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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樂樂跳下車架,拉着黑鐘蹦去逗阿亦阿煩,阿恒就自己先進屋找人。擡手剛要敲門,卻聽見門內有個女聲在說:“天熱,你可以用節瓜薏米,還有鮮荷葉、老鴿、豬瘦肉再加生姜、陳皮煲湯喝,特別清熱養生。到了城裏食品安全不及鄉下,你得小心注意……”

看來除了他們幾個之外,李家還有別的人來訪,而且不是據阿恒了解跟李霖雨扯得上關系的人。他什麽時候跟女人有來往了?聲音聽起來還四十歲都有了。

顧家老大是沒興趣聽下去的,他轉身往外走了幾步,打算等樂樂跟黑鐘來了再進去,卻被屋內接下來的話吸引了注意力。那人說:“我知耗妞給你添了很多煩惱,我們訓也訓過了,你能不能去見見她?這幾日她飯不願吃幾口,房門也不出,我們什麽話都說盡了……我本不想來麻煩你,實在是沒辦法了,你就去勸勸她再走呗,當阿姨求你了。”

阿恒對鯉魚跟耗子的事兒了解得不多,但從平常樂樂提到的只言片語便能猜出個七八分,現在加上耗妞娘的話就知道個八九分了。鯉魚開玩笑地問他是不是想讓樂樂進自己家門的時候,他也半真半假地說:“你爹不是愁你不娶媳婦兒麽,現在有個現成的,你不鐘意?”

當時李霖雨沒直接答這問題,只從搭在躺椅的襯衫口袋掏出煙來抽了一根,還把煙在阿恒面前搖了下,用動作問他要不要。

阿恒擺手:“等下回去樂樂能聞到嘴裏的煙味兒。他在你也別抽。”

鯉魚邊吐白煙邊笑的樣子痞裏痞氣:“二手煙都舍不得人家吸?前幾年我還當你玩兒呢。挺好的,我除了爹娘,就找不到人往心裏放。”

“你真找不到還是假找不到?”

“啧,聊這個真是牙酸,下回再說吧。”

阿恒正想着事兒,樂樂突然從後面撲抱住他手臂:“恒哥,你幹嗎不進去啊?”阿恒來不及阻止,樂樂已經砰砰砰拍門了,嘴裏脆生生地喊,“魚哥魚哥,我是樂樂!”

進門之後,阿恒果然看見一個有些眼熟的女人坐在小凳上——阿恒之前并沒有見過她,但見過耗子,而耗子跟她娘很相像,都是白皮膚大眼睛,頰上一對深酒窩——女人見到他們三個進來,表情略略尴尬,樂樂全然不覺,在空蕩蕩的房子裏走來走去:“好空啊魚哥,東西你都搬到哪兒去了?你啥時候走,我要送你!”

“随時能走,就等車來了,經溯村的大巴不多,後天吧。”

“你哥咧?他不順便車你走昂?”

鯉魚笑道:“我去德城,跟他不在一個地方,不順便。以後你讓顧恒帶你來找我玩兒,我一定好好招待你們。”

“騙人,”樂樂吐吐舌頭,“你這麽小氣,才不肯花錢好好招待我們。”

鯉魚笑笑不說話,看見黑鐘站門口邊上,問道:“你來讨衣服的?不見了,給你個果子當賠禮吧。”說罷扔了個耗妞娘帶來的水果給黑鐘。

把蘋果捏在手裏,黑鐘搖頭:“倒不是衣服的事兒……樂樂你說。”

“哦哦,魚哥,阿亦阿煩你不帶走吧?我就想着讓黑鐘養它們。”

鯉魚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剛我還想着明天把狗牽去你家,順便把棍子送你,現在剛好,都帶走吧。哦,還有這個,”他把耗妞娘帶來的一袋水果提了給樂樂拿着,“你拿去給你爺爺奶奶,我不愛吃。”

被晾一邊的耗妞娘忍不住開口了:“你這是,答應不答應?”

“好啊,您先回去吧,我沖個涼就來。”

三人回家去時陣容大了許多,坐車架上的樂樂手裏多橫了根棍子,而黑鐘的單車頭栓了兩根粗繩,阿亦阿煩在後面跟着跑。一人兩狗這景象十分滑稽,樂樂笑了很久。笑夠了,他把腦袋枕在阿恒胸口,手旋轉着那根粗棍子:“恒哥,你說魚哥到底鐘不鐘意耗子呢?”

