裏面的隔間走。
方便出來之後，他直接走到洗手臺，洗完了就轉身走向門口方向。
整個過程中，都沒再看萬揚一眼，就好像真的只是個過客罷了。
然而，當他正要打開門出去的時候，萬揚卻一下子把門給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