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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回廊

眼前的景象扭曲了一瞬,回過神來, 手中的刀已不在。

他被轉移了。

入眼是沉沉的暗, 如同宇宙初生般的黑色遍布, 而在這黑暗中,漂浮着各種顏色的氣泡, 宛如童話中的場景。

靈魂回廊。

這個詞突兀地湧入腦海,沈沐卻很快接受了,就如同早知如此一般。

在科學側的世界裏, 研究所謂迷信的人也有很多, 網絡上許許多多的人曾經提問:靈魂是什麽?

假如一個人失去了記憶、情感, 舉止也變得和往昔不同,靈魂不變, 那麽還是往昔的那個人嗎?假如換了個靈魂, 給這個靈魂植入屬于某個身份的記憶和情感, 讓他的舉止和以往同調, 那麽,他是不是就變成了某人?

沈沐在靈魂愛好者論壇貼了這個問題。

然後, 他就坐看論壇裏的網友們為此撕逼了一個月, 争吵不休, 幾有屠版之勢, 優哉游哉地挖着冰沙吃。

沈浩對此的評價:不愧是我哥, 自帶血雨腥風的男人。

最終得出的結論——好吧,由于沒法驗證,最終得出的推測, 和大部分人願意相信的——是靈魂即記憶。

不管承載着記憶的“靈魂”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對于壽命只有區區幾十年的人類而言,如果一個人完全失去了記憶,他便幾乎可以視作另一個人了。

所以,這些氣泡,是記憶嗎?

目之所及,數不盡的、大大小小的泡泡沉沉浮浮。

他所站的位置似乎是起點。

沈沐大步向着第一個氣泡走去。

宏偉壯麗,主色為金的神殿大門打開了,塞西裏神官抱着個襁褓踏了進來,眉目間不掩溫柔:“這是神明的轉世,我必将為之奉獻此生的存在。”

換一個氣泡。

美麗的修女們圍坐在小小的孩童身邊,笑靥如花:“要學會說自己的名字哦,來跟着我念,休—伊—斯—”

“這個名字有什麽含義嗎?”

精致的孩童擡頭問道。

“我查過了哦,”為首的修女笑着道:“意為自然的氣息。”

“這是大神官取的名字哦!”

再換。

“好孩子,将你的一切奉獻給我,”塞西裏神官的臉龐依然充滿了莊嚴肅穆的味道,說這話時,他的語聲卻微微顫抖,平日裏始終存在的冷靜似乎離之而去,雙眼通紅,情緒激動:“助我登上寶座吧!”

沈沐瞳孔幽深。

那是祭臺。

純白色的、仿佛羊脂白玉般散發着溫柔清淺的光,似乎沁着涼,如果摸上去,觸感一定好得不可思議。

臺上有木質十字架,木料明黃,紋路華貴而繁複,絕沒有一絲一毫突兀刺起的木屑。

身着寬大衣袍的少年雙手被捆縛在十字架上,繩子是豔麗的紅,如同血般瑰麗,讓人無法判斷少年的手腕處的肌膚是否被磨破。

沈沐閉了閉眼。

依然是邊角繡金邊的白袍,沒有一處褶皺,這在往常顯得華貴而高雅的衣着,在主人陷入悲慘的此時,莫名有了種諷刺的味道,被精心整理過的紋路,訴說着末路窮途,別有一種即将凋零的美。

像花朵一樣。

既然注定開敗,不如在最美的時候采摘嗎?

沈沐終于将視線轉向了祭品的臉。

他是把喜歡吃的東西留在最後吃的類型,而那張臉上浮現出來的神色,也的确沒有讓人失望。

悲哀的、易碎的、希冀的、痛苦的、祈求的、懷疑的……

複雜萬分的表情如同天上炸裂的、五顏六色、紛紛揚揚的煙花,只要瞧見那景象,便能斷定,工匠的技藝非凡。

即使落入這等境地,白袍少年仍在激動地說着什麽,無非是些哀求和質疑的話,塞西裏神官不為所動,臉上盈滿了瘋狂的情緒,以植物液汁勾畫出的魔法陣出現在祭臺上,有條不紊地運轉。

祭品止住了聲音。

他低着頭,額發垂下遮住眉眼,而後是冷靜乃至冷酷的聲音,那是不知名的語言,優美而典雅,比吟游詩人的歌曲動聽不知多少倍,如同神和列王在風中宣誓。

神官詫異而扭曲的表情使少年揚起了唇角,他的身後漸漸顯現出黑色的大洞,內裏翻騰着漩渦,那是會将骨與血全部攪碎的力量,洞口不斷擴大,吞噬了祭臺,吞噬了男人的驚恐求饒,自然,也吞噬了施術者。

沈沐隐隐窺見,那黑洞深處,隐隐的一抹水藍。

地球嗎?

