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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追星崖上,天空褪去最後一抹似火的霞紅,陷入濃重的黑暗。

驟然,六十六盞孔明燈扶搖而上直沖天際,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迸發出輝芒,絢爛而奪目。紅的,橙的,黃的,藍的,綠的,粉的,紫的,在天空中一字排開,倒影五彩缤紛。

重疊紛亂的唱聲同時自天空上飄落,響徹群山,在高岩碧泉間擊撞出極不和諧的回音——

“花霏白喲花霏白,長得醜喲長得醜,大餅臉蛋卧蠶眉,沒人愛喲沒人愛!小無淚喲小無淚,沒得救喲沒得救,想你念你最愛你,答應他吧哎喲喂……”

高聳入雲的岩上,泉水瀑布,淩空進發,在一片雲煙中支起一幅雨簾。林間藤蘿纏繞,濃蔭蔽月,習習涼意自崖邊襲來,濕人衣襟。

少年捏了個指訣,金色的火焰在掌心中淡去,發絲在風中淩亂。稚氣未脫的臉龐因奔跑過急變得緋紅,略圓的臉龐上,相貌五官皆是平凡,拆開看來也無甚麽不妥,但合攏起來又顯得平淡無奇。

然而,他身姿挺拔,修眉明眸,舉手投足寫意風流,自有一番不凡滋味,倒也是皎皎風神,綽約不群。仰望夜空中那六十六盞光影流轉的玉璃天燈,他青澀的圓臉上泛起一抹調皮得意的笑,一口白牙整齊锃亮,轉身從巨大陡峭的石壁翻岩而下,身影迅速隐入一片水霧夜色中。

左七,右八,前三,後五,正中空……

少年心中默數着鼓點,身形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在蹊壑中高高低低地蜿蜒前行。

五,六,七,八,九……

當他越過最後一個隐藏在暗處的陷阱時,不由樂了,心頭一松從樹枝上躍到了地上。

锵嚓——

沒來得及反應,足下一陷,人已經滑進新挖的機關陷阱裏,屁股着地,重重地栽了個四仰八叉,濺了一身稠臭的潲水!

靈界,鳳栖城。

鳳栖城是靈界第一大城,是一座由碧石靈玉堆砌而成的繁華之地。亭臺樓閣,雕梁畫棟,皆是玉宇瓊樓,無不美輪美奂,靈光四溢,生氣騰騰。

人頭攢動的酒館,二樓靠窗的一個僻靜的角落裏坐着一個人,周圍幾桌都坐滿了,反倒襯出了那一桌的安靜。

酒家小二哥把酒壺放在桌子上,杯沿輕磕桌面,發出細微的聲響,雖未引得那位客人側目,卻使得站在一旁的小二哥局促起來,暗罵自己笨手笨腳,擾了對方的清淨。

從始至終,男子的眼神都未曾與任何人交集,一次又一次舉杯,再一次又一次飲盡。

他漂亮淡然的眼眸裏,在娴靜中透着三分絢爛,絢爛中透着三分凄豔,凄豔中透兩分冷冽,冷冽中透着一分寂寞。只見他左眼角下,有一顆細小而微紅的淚痣,平添了一抹妖豔。

酒簾輕動,男子秀眉輕斂,眼底仿有一絲化不開的倦意,雖不濃烈,卻綿遠。他落在天邊的目光,寧靜,溫柔,流露出一絲難以觸及的情愫,如同一場沒有盡頭的思念。

君無淚從長街上踱來,頭一矮便鑽進這間熱鬧的酒館。上了二樓,穿過人聲鼎沸酒香撲鼻的過道,他一眼就望見窗邊那一抹怒紅色的身影,喜意迅速地爬上了眉梢。

他上前兩步,咧開嘴笑道:“阿霏,晚上你看到了嗎?那些燈都是我親手做的,喜歡嗎?”

月光下,樹葉兒簌簌作響,光束落在樹丫上,落下斑駁的黑影,零星的像是碎條兒挂在樹丫上一般。

男子聞聲望過來,漂亮的眼眸水波流轉,靜靜地停在少年臉上。

玫紅長袍刺着錦繡金線,袖口處一朵淡雅的初桃躍入眼簾;銀紫色的長發垂落,松散地以金色束帶束之,腰間還系佩了一枚靈玉,色澤通透乳白。

花霏白垂下眼,恢複了一貫的雍容慵懶,身子側倚在窗沿上,姿态寫意潇灑,酒杯在指尖輕輕晃了晃,銀紫色的發絲微微揚起,在朦胧的夜色中分外妖嬈。

他斜睨着面前的少年,戲谑地揚了揚眉毛:“登山的人太多,我擠不上去。”

君無淚嘴角抽搐了一下,還是勉強裂了裂嘴道:“咳,那啥,不看也罷,我帶你回家看去,我床頭還擺着一個沒用上的孔明燈,畫得一樣漂亮。”

話是這麽說,他心裏卻把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圍觀群衆挨個兒數落了一遍,大媽們兜着圍裙捧着瓜子一路叽叽喳喳互相八卦唠嗑,把上山的過道塞得水洩不通,把正主堵在山腳下啥也瞧不見,直接導致了自己第一百八十六次表白的失敗,害得自己一腔熱忱與努力付諸東流,倒是白白便宜了廣大靈界大嬸大媽們,免費看了一出精彩的表白……

“你怎麽回來得這麽遲,我都困了。”此時,被表白的正主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了幾下,不甚滿意。

“莫怪莫怪,人多人多,山道堵塞,下山大嬸們太熱情了,多花了點時間,嘿嘿。”君無淚上前拉他掩在寬袍下的手,湊上前嗅了嗅,忍不住皺眉:“一身的酒氣,桃花釀雖甜,但後勁猛烈,今晚你究竟是喝了多少?”

