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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無妄之災

雲城的夜幕降臨,繁華的街道燈火通明,夜晚都好似是另一個白晝。但堕落與陰暗、自卑與怯懦、歇斯底裏與精疲力竭,凡世間見不得光的種種,都藏在我們目光不可及的陰溝小巷裏。

有些東西,它存在着,存在的意義就是要我們去認同,即使我們不認同,它也一如既往地存在着……

夜深了,一輛面包車劃破夜空,背離市中心的方向向着雲城的郊區飛速駛來,不多時,停在一棟綠樹環合的建築物的後門。這建築物面積不小,悠然自得地坐落在老山腳下,是所謂上流社會“修身養性”,逃離城市喧嚣的絕佳去處。

殊不知這溫泉度假村山環水繞,仙氣袅袅的皮囊下,藏了多少紙醉金迷,又有多少光鮮亮麗的人物對此諱莫如深。

度假村後門處,早早就停下了一輛黑色的跑車,好久不曾挪過窩。車裏坐着一個男人,穿黑色的立領風衣,遮了小半張臉,也擋住了那張涼薄的唇。他鼻梁上架着金屬框的眼鏡,襯得鼻梁越發高挺,擡起手腕看了看表,似乎有些焦躁,但這絲情緒轉瞬即逝,很快就被他壓制下來,骨節分明、修長勻稱的手放在膝頭,輕輕地敲打出一串無聲的節奏。

直到那輛面包拐過彎,在蜿蜒的郊區小路上露出車身,漸漸駛近,明晃晃的車燈在黑暗中好似怪物的眼睛。

男人在膝頭敲出的節奏亂了,藏在陰影下的唇角微微上挑,若失去衣領的庇護,便可以看到他臉頰邊淺淺的梨渦。

面包車停在黑色跑車的旁邊,一個男人打開門走了下來,他身量極高,一身腱子肉,黑色的短袖衫緊緊地罩在身上,但臉色卻并不好看。

不為什麽,被比自己瘦弱了好幾倍的男孩結結實實地打了一拳,糊了滿臉鼻血,此刻已經腫了半張臉,縱是誰臉色也好不起來。

那男人走到黑色轎車旁,敲了敲車窗,車窗立即被降了下來。

“人帶來了嗎?”

清冷的聲線響起,男人立馬明白這就是今天這樁活兒的大老板,臉上堆了笑,應承道:“帶來了,帶來了,吃了一針麻醉,在車裏睡得香呢。”

“沒傷着吧?”車裏的大老板問。

“呃……”男人的眼神有些躲閃,遲疑地回答道,“不小心碰了兩下,這小子臉嫩……”

“我說過不準傷到他的!”語氣冷了一截,吓得車窗外的男人一個哆嗦,生怕大老板不滿意,不如約給錢。

“天地良心,大老板!”男人指着自己的臉,解釋道,“您這寶貝可不是省油的燈。您賞臉瞧瞧我,這臉腫的跟豬頭似的,都是他幹的。我們還有兄弟,被他一腳踹了命根子,現在估計得上一趟醫院,不然傳宗接代都是問題,您說是不是……”

車裏的人冷哼一聲,道:“醫藥費算在尾款裏,要多少,你開價。”

“哎!好嘞,您等着,這就把人給您送上車,您想怎麽玩怎麽玩……”男人笑得蔫壞,沒動手前心下還感嘆有錢人的品味真是獨特,不愛嬌滴滴的女人,偏看上個男人,可見了那小子之後他心中的疑惑散去了一半,那細皮白肉,那長腿細腰,真真是個極品,難怪招人惦記,綁也要綁到身邊去。

大老板聽着不堪入耳的話,皺了皺眉,但表情隐沒在夜色裏,無人看清。

“不用了。”

男人正準備轉身開車門,卻被大老板叫了停,茫然地轉過身。只見大老板下車,摘了眼鏡,手指勾着純黑色口罩挂在耳邊遮了臉,他身形挺拔,看上去歲數不大,露出一雙清亮的眼仁,似是溫潤通透的白玉,看仔細了還有幾分書生氣,頗不像是雞鳴狗盜綁架人的強盜。

大老板彎腰,身子探進面包車的車門,把後座上昏睡不醒的人打橫抱了起來,動作輕地好像新郎官接媳婦,呵護備至。

男人看着大老板把付小嘉抱上旁邊那輛黑色跑車,笑了笑沒說什麽,跳上自己的車揚長而去了,接下來這段日子,就是拿錢逃命,怕是要東躲西藏幾個月了。但這老板手筆大,這單也值……

黑色的跑車緩緩發動,進入度假村內部,駕駛位上的人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後座上的大老板摘下口罩,目光也一直沒離開懷裏的人。

付小嘉腫着半張臉,白皙的皮膚上五指印分外清晰,他眉頭微蹙着,昏昏沉沉地靠在男人肩頭,在睡夢中不安地喘氣,純白色的T恤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瘦削的半邊肩胛。