他立在原地,本想要思索什麽,一個畫面卻反複地在眼前出現:在祭臺上的少年,止住了聲音後,重新擡起頭時,眼角的淚光。

“你看夠了沒有?!”

和祭臺上打扮如出一轍的白袍少年站在他身後,語氣陰沉,帶着顯而易見的不悅。

沈沐可惜地看了看N個還沒有參觀過的氣泡,遺憾地嘆了口氣。

還好,随機挑選的時候看到個關鍵的,稍微挽回了一點損失。

他轉過身,新奇地打量着休伊斯的神色:“沒見過你這麽情緒化的樣子呢……”沈沐思索一秒,坐下來,也拉着對方坐下,好笑道:“該生氣的明明是我才對,你抱怨什麽?”

聞言,休伊斯瞪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

對于一個百來歲的人而言,一年的時間,應該是很短暫的吧?

在沈沐十八歲到十九歲的這段時間,是休伊斯唯一能夠完整地接觸這個世界的一年。

那麽這一年某人在幹什麽呢?

其實想想就知道了,辛辛苦苦寒窗N年,終于考上了理想的大學,解放的學生會幹什麽?

游戲、小說、動漫、燒烤、KTV、旅游……各種浪。

在這樣的環境下,休伊斯能學些什麽可想而知。

沈沐有種淡淡的教壞小孩的愧疚感。

沒錯,小孩。

既然塞西裏神官的目的是祭祀,那麽讓祭品變成一個睿智的人顯然是沒有必要、耗費精力且徒增變數的,不如将祭品往單純的方面培養,如果再對自己信賴有加,若是能夠毫無猶豫地為了自己獻上生命和靈魂,就再好不過了。

鑒于此,沈沐可以稍微想象休伊斯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為了他人的欲望而活着,沒有自身特點的存在嗎?這種本以為只在小說裏才能看到的情形,也會發生在現實裏呢。

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是小說的宗旨,可實際上,現實往往比故事更難測。

不,腦補不好。

沈沐試圖尋找能夠支撐想法的證據:“休伊斯,你有愛好嗎?”

對方平靜地注視着他。

“你空閑的時候,喜歡幹什麽?”

沒有回答。

可能對這種跳躍性太強的問題不适應吧。

沈沐換了種正經的神色,道:“休伊斯,我在很認真地問你,吞噬我之後,你要做什麽呢?”

“代替你。”

這次回答得倒是很快,估計想了很久了。

“具體呢?”

“……”

“你會對沈浩他們下手嗎?”

“不會。”

“如果他們發現你不是本人呢?”

“我會模仿。”

休伊斯一直在觀察弟弟等人的行動和他們與半身的互動,早早就在為這一天做着準備。他知道,随着末世的到來,能夠為其所用的變異植物遲早會出現,到那時,就是他光明正大來到這世間的時候。

“百分之百的把握不被發現?”

“……”

“況且,得到我的身份、又依照和原本一般無二的模式才行動,意義何在?”如果你說要自己自由自在地闖蕩一番我倒是能懂。

“……”

茫然的眼神。

沈沐覺得對面的巨嬰有點萌。

是的,巨嬰。

之前的一百多年,休伊斯真的能算是活着嗎?

假如不算的話,他和剛學會爬或者走的嬰兒也沒什麽兩樣。

心好累。

并不想當思想老師。

“我再确認一遍,你不會對我的同伴下手,還會保護他們,對嗎?”

休伊斯點了點頭。

“那麽,殺了我吧。”

沈沐朝心口比劃:“既然刀不在了,就由你下手吧,你的經驗應該很豐富吧?不要讓我痛啊。”

他瞧上去對死亡毫無恐懼,和時常見到的、淡漠疏離的表情不同,此時的少年甚至是笑着的,眉目彎彎,言笑晏晏,就連執起他的放在心口的動作也不見顫抖,反而平和極了,就像是在說“今天晚上吃什麽”一樣淡定。

“為什麽?”

休伊斯忍不住發問。

“這裏是你的靈魂回廊,我沒有辦法翻盤啊。”沈沐緩緩道:“那句話怎麽說的,生活就像[嘩——],如果不能反抗,不如躺下來享受。”

他微笑,整張臉都好像在發光,低語如同來自深淵的惡魔般蠱惑:“來吧,殺了我,得到我的記憶,休伊斯,從此以後,你就可以在地球上順利地生活下去,帶着完整的肉體與靈魂,沒有人知道你的過往,沒有人知道你的身份,神選大陸和塞西裏神官都抛到腦後,你便叫做‘沈沐’,是一個普普通通、土生土長的地球人——”

只不過,姓名為“沈沐”,記憶為“沈沐”,舉止為“沈沐”的你,和我又到底有什麽區別呢?

沈沐瞧着怔住的休伊斯,勾起了唇角。

來吧,就這樣吞噬我,不過一定要吞得幹幹淨淨,絲毫不剩,否則,就該換我蟄伏在身體裏,試試能否——

置之死地而後生。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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