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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小小的廳子裏,五個人圍着一張折疊方桌吃飯,爺爺坐在打側放的躺椅上,其餘人坐的則是那種沒有靠背的小圓凳。坐下的時候樂樂特意挑不跟顧家老大比鄰的位置,這不方桌麽,不是比鄰自然就成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對面了。

其他人夾菜吃飯,只有樂樂一人開小差,一眼看過去那小腦袋是半低着的,仔細一看,卻發現他眼楮微擡,視線暗暗黏在對面逆着光那人身上,哎呀,活捉一個偷偷摸摸看心上人的毛頭小子。

“樂樂?”

皮膚白的人逆光更顯瑩白,輪廓邊緣還像鑲了一層金邊;應該用什麽定了型的頭發掩住大部分的額頭,只露出上面一小截皮膚和削了兩道的右邊眉毛;連垂下的睫毛跟嚼東西時出現的咬肌也好看……

“樂樂。”

來羊城後他是沒機會好好瞧過人家,但吃着飯呢,這麽看入神了也太沒出息了吧?切,還不是要怪顧家老大……

咚!

“嗷!”樂樂捂住額頭,“無端端敲我腦袋幹嘛,要敲傻了!”

“不好好吃飯發什麽愣,難吃嗎?不如現在去買一斤叉燒回來?”

樂樂是真傻了,竟然點頭說︰“好啊好啊,好想吃叉燒。”結果當然叉燒沒吃成,腦袋又被大姐敲了一記。

“你當我不痛的嗎!”“用手敲哪裏痛,”爺爺慢悠悠插話,“你爹小時候我拿碗敲他頭的。”“難怪爹這麽傻,家都不識路回啦!”

此話一出整個小廳子都靜了,樂樂眼一定,自知一時嘴快又亂說話了,趕緊幾口把飯扒完後,就以收拾房間為由離開小廳子——屋子有兩間房,一間給爺爺一間給樂樂,要是大姐來過夜的話樂樂就睡地板,他指的房間是他自己的房間。

方才氣氛詭異得無與倫比,樂樂到了房裏還在心悸,他肯定是多看了幾眼好比大妖精的顧家老大才迷亂了心智,多少年沒說這種話了都!心不在焉地用抹布擦了擦床板,鋪上席子,放上一張毛巾被一個枕頭,床鋪就整理好了。他往上斜斜一躺,剛好看到正對着床的窗外天空。滿天的花椰菜雲朵,又是曬死人的晴好天氣,要是放在溯村,花菜雲背後的天都是蔚藍蔚藍的,藍到好像在上頭飛的鳥兒一不小心就會給染成藍色。這兒的天不是不藍,但好像總帶着那麽一點兒灰,是不是建築物長太高了,天長年累月被頂着,憂郁了?

樂樂雙手枕在後腦勺,猜着第一個進來的人會是誰——肯定不是爺爺,爺爺走步路都要人扶;應該不會是大姐,她要收拾餐桌和洗碗;也不會是準姐夫吧,他要……好了說實話,他就是期待阿恒進來理理他!在外頭在學校裏可能要避諱,但這兒沒別的誰,自己愛黏他的事兒這裏個個都知道,他主動來找自己同樣也不奇怪吧?

樂樂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十七八歲年齡的人都這麽渴望跟喜歡的對象有身體接觸,他想以前老說人家是流氓真是委屈人了,明明他自己更像個流氓,而顧家老大頂多只算個壞蛋。流氓心想,壞蛋吃飯怎麽這麽慢,壞蛋吃完飯了吧,壞蛋怎麽還不進來?讓小流氓空有一顆流氓心,耍不成流氓,害流氓好生寂寞,好生想念。

叩叩叩……

誰在敲門!樂樂猛地坐直了豎起耳朵聽,嘴巴勾成沒長好的小菱角的形狀。哼,肯定是顧家老大那壞蛋,他聽出來了——要問他怎麽從一個敲門聲就聽出來的,他一定會立起食指指着空氣頭頭是道︰“他給我爺爺交醫藥費,幫我跟我爺爺找房子住,現在又是在只有咱們家人的地兒,他肯定會找我!”

無可否認,門外站的真真是顧家老大。可惜還是跟樂樂想象中有些不一樣,因為顧家老大開口說的是︰“樂樂,睡了麽,我回去了。”

什麽?!樂樂從床上蹦起來,唰的開門将人拉進來抵在門背上,瞪着眼氣憤道︰“你這就回去了?你來就只當活雷鋒的麽?!”就算不是專門來見我的,難道就沒一點這成分?我可是想方設法要見你!潛臺詞他沒說,但聰明如阿恒若想懂必定能懂。

阿恒提着樂樂的衣服後領把人稍稍拉開︰“樂樂,你是纏人鬼嗎?”

樂樂恨得牙癢癢,他等不來阿恒主動就自己主動,反正早習慣了,都是男的并不規定誰必須向對方多跨一步,但這壞蛋現在竟說他煩了?他掙脫後衣領那只手,橫眉豎眼道︰“我就纏你怎麽了,我要受不了了!”

