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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消弭

商父胸腔的起伏變得劇烈起來,他用力地咳嗽了兩聲,努力想用手撐着自己的身子坐起來,可現在就連這樣一個小小的動作,都極度耗費他的體力。

商恺沒有要幫他的意思。他走過去把付小嘉精心挑選的花束放在床頭邊的櫃子上,卻發現水果沒有地方放,因為床頭櫃上本來就有其他人看望病人時帶來的禮品。商恺猶豫了一下,轉身把水果放在了不遠的窗臺上。

“聽商旭說,你有話想跟我說。”商恺放下水果後,轉回身,平靜地盯着他父親黯淡無光的眼睛。

商父看到兒子這樣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态度,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他的眼神從商恺臉上挪開,盯住了天花板,緊緊抿着嘴唇一言不發,他甚至愧疚得不敢看自己的兒子。

“孩子……是我對不起你和你死去的媽。”商父沉默了一陣,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痛苦地皺眉,“……你怪我是應該的,你說我究竟是怎麽想的,那時候你還那麽小,怎麽就舍得把你送到國外去受罪呢?”

商恺沒有說話,靠着窗臺低着頭。

奇怪,他煙瘾并不重,此刻卻感覺到喉嚨一陣陣發緊,很想出去抽根煙平複一下思緒。

他向來不太喜歡父親提及故去的母親。

“因為你把她忘了。”商恺自嘲似的笑了笑,沒再看病床上的人,反而靠着窗臺,低頭盯住了自己的鞋尖,“因為你在她屍骨未寒的時候,就和另外一個女人打得火熱。”

商父聞言,猛然睜開了眼睛,看向商恺,痛苦地搖着頭:“不是……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商恺擡起頭,眼眶有些紅,他問道,“那你為什麽不難過?為什麽沒有像我一樣,一入睡就做噩夢?為什麽僅憑夏阿姨的一句話,你就可以把她的遺物清理得一幹二淨,讓我連睹物思人的權利都沒有……爸,我這些年一直想問問你,你真的是我爸嗎?”

“別說了……”商父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滑落,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精明商人在兒子面前哭得泣不成聲,他擡起手蓋住臉,“我沒有……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讓你早點走出來,孩子!”

“可是我走出來了嗎?”商恺突然覺得很疲憊,仿佛再一次被拖入當年的泥沼,“你永遠都在自說自話……那段時間,我難受到想去死的那段時間,你有一次問過我的想法嗎?你只看到我排斥夏阿姨,我不願意叫她媽媽,可你有問過我原因嗎?我的母親是誰,你心裏不清楚嗎?”

商父不再說話,停止了徒勞的道歉。他早就想明白了,他生病住院的那一刻他就想明白了。他的第一段婚姻堪稱失敗,然而失敗的源頭就在于他把家庭的分量看得太輕,商恺的母親是他的結發妻子,是賭上了年少時光義無反顧選擇了他的人,但是他卻讓她輸了個徹底。

他一心撲在工作應酬上,懶得去維系和妻子之間的感情,那個傻女人卻一點都不介意,每日癡癡地在家等着他。後來他年歲漸長,察覺到了愧疚,所以只能補償到第二任妻子身上,他對夏欣倒是無微不至,可他忽略了目睹這一切發生的商恺心裏有多難受。

他想道歉,現在卻覺得道歉沒用。他以為把亡妻的遺物都清理幹淨,商恺就能從那場噩夢裏走出來,他以為讓商恺換個環境,就能讓商恺忘掉血淋淋的事實……

可那都是他以為的,但凡他對兒子再有耐心一點,他就會知道自己有多愚蠢和獨斷專行,他們父子之間也不會是今天這樣的結局。可是他沒有,他滿心滿眼都是比自己小了很多歲的新妻子,他被夏欣懷孕、生下商旭的幸福沖昏了頭腦。

商恺在男人低沉的嗚咽聲中擡起手,不動聲色地揩了揩眼角,胸口好像堵着一塊石頭,壓得他說不出話。

這麽多年,父子倆還是第一次像這樣面對面敞開心扉。

沉默了一陣,商恺認命似的嘆了一口氣,走到床位慢慢地轉動搖杆,把床鋪升了起來,他看着自己的父親,走到了床邊的板凳上坐下來。

“我來不是跟你敘舊的……我也不想聽你跟我道歉。”商恺頓了一下,又說,“我來是想告訴你,當年那個案子,追訴時效已經過了……這意味着,即使我找到殺死媽媽的兇手,也不能判他有罪……”

商父停下來,突然意識到什麽似的,掙紮着坐起來握住了商恺放在膝頭的手:“孩子……都過去了,都過去了,你放下吧……”

