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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鄰居

淩晨一點,房門被人敲響。

熟悉的三敲一停。

這已經是連續第七天聽到敲門聲了。

江問剛躺下還沒睡着,直接坐起身打開床邊的臺燈,拿起桌子上的眼鏡戴上,走到客廳打開了門。

門外站着的男人笑的一臉張揚,毫不客氣的從他身邊擠進,嘴裏念叨着和先前幾天沒差別的話:“我家熱水器壞了,借你家浴室洗個澡行嗎?”

“不行。”江問臉上沒什麽表情,漠然拒絕:“我有潔癖,之前就已經和你說清楚了,浴室不能借給你。”

程野一時間沒說話。

他知道江問有潔癖,這潔癖還不小,凡是他借過的東西,第二天歸還沒多久後,都能在樓下垃圾桶裏看見。

他好不容易磨的讓江問把東西借給他了,沒想到最後的結果竟然是被扔進了垃圾桶。

眼神在他身上來回游走着,程野笑了一聲:“我洗完後幫你消個毒,累了一天了,就想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江醫生,你別這麽無情嘛。”

江問穿的是一件V領睡衣,能夠完全看見露出的白皙脖子和鎖骨。

比起來皮膚已經算白的程野,他白到過分。

程野的目光先前還特別平靜,到最後不由得變得放肆起來。

最後一句話,江問已經從他嘴裏聽到了不下十次。

他不知道這個新來的鄰居是怎麽知道自己是醫生的,對上他那過度放肆的目光,冷靜保持着自己的态度不變:“浴室不能借,忍一夜,明天找人來修,或者是我去給你修。”

“你還會修熱水器呢?”程野語氣中有幾分詫異。

“不會。”江問擡了擡眼鏡,淡聲道:“但可以試一試。”

“修不好的,已經報廢被我扔了。”程野搖搖頭,目光落在江問臉上,嬉皮笑臉起來,“江醫生你這潔癖是病啊,你相信我,我會把你的潔癖治好的。不用錢,免費的真的。”

江問想把他推出去,手微動間,還是按耐住了,看了眼門外,沒去碰程野,只是提醒:“很晚了,你該回去了,我明天還要早起上班。”

“明天是休息日,江醫生忘記了。”程野說,不然他也不會在江問關燈沒多久,過來打擾他。

“臨時加班。”江問說。

程野不出去,“這麽晚了,就江醫生還沒睡,除了江醫生借浴室給我,不會有鄰居借浴室給我的。我一身酒氣,不洗澡明天沒辦法上班,江醫生不信的話聞一聞。”

他湊近江問,讓他聞自己身上的味道。

江問沒想到他會突然靠近,後退屏氣已經來不及了。

一股子酒味萦繞在鼻尖,江問本以為會很難聞刺鼻,但并非如此。

雖是這樣,他依舊接受不了酒的味道,指了指門外,克制住想把人摔出去的沖動,讓了步:“我給你接水,你在外面等我。”

程野這麽多天也摸清楚他的脾氣了,知道他讓步自己不可在得寸進尺,轉身出去站在門口等他了。

江問把門關上,用桶接了一桶熱水,在打開門的時候,就看見程野趴在護欄上,微仰頭看着前方一片漆黑的地方,用手指夾着一根點燃的煙。

煙霧缭繞間,将他那張冷漠的臉弄得有些模糊,一時間江問不知道他那一臉的冷漠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煙的味道被風一吹就過來了,刺激嗆人。

江問立刻收起所有思緒,關上了門。

程野聽見動靜,扭頭一看,剛好門再次打開,戴着口罩和眼鏡的江問将桶拿出去。

“江醫生。”程野手上夾着燃了一半的煙,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大半夜你戴口罩做什麽?”

“下次借東西不要抽煙。”江問準備關門,聽到他的話側頭道:“喝了酒也不要進來。”

“江醫生這意思是,下次只要我不喝酒就能進江醫生的家,不抽煙也可以向江醫生借東西,來見江醫生了?”

