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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平行世界)

在浩瀚的案例之中,衛崇的病情格外惹人注目,五歲發病,出現另一個迥異的人格,兩者不互通卻有單方面的聯系——鄢深人格能見到衛崇的思維、記憶,與其說是人格分裂,更像是妄想,他就像幽靈一般寄宿在衛崇的思維深處。

比起衛崇,蘇醫師認為鄢深更捉摸不透。

周六,早晨八點,衛崇預約心理疏導的固定時間。

衛崇已經到了,在門邊的小沙發上,低頭玩手機。

見到蘇醫師,他擡頭打了一個招呼。

他是個年輕人,生得一副電視上才能見到的俊美長相,不配合治療的程度與顏值也成正比,幾乎是療養院裏的頭號棘手病人。

就在前些日子,他突然致電醫師,希望重拾治療。

蘇醫師察覺了他的變化——像裹在糖漿裏的一把剪刀。

“我戀愛了,與一個網友。”

衛崇率先與醫生聊起近況時,與每一個情窦初開的少年沒有區別。

他向來直率,有什麽說什麽,就連一些匪夷所思的過激念頭,蘇醫師也曾經從他口中聽了不少,但沒有一次這樣令蘇醫師驚訝。

“恭喜你。”

蘇醫師也大概猜到他願意治療的原因了。

他戀愛了啊,所以為了戀人而來。

“謝謝。”

“他是什麽樣的人?”

“挺可愛的?”衛崇也許是在和戀人發信息,頭也不擡,“他一直很好奇我的治療情況。”

“你應該告訴他。”蘇醫師說。

“說了一部分,總不能講我們在搞謀殺吧,雖然鄢深估計也死不了——反過來也是。”

蘇醫師糾正他:“鄢深并不是獨立的人類,謀殺這種詞不太确切。”

“随便。”

“之前的實驗機器已經投入使用了,”蘇醫師不着痕跡地略過剛才的話題,将懸浮投影打開,“你可以體驗一下……就像全息游戲,技術人員可以通過數據模拟出你和鄢深的思維空間。”

然後對症下藥。

“只有我麽?”衛崇提了個古怪的問題,“如果是全息游戲的話,其他人的意識也可以進入模拟環境。”

蘇醫師以為他在憂慮隐私問題:“我和工作人員都不會進入你的思維空間的。”

“那就是可以了。”

“什麽意思?”

“幹脆把談願叫來好了,讓他看清楚我是什麽,如果他後悔的話……”衛崇話鋒一轉,“我現在就叫他過來。”

蘇醫師的冷汗都下來了:“這樣不好。”

沒什麽作用。

衛崇從來想到什麽就做什麽。

巧的是,他的戀人也是差不多的任性角色。

蘇醫師第一次見到衛崇父母以外的家屬,一個漂亮溫柔的少年,很有禮貌,話裏話外都是對衛崇的擔心和打探。

“他先前一直不肯告訴我,為什麽突然轉變了?”

“想通了。”蘇醫師回答。

“是嗎?”少年并不相信。

蘇醫師不能洩露關于病人的情況,所以只是一兩句話打太極。

儀器像是大型游戲艙,談願躺上去的時候,也沒什麽別的念頭,只是感覺自己在玩數碼游戲,閉上眼睛之後,他很快失去了意識。

衛崇的精神世界……

安全屋?

他的第一反應,懷疑自己身處屬馬游戲的安全屋裏。

灰白的天花板,遙遠又不可觸碰,到處都是灰色,像躺在巨大的紙盒裏。

“人呢?”

“衛崇?”

就在這瞬間,他的地板塌了。

腳下的馬賽克地板,就像灰白相間的陷落格子。每踏出一步,後腳跟踩着的地磚就突然塌陷了,跌入到無邊萬丈深淵,他吓了一跳。地板正在不斷坍塌,仿佛地震時被鎮塌的樓房,只有牆面還懸空安然無恙,瓷磚跌落到遙遠的地洞裏,被蠕動的岩漿吞沒了。

“怎麽回事啊!”

談願奪路而逃,發現瓷磚跌落的速度只比他的腳步慢一點,并且也有越來越快的趨勢。

快跑!

他尖叫:“衛崇……”

談願實在是跑不動了,就好像鬼打牆一樣,怎麽也跑不出這個客廳。

代表通往別的房間的門絲毫不見接近,難不成他在原地踏步嗎?

地板仍在一塊一塊地消失、跌落。

太恐怖了。

衛崇……

“我在這裏。”一副溫熱的身體貼上他的後背,雙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談願轉過去,驚魂未定,見到了鄢深的冷靜面孔。

他頓時松了口氣:“你怎麽突然出現了。”

地板也悄然停止了下陷。

“抱歉,它們太喜歡你了,想把你吃掉。”鄢深轉過頭,銀白的細長眼鏡鏈微微晃動,單片鏡片之下的眼眸低垂,像是在對遙遠的岩漿說話。

“那些到底是什麽……”

“是我的一部分。”鄢深難得俏皮地彎下腰,又朝他伸出一只手,“歡迎來到精神病的世界,我是你的導游白兔先生。”

談願:“……”

這人還惦記着當初在補習班,他說鄢深是愛麗絲夢游奇遇記の愛麗絲的泥塑打趣啊?!

