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前世緣
1963年,顧恒與其他幾名知青一起被派至河縣,河縣大大小小十幾個村莊,他要去的是河縣邊上的溯村。
顧恒家族做的是港口生意,在羊城赫赫有名,他從小都與官家富家子弟打交道,按理說避過這所謂的再教育不成問題,但他生性厭惡名利場,好不容易能尋個借口脫離,當然不能放棄。
馬車一路颠簸,載着生于羊城并曾留洋海外的顧恒駛入溯村, 裏啪啦,鞭炮的紅末翻飛,聚在村口的村民起立鼓掌,一個個昂着頭看車蓋下的白面青年。
“俊俏死個人了……”他們說。
村口樹上坐着好幾個光着上身的男娃,他們往車蓋上扔小鞭炮——啪!啪!啪!好一陣亂響。有莊稼漢連忙上前踹樹︰“衰崽包,快他媽滾下來!”
村尾的老人說︰“就指望這俊哥兒教教這群小畜生了。”
姑娘們在一塊掩着嘴兒小聲說大聲笑。
車上的顧恒朝路兩邊的村民揮手點頭,一邊問駕車人︰“他們怎麽知道我這時來?”駕車人哈哈一笑︰“哪裏曉得,估計是早上六點開始等。”
溯村大片大片的池塘跟番薯地,沒一條路像路,或說它處處是路了,只要不怕髒,哪兒都能在上面走,人跟畜生走得是一條道。這樣的地方顧恒前所未見,嫌惡不适确實有,新鮮好奇卻占上風,只是他愛惜鞋,腳上的這對踩在這地上他多少舍不得。跟駕車人提及買鞋的事兒,對方笑道︰“鞋你不愁,多的是姑娘家給你納。”
“這好麽?”
“你不收才不好。”
“這樣麽……真熱情。”
溯村人的确熱情,到了上邊安排住的人家裏,顧恒推托不下,連喝了三碗綠豆糖水。他擦着嘴巴,看對面的房主人一口不吃,心裏過意不去︰“你們也吃啊,別都給我。聽說你們得憑票,這一下子用了你們多少綠豆票?”
房主人是一對膝下無兒女的李姓中年夫婦,聽聞這城裏來的青年這麽說,那李姨眼角兒笑出了紋︰“你來咱們高興,多少都值得,你要不嫌棄,就當這兒是你家。”李叔也點頭,一邊遞煙筒過來︰“抽口?這煙跟老張換的,那厮最會卷煙草了。”
顧恒擺手婉拒,客氣幾句後背着背包回房整理東西。剛關上房門,氣還沒順一口,窗口突然叩叩叩地響,他順着聲兒一看,一個十五六歲模樣的黑頭發少年正捏着拳頭捶窗。那少年五官端正,高挺鼻子,臉蛋小小的,舉着的拳頭能趕上他臉一半大小。少年見顧恒看向自己,嘴角翹得高高的露出了笑容,用唇語跟顧恒說︰“哥哥,過來。”
一路上顧恒見到不少村民,模樣都入不了心,眼前這少年雖然皮膚跟他們一般黑,模樣卻大有不同,恰巧窗外生着幾株美人蕉,站在花前的少年被那美人蕉映襯着,眉目比花還要嬌。顧恒一頓,慢慢走了過去,用力掰開生鏽的窗戶,問道︰“你找我?”
少年點點頭,擡眼看向顧恒的眸子熠熠生輝︰“我來給你送東西的。”
“什麽東西?”顧恒心底說,他不收下,就看一眼——收下不好意思,看也不看卻是沒禮貌。
少年右手從窗底下舉起,食指勾着一個花瓣形狀的藍色風鈴,他手輕輕一晃,風鈴發出細微而清脆的嘀鈴聲。顧恒見過不少精美絕倫的工藝品,卻被少年手裏的風鈴吸引了注意力,可能是少年細長的手指讓它顯得特別美。“我……”他猶豫了。
少年提着風鈴的手從窗外伸進來,眼眸閃閃地望着他。顧恒愣了愣,把它接過勾在指尖。少年軟聲笑了︰“哥哥把它挂在床頭吧。”
顧恒看着風鈴那雕刻細致的花瓣形狀吊墜,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半晌聽不到回答,他擡頭,窗外哪裏還有少年的影子。他後知後覺地探頭到窗外去看,黑夜下只剩歪扭栽着幾株美人蕉,右邊是一米高的磚牆,左邊淌着一條小河。
顧恒有些失望地回到床邊,想起少年的話,想将風鈴挂在蚊帳杆子上,恰逢李姨敲門︰“阿恒,阿姨給你拿水杯進來。”他答允了,李姨開門進來,見顧恒手上的動作頓時大驚失色︰“阿恒,你在幹嗎?”顧恒轉頭︰“挂風鈴,怎麽了?”