花霏白漂亮的桃花眼眯了眯,細而彎的眼尾彎成月牙兒:“這家的桃花釀太膩了。吶,就要了桌上這三壺,結了賬回家吧。”

說完,他打了個哈欠,人很自然的貼了過去,靠近君無淚肩膀的時候,突然聳了聳鼻子,嗖地退開一步:“熏死人了,你放幾盞燈難道還鑽進茅房了不成,渾身臭烘烘的?”

君無淚見他厭惡避閃,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可勁兒往他身上湊,巴不得把自己身上的俗氣多過些給這谪仙樣的美人。

花霏白閃避不及,終是被碰到了半截衣抉,想要推開他卻找不到能下手的地方,一雙秀眉高高挑起。

少年賊兮兮地笑着,眼前忽暗,伸手一摸,從頭上扯下一件金絲鑲邊的外衫,耳邊響起花霏白厭惡的聲音:“快把衣服換了,否則不許靠近我。”

君無淚三下五除二把身上臭烘烘的衣衫換下,一擡頭,發現人已經走遠,匆匆套那件還帶着花霏白體溫的衣服,胸膛暖暖的,掏出酒錢放在桌上,快步追了出去……

剛邁出酒館的門檻,他就瞧見坐在臺階上的花霏白,靠着柱子打瞌睡,不禁露出了一絲笑意,蹲下來把人馱在背後,緩步走下長長的臺階。

樓影憧憧,月光溶溶,螢火點點,燭燈盞盞。

他背着花霏白一步一搖地走在靜谧的街道上,微風徐徐,猶如細語耳邊。

“……今夜的歌,唱得太難聽了,吵得我頭疼。”耳邊響起了花霏白含糊不清的嘟囔聲,君無淚稍微一怔,反應過來他是指追星崖上自己放的六十六盞使了傳音幻術的玉璃天燈,原來他還是聽見了。

花霏白酥軟的嗓音,一點一撥,撩動着他的心弦:“你天天這麽折騰,也不嫌累?”

“不累不累,我心中歡喜得緊。阿霏,你喜歡猴兒酒嗎?那酒甜得很,改日我就上山找老猴兒讨果子,在後山埋上幾壇子,釀好了給你明年喝。”君無淚曬曬一笑,哼起跑調的小曲,青澀圓潤的臉龐堆滿道不明的神采。

“咚兒裏個咚……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微風輕拂,明月狡黠。

君無淚明顯感覺到背上的人打了個激靈,氣息一窒,呼吸粗重了不少。花霏白忍了又忍,終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打斷了他的狼嚎:“你畫的那些個鹩哥也好醜,尾巴長得太過了。”

他步伐立刻有些淩亂,甚是尴尬:“天地孕生的神鳥,尾翎翩騰自然不同凡響,我還嫌筆墨淡了呢!”

說來,他徹夜不眠在天燈上手繪的六十六只形态各異、憨厚可掬的神鳥,盡是極為得意之作,這會兒被花霏白說成脫毛落羽的鹩哥,他再厚的臉皮也有點挂不住了,扯着變聲期的公鴨嗓子嗷嗷抗議。

神鳥,有個十分相思纏綿的名字——‘傾世’。人間相傳月老會讓此鳥口銜着一根紅線,締結一段段美好的姻緣,凡間男女也常喜歡借由這個傳說向自己的心上人傳情示愛,因此它也有另一個名字:姻緣鳥。

花霏白嘴角抽了抽,不堪回想般阖上雙目,在他肩上重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好:“別把心思浪費在我身上了,有空好好修行提升自己的靈力才是正經,我上次教你的心法都記下來了嗎。

“嗯,早記熟了。”君無淚應了一聲,托着人穩穩的朝前走去:“你今晚又胡鬧些什麽,喝了那麽多酒,要知道你身子骨不如我硬朗,人跟紙糊一樣,經不起折騰,雖說桃花釀不易醉人,但冷酒總歸傷身,多飲無益。”

他等了等,卻沒等到回應,以為背上的人又睡着了,把人往上托了托。

“……婉婉花枝俏,如雲夢海潇,伊人尤在肩,逍遙白頭行。”花霏白在他耳邊喃喃道:“無淚,這詞你喜歡嗎?”

君無淚聽得沒頭沒腦,不過還是肯定的點了點頭,只要是阿霏說的,一定是金玉良言!