_(:3 JN)

“我不是愛麗絲。”談願忿忿道,“你也不是白兔。”

“唔,無所謂。”

“現在我們去哪兒?”

“這裏是外邊的世界,先回家吧。”

“哦。”

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他還記得醫生的囑咐,觀察衛崇的精神世界……

打開門之後,外邊竟然是一片荒野。

準确地說,是橫屍遍野的荒蕪世界。

饒是玩了不少R18限制級游戲的談願,在見到腳邊的殘缺肢體時也愣住了。

到處都是血……各種斷頭斷腳、身體殘缺的屍體。

房子的牆壁上,黏着一塊海峽形狀的腸子,散發着奇怪的氣味。

衛崇站在十步遠的地方,他拿了一個頭盔,一下一下地往倒地的男人頭上砸。

他的眼神平靜且認真,這是談願司空見慣的、在書房解釋物理題目的表情。

一,二,三,四,五。

他砸了五下。

血液飛濺,一顆眼珠被砸飛,落在談願腳邊。

鄢深溫柔地勸談願:“別看了,傷眼睛。”

衛崇擡頭,看見目瞪口呆的談願,這才若無其事地停手了。

“太髒了,”衛崇皺眉,“我們先回家。”

“這些都是什麽人?”談願很快恢複了過來,盡管做足了心理準備,他還是沒想到會遇到和游戲裏一樣的R18現場,不,比游戲血腥一百遍。

衛崇:“勇士。”

談願:“?”

衛崇:“不用管是什麽,反正已經死光了。”

談願:“好吧。”

怎麽回家呢?

視野能接觸的地方,全是遙不可及、仿佛沒有盡頭的荒漠。

就在下一瞬間,突然像被拉燈了似的,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一絲光線也無。

談願大駭:“什麽情況?”

“沒事。”

在他的左手邊,鄢深回答。

“不用怕。”

在他的右手邊,衛崇回答。

他的雙手,被同一個人妥帖地牽住了。

談願就像被蒙住眼睛的盲人,被戀人指引着往前走,“衛崇”的手心幹燥又暖和,他忐忑混亂的心慢慢平靜下來。除了地板,他什麽也沒有踩到,仿佛剛才的屍體們都憑空消失了,不知道過了多久,衛崇說:“到了。”

沒有睜開眼睛這樣的動作,眼前突然亮了。

他們不知道何時到了碼頭,遠遠地能見到海上一座孤零零的小島。

“就是那裏?”他問。

鄢深:“你喜歡嗎?”

“還好。”

衛崇:“不喜歡的話,可以換一個地方。”

“就這裏吧。”

談願迫不及待想知道他眼中的“家”是什麽樣的。

燈光再亮起來時,他們已經出現在島上了。

與碼頭明亮的視覺不同,島上陰暗又濃霧,好像看不見太陽。

奇怪的是,別墅外的花園和草坪上卻點燃了高倍的燈光,把別墅周圍亮如白晝。

花是玫瑰和薔薇,白色和火紅交織在一起。

別墅很大,空蕩蕩的,沒有人氣。

他們三人走進去之後,木門就自動閉合了。

客廳是兩張長沙發,兩張茶幾,兩份門窗,極其對稱。

唯一的電子管家在吊燈下漂浮着,彈出了一張懸浮面板。

【今日新聞!】

【‘解救被捕獲的愛麗絲’任務全員失敗——】

【幸存者:0】

【[?]擄走了愛麗絲!她被銜進了一只金絲鳥籠裏,再也出不去了。】

【可憐的愛麗絲,她的可憐命運令人悲恸。】

談願:“?”

這個愛麗絲,難道是他自己嗎?

被打了馬賽克問號的人,則是衛崇和鄢深?

之前門口一地屍體是解救他的好心人?

公主、惡龍與勇士?

???

“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啊。”他忍不住說,“什麽呀,誰會來解救我……我也沒被你怎麽樣。”

衛崇:“是咯。”

鄢深:“沒有。”

電子管家:“到了洗澡的時間!”

話音剛落,談願旋即被電子機器人推搡着,半強迫地被塞進浴缸裏。

什麽情況啊!