“不知道。”

“你說不知道都是知道的,剛才你也說不知道黑鐘家裏有誰。”

“唔……這個我真不知道。”

離前面單車那兩人不遠的黑鐘黑了臉,在人面前議論人,當人聽不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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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鐘這天一整天都不怎麽順,早上在他睡得迷迷糊糊的當口,他哥打電話來說決賽延期,要再晚些才回溯村——不過日子倒沒之前難捱,阿秀幾乎每天都會來他家幫忙做飯,飯菜還出乎他意料的好吃,他不再需要兩餐亂搗騰了。

阿秀簡直像個賢妻良母,有時還會幫他洗洗衣服搞搞清潔,當然黑鐘自己也做家務,讓別人幫着做這些分內事兒怪怪的,雖然以前他沒少威脅阿秀幫自己做作業做值日——大概是現在他們之間這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讓黑鐘心态稍微變了。至于年頭他生日那晚的事兒,在阿秀坑坑巴巴的回答下,他算是弄清楚了,自己當時約莫就是把阿秀推草垛裏壓着親了摸了,好像還蹭着阿秀的大腿解決了幾回,但出格的事兒并沒有做,這讓他多少好受了些。

接下來的事兒更糟心,黑鐘在家等了半天,生豬肉切好了,胡蘿蔔削了切塊,飯也用今年家裏新添的電飯鍋煮上了,他敲着飯碗就等阿秀來炒好菜然後開飯,結果向來守時的人卻遲遲沒來。搞什麽啊?

晚上七點過一分,黑鐘等不下去了,穿了上衣出門找人,一開門見阿秀在門後,差點吓沒魂。他将不知是不是已經熟悉阿秀氣味了所以沒吼一聲的狗踹開,把阿秀拖屋裏,惡狠狠質問道:“你傻掉了?幹嗎站門後不進來,你看看現在幾點了?”盯着盯着,一臉兇相的人變了表情,“你額頭這裏幹嗎了,腫了一塊,嘴角呢,淤青了?你被打了?”

阿秀搖頭:“我先做飯。”說完就往廚房走。

黑鐘眉頭深鎖,一把扯住阿秀的手臂:“媽的,誰,不知道你是我罩的嗎?你說,我教他好看!”

阿秀說:“不是啥大事兒,你坐這兒等開飯就好了。”

“騙誰啊,不是啥大事你得拖到現在才來?”“我就遲到半個鐘,沒很久啊。”“你還一動不動站我家門口?我不出去找你你打算幾時進來?”阿秀無奈:“我找鑰匙呢。”

黑鐘詞窮了,坐下半晌才發覺被拉開了話題,又進了廚房,跟着忙活着的阿秀轉圈:“你還沒告訴我發生啥事兒了。”

阿秀正在翻炒着胡蘿蔔肉絲:“有完沒完……就是問我拿錢的,我沒帶錢,被推了幾下。”黑鐘怒得緊捏拳頭:“人渣!”沒罵完,又聽見阿秀說:“你跟阿混以前也問我拿過不少錢。”

方才還義憤填膺的人頓時理虧,站在原地盯着阿秀圍着圍裙的身影憋不出話,心想怎麽之前不知道這人這麽能說,句句能讓自己開不了口。

“不過你們好些,不會動手打人。來,把菜端出去,我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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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電燈一臺風扇,飯菜晾在桌上,黑鐘家的飯廳空無一人。

屋廳裏,阿秀被黑鐘按坐着擦藥。他說了想回家沖涼了再上藥,可是有人不聽,眼神手勢并用警告他不要亂動。

黑鐘擰開藥膏管口的動作都顯粗魯,阿秀傷口還沒被碰到就覺得隐隐作痛了,意外的是眼前的人手落下卻比想象中輕很多也慢很多,他擡眼望了望眼前的人,對方正全神貫注地看着自己,瞳孔裏還能倒影出自己的輪廓。

空氣好像一下子就稀薄了,阿秀憋氣了十幾秒,甚至害怕自己的心跳聲讓坐得離自己很相近的人聽到。他沒辦法再多看一眼黑鐘,只能盯着黑漆漆的電視機盯得起勁,黑鐘見阿秀又是抿嘴又是握緊拳頭,有點失去耐心,以為他覺得痛又忍了下來,更加小心翼翼。

二人無言,透過安靜的空氣,好像連黑鐘額角的汗滴落的聲音也能聽見,是滴答浸潤在布料的聲響。藥早擦玩了,黑鐘的手卻沒放下,他那一秒幾乎是情不自禁想要觸碰阿秀逆着光細細的白色絨毛也清晰的臉,猶如之前他望着阿混産生的心情,同樣的,又或者并不一樣……不過他沒能真的這麽做成,可能心裏太猶豫,他的動作實在太慢,也可能樂樂登門得太早。

餓着肚子,牽着兩條狗回到家,阿秀早已經回去了,黑鐘獨自一人吃着尚帶餘溫的飯菜發呆,卻被門外因為餓而發出低吼的阿亦阿煩打斷思路。

媽的,李霖雨果然是個小氣鬼,狗都喂不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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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子娘回到家,耗子她哥跟爹都着急地問:“怎樣,那小子答應來不?”

“答應了,”耗子娘點頭,“說沖了涼再來。”

耗子爹把鑰匙放褲袋裏:“那我跟鐵蛋出去避避。”“避啥啊,人家又不會吃了你。”“我沒這臉皮,都拿刀槍上別人家去了。”

鐵蛋也蹲下換鞋:“娘,你跟耗子在家就好了,我們溜一圈兒就回來。”

“這爺兒倆真是……”耗子娘上樓敲門,“耗妞,你理理自個兒,李家小子等會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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