似有若無的撩撥已經讓江問習慣了,這幾天總能從這位新鄰居嘴裏聽到幾句讓人誤會的話,最初他還讓程野別胡說,到最後已經不想在開口了。

回答程野的是一聲關門聲,不響,江問這人心思細膩,這半夜的雖然很不想理他,但還是怕驚擾到別人。

程野掐滅了煙,實在沒忍住,發出了愉悅的笑聲。

他知道江問聽得見。

江問洗了手,又洗了臉,重新回到了床上,将眼鏡放在床頭,關燈睡覺。

索性那位新鄰居還有良知,沒再繼續騷擾他。

程野提着一桶水回了自己家,放在了浴室中,随後脫下衣服,用那借來的水洗了澡。

到最後水不夠,他又打開噴頭,繼續洗了起來。

熱水器沒壞,他也不缺衣服不缺碗筷不缺油鹽醬醋。

一切的一切,只不過是去見江問找的借口而已。

從第一天搬來,在電梯裏撞見戴着眼鏡,面色漠然的江問開始,程野就對他一見鐘情了。

他的長相、性格、說話語氣,都屬于程野喜歡的類型。

像江問這樣清冷內斂不表于情的人,程野很難想象到,他沉陷後的神色。

他想看看。

那個場景光想想就讓他覺得興奮。

程野不得不承認,自己如今的想法有一些變态。

但他真的第一次這般控制不住的喜歡一個人。

只要江問一下班,他不見江問一面,就不舒服。

洗完澡,他直接躺在床上睡了一覺。

第二天早上,程野把桶洗幹淨,甚至還從家裏翻出來了一瓶香水噴了噴,随後放在江問門口。

昨天半夜他吵到了江問,怕江問還在睡覺,不敢打擾。

實際上江問已經出門上班去了,臨時加班,加到晚上才回來。

看到門口那個桶的一剎那,江問就想扔掉,在聞到裏面有一股子濃烈的香水味時,更是想直接拿桶套在程野腦袋上,問他到底想折騰他到什麽時候。

忍一忍,下個月房租就到期了,到時候搬家就好了。

江問進了房間,戴上口罩和一次性手套,拿着桶坐電梯到樓下,把那桶毫不猶豫的扔進了垃圾桶。

剛從外面吃完飯,嘴裏還咬着一個紅糖饅頭的程野剛好撞見這一幕。

他早已習慣自己借的東西都被扔進垃圾桶,蹭蹭的跑過來,打了個招呼,“江醫生,你在這裏做什麽?”

然後故意假裝才看到被扔掉的桶,委屈道:“江醫生,這桶我洗幹淨了,還特意噴了香水,你怎麽就這麽扔了,多浪費,你不想要給我也可以啊。”

“不行。”江問冷眼看着他,“誰知道你會用這桶做什麽。”

程野還真沒想做什麽,聞言頓時笑了:“我能做什麽呀江醫生。”

江問懶得和他貧,把一次性手套也拆下來扔進了垃圾桶裏,然後轉身回了電梯中。

“等等。”程野快速沖進去,站在江問身邊,在電梯往上的時候不停的往他身邊擠,“江醫生沒吃飯吧?要不要吃一吃饅頭?很好吃的。”

他把自己咬了一口的紅糖饅頭一分為二,把沒碰的那一半遞給江問。

江問忍住了把他踹一邊的沖動,等到電梯門一開就出去了,沒和程野說一句話。

“江醫生,你不要這麽無情啦。”程野滿臉失落,“人家好難受的,你和人家說說話啦。”

對面的電梯中剛好有女人走出來,聽到他的聲音,以及那一臉做作的傷心,看看江問,又看看他,像是頓時明白了什麽,驚悚地跑回了家。

程野覺得可能自己還沒拿下江問,就成神經病了,把紅糖饅頭塞進嘴裏,簡單咀嚼了幾下咽下,剛想走到江問身邊看看能不能趁機擠進去江問的房間,手機就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備注,不耐煩的挂斷,剛把手機放進去,又打了過來。