李姨三兩步走來将風鈴拿下︰“可不能挂!風鈴招魂的,上接天下接地的地方才能挂,魂呆不住,這卧房裏,是萬萬不能挂風鈴的。”見顧恒一臉吃驚,她好氣又好笑,“這城裏的習慣嗎,你帶個風鈴來挂上作甚。”
顧恒搖頭,張張嘴卻沒說出風鈴的來歷。
李姨把風鈴拿下遞回顧恒手裏︰“可能你們城裏不講究這些,但在這兒你就多聽我們一句,總沒壞處。”
顧恒将風鈴放到桌面︰“好,聽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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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恒用井水洗澡的時候回想着剛才李姨的話,心裏感嘆農村的規矩不是一般的多,連晚上睡個覺都有一籮筐要注意的。要是條條框框少些他還能逐條照做,但李姨一口氣說了十來分鐘,聽到後頭顧恒都聽不耐煩了,只面上不斷點頭表示已聽清楚。
今晚夜空無雲,氣溫比白天低,井水涼,顧恒又覺得水不幹淨,一個澡洗下來很不舒服。最惱人的是他洗好澡一出來就是泥沙地,走回房裏腳又髒了,不得已又要再清潔一遍。
他在房裏用毛巾擦腳,心裏正打算等會兒看看書,李叔就在外頭喊他早些睡了。他看看懷表,時針才剛指向八,頓覺無奈,又覺得不好意思,便先熄了煤油燈,想等李叔李姨睡熟了再起來。
拉開窗簾,顧恒坐在有些發黑的涼席上,望着窗外投進房間牆壁的明亮白月光,竟然有些思念家鄉。養尊處優慣的人,終于是有些難以接受與他以往生活截然不同的溯村。他動動身子,桌上有什麽反光進他的眼楮,他定楮一看,是那個藍色風鈴。
顧恒下床,長身立于桌邊,忍不住把風鈴拿了起來,旋轉着指尖将它舉在眼前看,風鈴一動,發出了細碎的叮鈴鈴的聲響,靜谧黑夜裏那聲音十分清晰,竟然還有極輕微的回音。月光穿過透明的藍色花瓣吊墜,折射進顧恒的眼裏,他一恍惚,聽見有人輕聲叫喚︰“哥哥,哥哥,過來呀。”
顧恒猛一擡頭,只見給自己送風鈴的男孩兒站在窗外,頭發濕濕的,沖着自己笑。他不自覺的有些驚喜,三兩步走過去,一陣香味鑽入鼻孔。他用力嗅了嗅,問道︰“你用了什麽皂?”出口了才覺不妥,改口道,“你怎麽在這,你們村的人不都早睡麽?”
少年笑道︰“我比較不聽話。哥哥不也沒睡?”
顧恒搖頭︰“我從未試過這麽早睡,睡不着。既然你也不睡,進來陪哥哥聊聊天?”他承認他愛慕這少年的美貌,想讓人多留一會兒,別又一眨眼就跑了。
少年笑意盈盈︰“好啊,哥哥把窗開大點兒,我好進來。”顧恒趕緊照做,廢了大力氣把窗推開了些,少年看寬度夠了,傍着身後的美人蕉腳一踩,利落地翻身進來。他拍拍手上的灰,露齒笑道︰“哥哥,你真好。”
方才少年翻進來時,腰上的衣服飛了起來,露出一截光滑的細腰,顧恒看得心猿意馬,尚未回過神來,被少年一說面頰發燙︰“沒……”
少年四周環顧,把剛才顧恒放回桌面的風鈴拿了起來,表情有點受傷地問︰“哥哥不喜歡這個嗎,為什麽不挂起來?”