“哼,那時他也這般哄過我。”似有若無的輕語飄向天際,君無淚聽不真切,一聲極輕淺的嘆息,碎在微風中。

月影偏頗,夜色漸濃。

“放我下來。”花霏白聲音清淺,君無淚把人輕輕放在一座清雅的小院子前面。

花霏白落地後,朝前邁了幾步,身形不穩地晃了兩下,君無淚在一旁看得心驚,眼疾手快的上前抱住他虛軟的身體。

“腿有點麻了,無礙的。”花霏白靠在他肩上,見他神色有點緊張,微微揚起了嘴角。

兩人離得太近,花霏白細長的睫毛在他臉頰上掃過,酥□□癢的,沾了酒氣的瞳仁,如煙似霧,朦胧旖旎,十分勾魂,看在君無淚眼裏,直若萬頃桃花驟然齊放。

與自己喜歡的人隔着這麽近,君無淚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心如搗鼓,耳畔嗡嗡作響。

花霏白俯身,手指撫上他的眼角,在他唇上溫柔一吻,末了還意猶未盡的輕輕舔了兩下:“真甜……比醉月軒的桃花釀還膩人。”

君無淚一驚,本能地摟住花霏白的腰,仿佛呼吸都凝固了。

“不逗你了,鐵蛋該餓了,我還要喂它吃食,你回屋歇息吧。”花霏白推開他,微微側過頭,發絲低垂,語調不複先前的柔軟纏綿,清冷得很。

他徑自走到院中碩大的烏石鳥架下,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撕了兩片肉幹喂給架子上的大鳥,引得那鳥興奮不已,拼命撲騰着翅膀。

後院擺了一個巨大的鐵架子,上面站着一只體型龐大的,留着一尾漂亮長翎的,呃,圓頭賊腦的鹧鸪——‘鐵蛋’。這麽多年來,它一直被花霏白帶在身邊精心飼養,而且花霏白對這只……我們勉強稱之為‘珍獸’的大鳥似乎情有獨鐘,寵得都快沒邊了,簡直是當半個兒子在養,一度讓君無淚恨得牙癢癢的。

君無淚站在院中,癡癡地望着花霏白的背影,心底卻劃過一絲失望與落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時顯得有些手腳失措。

每一次當兩個人的關系,有了一點點的進展,花霏白都會理智的停下來,似乎不願意再進一步,這一點讓君無淚感到十分困惑和苦惱。但他從來不氣餒,在察覺出花霏白對自己并不是一點感覺也沒有,更是越戰越勇,那一百八十六次表白成功炒熱了他的人氣,成為了靈界家喻戶曉的‘表白達人’,沒有之一。

正當君無淚發呆之際,這時,從樹叢裏忽然躍出一只火紅的毛團,四足點地,向他們緩緩走來,姿态優雅。它松開口,把一只斷了氣的‘小野豬’放在花霏白的腳邊,讨好地仰着小小的嘴巴,琥珀色的眼眸,如琉璃般璀璨,散發淺淺的金光。

花霏白皺了皺眉,視線落在比毛團身量大出一倍的‘小野豬’身上,又轉向毛團身上幾處與‘小野豬’惡戰時留下的,血肉翻裂的毛皮,面上有所觸動。地上這頭如野豬般大小的怪獸是巫雲崖上難得的靈物,名曰鲑釉,它的血液具有生暖養氣,百毒不侵的神奇功效。

“你這是在做什麽,怎能忘記自己九天靈狐的身份,如野貓般撲騰那些靈識未開的小獸?快回去閉關修煉,早日修成人型。”花霏白也不看那毛團,轉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剛跨了幾步腳步頓了頓。

“無淚,夜深了,我有些累了,你回去吧。”言罷,他再不停留,身影消失在半掩的房門後,很快就連屋內的燭火也滅了。

君無淚朝屋內看了兩眼,轉身朝院外走去。

午夜時分。

那只小狐貍沒有走遠,在屋外徘徊了兩三柱香的時間,猶豫了一瞬,還是擡爪鑽進半掩的房門。在漆黑的居室內巡視一圈,它很快就找到了床榻上的男子。

他仍在昏睡,睫毛像是點綴在宣紙上的花瓣,那枚淡紅的淚痣,如一滴血淚,在月光下仿佛有光華流動。

小狐貍快步接近他,輕盈一躍,跳上床榻,注視着男子俊美無雙的容顏,一絲黯然自琥珀色的眸子中劃過。它低頭舔了舔男子的指尖,在他身前蜷卧成一團。

冰冷的氣息從男子身上傳來,激得它一個戰栗,小小的狐身縮了縮,但很快便聳起火紅的絨毛,朝他挨得更緊些,如往日一般為他驅寒,圓圓的小腦袋枕着他的手背上,輕輕蹭了蹭,慢慢閉上了眼睛。

感覺到腹部升起一陣暖意,睡夢中的花霏白舒展了眉頭,體內流淌的刺骨寒意似乎也不那麽難以忍受了,終于沉沉睡去。

一夜無夢。

作者有話要說:

手癢得厲害,于是終于開了個古耽的新坑,過來串門子的親小寶奉上佳茗一杯,歡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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