江問已經打開了門,見程野拿着手機要走過來,面色有些疲倦道:“我很累,你消停會吧。”

他摘了口罩,程野這時才發現他臉上有很明顯的黑眼圈,并且眉目間确實帶着濃重的疲倦,看起來沒休息好,又十分累。

他當下點點頭,有些心疼的囑咐:“你好好休息。”

江問朝他說了一聲謝謝,然後關上了門。

程野迅速貼到門邊,剛想試一下能不能轉動門把手,就聽見江問反鎖門的聲音。

為的就是防他。

程野在心裏笑罵了一聲,看着一直響個不停的手機,轉渾身站在走廊窗戶邊,接聽了電話。

“有屁快放。”

對方沒想到他火氣這麽大,瑟瑟發抖起來,“也沒什麽事,就,就是……爸爸要你回來。”

“回個屁,你希望我回去?”

程碩雖然膽子小,怕這個弟弟,但還是不希望他回來的,立刻道:“那當然不,就是爸爸很生氣,說你不回來就永遠想回來了。他說他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這個機會……程野……算哥求你了,你就在外面吧。你缺錢,哥哥給你,爸爸無論用什麽方法讓你回來,你都別回來,好不好?你回來,我就……”

“別說哥哥這個字眼,你配嗎?”程野揉了揉耳朵,覺得自己今天都要做噩夢了,“別求我,我才懶得回去。錢也不必打給我,我有錢。就這樣,還有……”

程碩心髒一下子提了起來,就聽見程野冷聲道:“下次這麽屁大點事別打擾我。”

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多多和他的江醫生相處相處,提升提升感情。

程碩一下子說了六七個好,還想繼續說幾句好話,程野聽也沒聽,直接挂斷了電話,然後順便把程碩的電話號碼拉進了黑名單中。

他伸了個懶腰,推開窗戶看着外面的天,心情難得好了一些。

他沒做過飯,但是由于想着江問那麽疲倦肯定不會想做飯而是直接睡,所以在冰箱裏把能扒拉出的菜都扒拉出來了,混合在一起煮了一鍋粥出來。

賣相看起來是不錯的,程野看着手機百度出的做法,放了最後一個調料,然後關火,聞了聞。

很香。

程野盛出來一點嘗了嘗,美味。

他惬意的眯着眼,本想用上次還剩下一個忘記還給江問的碗盛一碗的,後來想到什麽,直接端着鍋出去了。

他敲了敲房門,“江醫生,你開開門。”

房間裏靜悄悄的,什麽聲音都沒有,但很快響起了腳步聲。

江問睡眠很淺,再加上他沒有這麽早睡的習慣,睡了一個多小時中途醒了很多次,這次醒的時候剛好程野敲了門。

他覺得程野不可能在知道自己疲憊不堪的情況下還來打擾自己,如果真是這樣,那他以後再也不會給程野開門。

“我煮的粥,江醫生嘗一嘗呗。”門一開,就是程野咧嘴笑着的臉。

江問聞到了粥的香味,看了一眼粥:“不用了,謝謝你,你自己喝吧。”

“不行。”程野直接走了進去,“怎麽可以浪費呢。你放心,鍋是新的,我買來第一次用,特意給你煮的你就賞個臉呗,之前做了挺多讓你煩心的事,你給我個道歉的機會,不然我真傷心死了。”

他把粥放在桌子上,然後本想在椅子上坐下的,想到什麽又趕緊起來。

“你坐下吧。”江問說:“椅子沒問題。”

“潔癖還分東西的嗎?”程野詫異。

“嗯。”江問去廚房拿了兩個碗兩個勺子出來,分給程野一份,坐在他對面,“不然平日裏有那麽多人接觸過的東西,都避開很艱難。我個人用品會有極強的潔癖,公用的只有一點點。”