浴室很窄,只有一個浴缸和毛巾架。

水熱乎乎的,身上沾着的血跡被泡散了,談願莫名其妙地被要求洗澡,感覺不對勁。

他穿着裝飾羽毛的繁複襯衣。

天知道怎麽回事……他進來之前不是穿這套衣服的。

電子管家念念叨叨着晚餐的菜色出去了,這時,浴室裏又闖進來兩個人。

衛崇站在浴缸左邊,目光像是小學生在觀察蝌蚪,露出一個古怪的快樂微笑。

鄢深站在右邊,同樣饒有興致地看着泡在水裏的他。

“幹嘛?”談願突然警惕。

“沒什麽。”衛崇說。

“外面很髒,洗幹淨吧,我等你。”鄢深雙手濕漉漉地摸上他的臉,熱騰的霧氣彌漫,他說話低聲細語,這時無端透出一股暧昧感。

“知道了。”

談願縮了縮脖子,謹慎地拉開一點距離。

衛崇冷哼了一聲,甩手就走。

鄢深:“待會見。”

門關上了。

談願總算喘了口氣,得以發覺這個浴室十分眼熟——這不就是他家裏的浴室的複制版嘛。

在衛崇的世界裏,竟然有他家的浴缸?

疑惑之餘,他也因為這個熟悉的環境而稍微安心了一些。

再醒來時,他不着寸縷躺在一張柔軟的純白大床上。

很大的床,圓形,分不清床頭床尾,左右兩邊各是兩個枕頭,加起來就是三個……等下,這難道是他們仨的床?

談願盯着軟綿綿的枕頭,腦子裏忽然有了畫面。

他左邊睡了一個美人,右邊也是一個美人。

左·擁·右·抱.jpg

美滋滋……

才怪。

談願一個激靈爬起來,左顧右盼,卻不見他們任意一個的身影。

“哪去了?”

下床之前,他才遲鈍地發覺……腳上綁了東西。

一條銀色腳鐐系在左腳踝上,鏈子很輕,盡頭固定在床邊的地板。

談願:“?”

他拽了拽鏈子,發現根本扯不斷。

腳鐐也沒有鎖孔,仿佛是特意為他焊接的訂做産品。

鏈子的活動範圍不小,差不多可以夠到整個房間。

也是這時候他才發現,這個房間竟然沒有門!

只有……一扇窗戶,窗外是漫無邊際的皚皚白雪。

他在窗前呆了很久,漸漸意識到這個人的危險用意,忽然頭疼起來。

他對着空氣喊:“你想幹什麽啊——住手!”

衛崇是突然出現的。

下身圍着一條浴巾,濕漉漉地冒着水蒸氣,頭發也是濕的。

他注視着腳鐐,快樂地評價道:“非常适合你啊。”

“你想幹什麽?”

“當然是和你在一起了。”衛崇理所當然。

“……”

果然是病嬌式的想法。

談願再次四處張望,試圖找到鄢深。

下一秒,他被推倒在床上。

衛崇壓在他身上,在他耳邊惡狠狠說:“你別指望他了!就那麽喜歡他嗎?我早就說過了,他和我是一樣的人。我的想法,也是他的想法。”

談願:“……”

這兩個人格到底想做什麽?

“我好喜歡你。”衛崇喃喃道,“我都做到這份上了,你也不願意逃走。好喜歡你。”

“我知道。”

“你喜歡我嗎?”

“喜歡啊……你到底要問多少遍。”

“每天說幾次,我才能放心。”

“可以,把腳鐐解開。”

“不行。”

鄢深和衛崇同時說。

鄢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他就坐在床邊,眼鏡摘掉了,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

今天是洗澡日?

“綁住我是什麽意思?”談願無奈至極,“我不會跑的。”

“因為太喜歡你了。”鄢深低聲說。

他的吻落在頰邊,像輕盈的羽毛掠過。

他們都看着談願,眼裏只有談願。

被囚禁的金絲雀,無辜者少年,純情戀人。

談願一點也沒有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還傻乎乎地沖他倆抱怨:“衛崇,你的思想好危險啊。”

衛崇摸了摸他的臉,眼神晦暗:“乖,叫哥哥。”

“為什麽?”

“你還沒有這麽叫過我。”

“哥哥?”

“……艹。”

“?”

然後——

“喂……你們在幹什麽?”

“等、等下,這是……唔。”

“不可以,放手……”

【。】

談願在儀器艙裏驚醒了。

手腳發軟,身上還殘留着奇妙的充盈感。

“數據接收不到。”蘇醫師一臉遺憾,“能說說裏面發生了什麽嗎?”

“……”

就,很黃很暴力。

衛崇也出來了,坐在醫生邊上,慢條斯理地整理袖扣。

談願的臉忽然熱了起來。

“我和他單獨聊聊。”他對醫生說。

蘇醫師颔首:“好。”

他走之後,氣氛忽然黏糊了不少。

衛崇摸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回味什麽,表情卻十分認真學術:“現實裏做是不是比腦交更爽?”

“……夠了啊。”

“幹嘛,我們又沒做過,腦交不算。”

“閉嘴。”

“生氣了?”

“你太可惡了!”

“為什麽只說我一個人啊。”

“你們都一樣!”

生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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