大老板靜靜地端詳了一會,伸手挑起付小嘉的下巴吻了上去,唇瓣的溫度好似燙傷了他的心髒,溫存的動作沒持續多久卻又變得暴戾,付小嘉迷迷糊糊

地感覺到唇上的痛感,痛苦地哼出聲來,血腥味在嘴裏彌漫開……

“現在你,總該是我的了吧……”

男人放開付小嘉,低低地在他耳邊呓語,脫下風衣外套蓋在懷裏男孩的肩頭,摟住了他溫軟的身子,像是抱住了什麽寶藏。

後視鏡裏露出一雙眼睛,開着車的中年男人終于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

“宋聲,希望你做的這些事,對董事長和大公子來說,是有用的……”王長明眼中複雜的情緒交織着,說罷鐵青着一張臉繼續開車。

宋聲坐在後座上,好像完全沒有聽到這句話一樣,扶着付小嘉的後腦勺兀自在那裏笑,指尖憐惜地在男孩臉頰上輕輕滑過,引得半夢半醒的人微微戰栗。

……

淩晨時分,一個男人懷裏抱着滿身是血的另一個男人在醫院的樓道裏狂奔,他通紅着眼眶,原本俊朗周正的臉此刻沉下來,冷得吓人,他的手在發抖。

若說擔心,懷裏的人可能分走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的擔心來自于那個消失不見的男孩。

商恺把昏迷着的陳述送進急救室,身後的夏晨光才追上他。

“商……商檢,別……別擔心,我們已經派人去找了,派人去找你愛人了……”夏晨光一個大高個,站在醫院的樓道裏,看着商恺靠在牆壁上,慘白的臉色能凍死十米開外的所有活物。

商恺聞言,低頭茫然無措地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着的、陳述的血,有些已經快要幹涸,凝結成血塊,商恺好像渾身上下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一樣。

“你告訴我!你告訴我要怎麽不擔心!”商恺伸手拉住了夏晨光的衣領,眼尾通紅得像是染了血。一向克制內斂的人,情緒完全失控了。他歇斯底裏地怒吼着,沒有絲毫往日雲淡風輕的風度。

夏晨光說不出話來,深深地感覺到無力。在他的角度看來,商恺真的很無辜,太無辜了。堅持做着對的事,堅定地站在正義與光明這邊,卻要被挑釁、被威脅,甚至身邊人被肆意傷害……他從始至終都表現得很冷靜,報案、請假、配合警察的工作,換來的卻是摯愛之人憑空蒸發的結果。

“抱歉……太抱歉了……”夏晨光沒有城牆一樣厚的臉皮,也沒有玄鐵一樣硬的心腸,去給自己開脫。他自認為身為警察,本就該保護這個世界,可他目睹了這一切,卻無力阻止。

“商檢,你需要冷靜!“夏晨光握住商恺揪着自己衣領冰涼的手,用力地反握回去,“你要相信警方!”

商恺也不是不明是非的無知群衆,他深知警方工作的不易,理智回潮之後發現自己也沒有立場去責怪任何人,畢竟是他以為付小嘉和陳述待在一起就是安全的,這樣魯莽而欠缺考慮的想法最終害苦了陳述,也害苦了付小嘉,最應該怪的人是他自己,是他自己!

商恺松開夏晨光,靠在醫院冰冷地牆壁上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的後悔、自責和恐懼讓他無法負荷,腦海中又回憶起八歲時那個令人絕望的夜晚,他藏在衣櫃裏,看着媽媽倒在血泊之中……

他害怕,他害怕得快要發瘋,他怕付小嘉會像媽媽一樣消失在他的生命裏。

過了一會之後,商恺揮拳狠狠地砸向身邊的椅背。醫院過道裏的鐵椅子承受不住這沉重的一擊,嘎吱聲在空曠的樓道裏突兀地響起來……

他無助地像個孩子,甚至毫不在意夏晨光還在他身邊,發洩完了以後背靠着牆壁跌坐在地上,把臉埋進掌心,肩頭輕輕地顫動着。

夏晨光知道,商恺哭了。

但他并不會因此覺得這個男人怯懦。他夏晨光佩服的人不多,商恺算一個。夏晨光以前只知道,商恺身為檢察官,從未愧對過自己的職業,這是敬業。如今見到他對身邊的人這麽在乎,又知道,這是真性情。

“商檢……”夏晨光遲疑地蹲下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

“讓我……一個人冷靜一下。”商恺聲音喑啞低沉地說道。

夏晨光擔憂地看着他,又站了起來,轉身向樓梯間附近走過去。

這裏太悶了,可TM的偏偏是醫院,不知道哪裏能讓他抽根煙。

在醫院樓道裏度過的幾個小時,像是一場酷刑折磨着商恺,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種感覺……他發現過了這麽多年,自己拼死拼活從絕望的深淵裏爬出來,本以為快要見到光了,現在卻一腳踩空跌回了原位。原來他這麽多年一點長進都沒有,到頭來,還是懦弱地這麽明明白白……

【作者有話說:依舊感謝@顏小汐@羅曼司·芫@姽姬~~~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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