程野有些受寵若驚,接過碗勺,“我果然沒看錯江醫生,江醫生你其實就是個暖男。”

江問盛粥的動作一頓。

他平日裏沒少聽過有人用詞說他,暖男是第一次。

在醫院,大多數人都說他是面癱,高冷,多次讓他笑一笑,江問說自己笑不出來,唯獨面對小孩的時候,才多少能笑的自然些。

“你看錯了。”江問繼續盛粥,臉上平靜的沒什麽表情:“我不是什麽暖男,這是最後一次。我們是鄰居,不是朋友,沒有熟悉到你給我做飯的地步。”

“熟悉熟悉不就是朋友了嗎?”

“不需要。”江問說。

程野啊了一聲。

“不需要朋友?我盛完了,你是帶着鍋一起回家吃,還是在……”

“在這裏吃!”程野立刻打斷他的話,給自己盛了一碗,喝了起來。

江問沒有說話,慢條斯理的喝着粥,盡量忽略程野火辣辣的目光。

他知道程野對自己有什麽心思,喝完粥後擦拭完嘴直接坦白道:“我不是同性戀,我不喜歡男人。”

“那你喜歡女人嗎?”

“還沒出現喜歡的女人。”

“那沒事。”程野說:“我等的了。”

“這不是等不等的問題。”江問皺起眉頭,想讓他放棄,別做多餘的事:“這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無論你等多久也不會改變。別浪費時間了,我是不會喜歡你的。”

程野笑了,“還沒到最後,誰也不知道。江醫生,話別說太滿,小心以後回想起來打臉。”

江問聞言冷漠道:“話我就說這麽多,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幾個月幾年幾十年都不可能。”

“江醫生較真的時候真可愛。”程野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說:“我越來越喜歡江醫生了。”

江問從來沒被人誇過可愛,第一次被說,心裏并無任何波動。

他早就發現了程野的無恥,也不在乎,把碗收進廚房後還想提醒程野該出去了,結果就發現客廳已經沒人了。

程野和鍋碗勺都不見了。

“江醫生,碗我用過了你應該不用了,就給我了。謝謝你今天吃我做的粥,我很開心。”

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江問走到門口,見他站在走廊喝粥,一臉笑容。

那笑容看的他原本緊繃的精神不由自主的就放松了下來,他不禁道:“是我該謝謝你。”

沉默了幾秒鐘,江問緊接着繼續道:“粥很好喝,但下次請不要為我煮了,我不會再喝了。”

随後他關上門,洗漱睡覺去了。

程野覺得自己的心髒已經變成鋼筋心了,無論江問怎麽戳都不可能戳爛的。

就像他自己說的一樣,他有耐心,有時間。

倘若最後真的沒辦法得到江問,那……那就想出來個能得到江問的辦法。

但他沒想到的是,以後的他得是得到江問了,只不過與他想象中的得到完全不一樣。

粥喝完了,程野回廚房刷了碗,因為沒刷過幾次碗,徒手發現刷不幹淨後還是扔進了洗碗機中,去了浴室洗漱後躺在了床上。

明天得加下江醫生的微信號,找機會增加增加感情。

這般想着,程野閉眼睡了過去。

睡前愉悅十分,睡後卻十分難受。

程野半夜被驚醒,摸了摸額頭上的汗水,直接走進浴室重新洗了個澡。

大腦越發清醒,完全睡不着了,程野不得不出門去了樓頂的天臺,站在極為矮的護欄邊,抽着煙,看着樓下的景色。

夜風微涼,樓下大多數都是黑的,只有個別房子裏還亮着燈。

程野将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子踩滅火星,更加清醒了。

下樓的時候,他看見了剛從房間裏走出來的江問。

他穿戴整齊,看着似乎要出去。

程野看了一眼手表,笑了:“江醫生這麽晚不睡覺要去哪裏啊?”

看到他,江問似乎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他一眼:“失眠?”

“算是吧。”程野說:“江醫生也是?現在要出去嗎?正好我睡不着,介意我和你同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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