阿恒撲哧笑了,做了個閉嘴的動作,小聲說道︰“樂樂,我快拿你沒辦法了。”

門板薄屋子小,的确需要放低音量,但語氣還是可以裝兇︰“咋就拿我沒辦法了?”

“你纏死人了,纏人鬼都沒你纏。”

樂樂不說話了,反倒龇起像整齊排列的小珍珠似的牙齒,把舌頭伸出,真做起鬼樣子來。阿恒垂眸凝視着他,低嘆一聲,向前用嘴巴含住那紅紅的舌尖。小小一個舉動立竿見影,前一秒還裝鬼逞兇的人,下一秒就軟在他懷裏了。普通人容易受不住金錢誘惑,樂樂卻總被美色打敗,本來想問的話都被甩出銀河系,忘得一幹二淨。

阿恒用手指點他眉心︰“蠢,靈魂出竅了?”

樂樂回過神來︰“你幾時也愛說我蠢了,我哪兒蠢啦?我把爺爺照顧得這麽好,還能找到兼職,遲點還要去學音樂,奶奶在電話裏都誇我好多回了,一帆哥也誇過我。”

阿恒笑笑道︰“是呢……”

樂樂突然想起來還沒跟阿恒說過兼職跟學音樂的事兒,但阿恒看起來并不感興趣,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下去了,反正阿恒也大把事情不跟他說,他也用不着事事報備,免得除了讨個纏人精的名號啥都讨不到。噢,還能讨個吻……他勾過人的脖子,将嘴唇送了過去。他不管阿恒在想什麽了,想破頭也沒有眉目,想它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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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城的十月仍如盛夏,但熱一身濕總比淋一身濕要好,樂樂領會出來了。他知道今天有大雨要下,已經特地準備了一把特別大的傘,但放在車頭籃的外賣要保護好,雨又是斜着來的,所以僅一兩分鐘車程他的鞋褲跟衣服後背就濕了。到了目的地也還沒算完,如果能推車到架空層還好,但送外賣的不允許進入教學樓,他便只能撐着傘在外面等着。水泥地上的水流汩汩經過腳邊,不過隔個十來二十米,他竟然都看不清那棟教學樓,雨真的好大,難怪在教學樓的學生都不去飯堂吃。說起來他自己也還沒吃午飯,平常天氣好他還能在等人來拿外賣的時候,見縫插針的拿個小蛋糕之類的出來吃,今天能守好飯盒不讓它進水就算不錯了,乖乖餓到一點鐘回店裏吃員工餐吧。

過了八九分鐘,三份外賣還有一份沒人來拿。雖然樂樂為了讓人不用等,是到了才給人打電話的,但從頂樓下來,五分鐘都足夠了吧?雨快将他整個人撇濕了,打工仔真不好當,他真該好好想想未來有什麽出路了,總不能一直當送外賣的吧?何況這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他八號開始上班,是經過三天的試用——也就是幹了三天白活之後,才正式成為了飯店的時段工的。

老板其實很滿意這個新請回來的小工,完全不像大學城裏的學生那樣難搞,人開朗活潑好說話,而且勤奮吃苦手腳靈活,一個能頂倆,好幾天他都暗自感嘆撿到寶了,希望人能給他多打幾天工——但滿意歸滿意,錢還是得省的,他試探着問七塊錢一小時如何,小工不假思索的就答應了,要知道別的店給時段工一般都是八九塊錢一小時的。小工還特別熱心腸,送外賣用走的不實際,他就拿家裏的舊單車給小工踩,沒想到幾小時後單車送回來整兒個嶄然一新的,他一問,小工撓撓頭說覺得車有點生鏽,踩起來聲兒響,剛好路邊有流動修單車的,就自個兒掏腰包給單車塗漆上油了。老板實在不好意思了,就給小工每小時加了一塊錢工錢,不出他所料,小工聽他說完這話後樂得都走路帶蹦了,旁人看了都心情好。下班後,小工第一件事就拿出小靈通來打電話,他忍不住笑着問道︰“打給女朋友呢?”

“是呀……”

其實不是,顧家老大哪裏是樂樂女朋友呀,但他這麽說無可厚非對嘛?

跟人報完喜,那邊的阿恒問說剛好要開車出去,問要不要順路載他回去,樂樂沒答應。笑話,他剛幹完活兒,汗濕的劉海兒一股腦兒全被捋上了頭頂,衣服也在廚房幫忙把飯菜裝進飯盒的時候蹭到了油,他才不要頂着這模樣見阿恒。若對象換成沈一帆或者絡絡則不同,送外賣的途中他遇到過他們幾次,但一點也不擔心形象不佳,還能輕松聊幾句,諸如在陳陳哥那兒才蹭了兩回課就有女學生跟他表白了呀,他打工的飯店出新菜品了呀之類的,他見到的阿恒永遠光鮮好看,他在阿恒面前也要注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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