“我不想過去。”商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可

是我,一點都不想過去……”

他想為自己這些年的痛苦找個根源,兇手伏法了,他就徹底被治愈了,但老天爺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老天爺對他從來都不夠仁慈,那怎麽辦呢?商恺只能掙紮着自愈。

“但這件事,我知道我再堅持也不會有轉圜的餘地……“商恺說完這句話,好似全身的力氣都用盡了似的,他在父親的病床前低下頭,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我知道,你可能根本不在意這個案子的訴訟時效到底是多少年……大概也只有我會記得這種事。沒什麽……我就是覺得應該告訴你一聲,等你好了之後去她墳前看一看……算是個結局,如你們所願,我想放下了。”

商恺覺得是時候放下了,他不能讓這件事情永遠壓在自己肩上,也不能指望這件事能在別人心裏有多少分量。他徒勞地想要留住母親在世時的痕跡,可這些痕跡最終還是消弭,他留不住,也只好放棄。

“我會的……小恺,我會去看你媽媽的。”商父焦急地說道,“我這些年一直有去看你媽媽。”

商恺蒼白地笑了笑,像是了卻了一樁大事:“那請您這次也別忘了,別再讓她等你了……如果沒什麽事,我工作還很忙,不會在臨城多逗留,臨走之前還想去給她掃掃墓。我就先走了,您注意身體,少喝酒。”

商父好似留戀一般,抓住了商恺的袖口,差點從病床上翻下來:“孩子……我知道錯了,你能不能……能不能以後多回家看看我……我和你夏阿姨都很想讓你回來,還有小旭,小旭也是……”

商恺好像沒聽到一樣,木然地把袖子抽回來,站起身來要走。

“小恺……”商父在他身後徒勞地叫他的名字。

商恺沒回頭,卻站定了,沉默了一陣,他緩緩開口,艱難地說了一句:“我盡量。”

……

商恺走出病房門的時候,看到商旭捧着一個不鏽鋼的保溫盒坐在供人休息的長椅上,他身邊坐着一個中年婦女,眼神帶着警覺和敵意,一聽到病房門打開的聲音,立馬向這邊看過來,對上了商恺的視線。

那就是夏欣。

她雖然是長輩,但是個不怎麽希望看見商恺的長輩,商恺沒必要也沒打算跟她打招呼,只是對她微微颔首,準備繼續往前走。

“哥,我送你。”商旭見狀,麻溜站起來,把手裏的保溫盒塞給夏欣,準備跟上去。

商恺本想說不用了,話還沒出口,夏欣卻突然站了起來。

“小旭,你先進去給你爸送飯,我有話要跟你哥哥說。”

商旭一愣,随即轉身,面向着夏欣,站在了兩人中間,仿佛是一個保護的姿态,“媽!”

夏欣詫異于兒子的舉動,冷笑一聲道:“你幹什麽?你怕我吃了他嗎?胳膊肘往外拐的東西,我怎麽生了個你這樣的傻兒子,走開!”

商旭平時最聽夏欣的話,母子間有什麽意見相左的地方,夏欣聲音一提高他立馬就服軟,可這次他沒讓:“媽,我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商恺是我哥,我們是一家人。”

夏欣被堵了個啞口無言,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知道,您對小時候我掉水裏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懷,但是我發誓,絕對不是哥推我下水的,是我自己掉下去的!還有,你怕哥跟我搶家産不是嗎?可你也看到了,哥讀的是政法大學。他從一開始就把原本屬于他的東西拱手讓給我了……您仔細想想,哥已經這樣示弱了,可你是怎麽做的呢?”

商旭的話有着語驚四座的效果,夏欣瞪大了眼睛,目光茫然又遲疑。商恺站在商旭身後,忽然發現當年跟着自己跑來跑去的小孩都已經長大了。付小嘉長大了,商旭也是。

“媽!我求你了,別那麽自私,你就退一步吧,我和爸都希望哥能回來……我們是一家四口,不是一家三口!”商旭對着夏欣,認真地說。

夏欣被兒子教訓了這麽一通,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支支吾吾了半天,只好板着臉繼續教訓商旭:“你給我滾進去!我說什麽了嗎?你媽在你眼裏就是這麽惡毒的人嗎?”

商旭慫了,看了看自己身後的商恺,意外地發覺商恺對他笑了,還把手掌覆在了他的肩頭捏了捏。

“沒事,你進去吧。”

商旭沉默了一陣,低着頭抓起保溫盒,快步走進了病房裏,剩下商恺和夏欣站在樓道裏對峙着。

最終還是商恺先開口:“夏阿姨,您想對我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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