顧恒解釋道︰“當然喜歡,但是屋主人不讓挂,他主我客,我得聽他們的。”
少年哦了聲,撇撇嘴,大喇喇地躺倒在床上。顧恒平常不喜歡沒打過多少交道的人碰自己的東西,尤其是床鋪,但這個少年不知是年幼貌美還是其他,他并不排斥,只是坐在床邊問道︰“就想睡了?”
少年翻個身,聲音悶在枕頭裏︰“好久沒睡床了,有點想念。”
顧恒知道有的村裏人是直接鋪了席子在地上睡的,有的還睡在草垛上,越看越覺得少年的樣子覺得可愛又可憐,便由得少年在床上滾來滾去,頭發沾濕他的枕頭。
月光下少年的皮膚看起來比白天要瑩白,朦朦胧胧下五官更是好看,顧恒忍不住摸摸少年的腦袋︰“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呢,是哪家孩子?”
少年的聲音軟綿綿懶洋洋︰“樂樂,你叫我樂樂好啦。”
顧恒的手順着樂樂的頭發往下,手背蹭了蹭樂樂的耳朵︰“樂樂,你晚上出來家裏人不擔心麽?”
樂樂搖頭,皺起眉心望向顧恒︰“哥哥要趕我走了?”
“不……你來哥哥房裏,哥哥很高興。”
“為什麽呀?”
“因為……因為樂樂可愛。”顧恒看着樂樂翹翹的嘴角,暗恨自己表裏不一,也恨樂樂處處讓他鐘意,小小年紀竟能挑起他的……
“真的嗎?那哥哥跟樂樂一塊兒睡吧。”
顧恒心髒狂跳︰“你不回家?我……”
樂樂擺手︰“沒人管我的。”
“好,那哥哥先下蚊帳。”
“唔……”
顧恒下好蚊帳轉頭一看,樂樂已經側着身睡着了,小小的嘴唇微張着吐息。他推了推樂樂縮起的肩膀︰“樂樂,睡着了?”
樂樂的呼吸綿長。
顧恒在樂樂身邊躺下,面對着樂樂的臉蛋,借着月光細細地看。
“樂樂……”
他小聲叫了幾聲,确定樂樂睡沉了,慢慢湊近樂樂的臉,含住了樂樂的嘴唇。風涼涼,天邊吹來一朵雲,悄悄遮了溯村的月光,李家西邊的房裏響着低沉的喘息,久久沒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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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六點不足,天邊泛魚肚白,溯村醒了。
“阿恒,阿恒,起來了。”
顧恒朦朦胧胧中聽到李姨的聲音,雖困極也逼自己清醒了,他按着酸痛的腰背慢慢坐直,發現自己竟然坐在桌子前,手裏攥着風鈴的一朵花瓣墜子,攤開手,藍光瑩瑩的,花瓣的棱角在手心裏印出了印子。
“阿恒?醒了沒?”
顧恒回過神來,想起前一晚的事兒,連忙回頭往床鋪一看,床鋪空空如也,蚊帳沒有下,被褥枕頭都好好地疊在床頭。應該是早早走了罷?
他拍拍隐隐作痛的頭,應聲道︰“我起來了。”
溯村番薯種得多,夏天是收獲季,更一日三餐都吃番薯。顧恒吃着少米的番薯粥,聽李姨問︰“昨兒晚上下雨了麽?”李叔說︰“我睡死了,咋知道。”顧恒回想了下︰“沒有吧。”月光還很亮。
“那奇怪,今早起來,我看見從門口那兒開始,一道水漬爬得到處都是,我還以為外頭下雨,水從門縫進來了,出門一看地板幹幹的,門檻又高。你們說那水哪裏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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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顧恒跟着大隊去割番薯,太陽很大,曬得人皮膚生疼生疼的,他不一會兒便汗如雨下。他從未做過農活,加上前一晚上沒睡好,10點多的時候身形一晃,就着彎腰的姿勢側着倒到田裏。
幾個莊稼漢正笑城裏人身嬌體貴,尚未走近顧恒,幾個樹底下幹活兒的姑娘已經沖來将他扶到樹幹邊靠着坐下,還手忙腳亂遞來了水跟毛巾。顧恒被一群姑娘圍着有點不好意思,想起來繼續幹活,卻被按住了︰“你先多歇一會兒嘛,等下才更有精力。”“對呀對呀,太陽那麽大,別曬傷了。”“你要是嫌悶,咱給你說說溯村的事兒呗。”
顧恒本想拒絕,聽到這話想起樂樂來,于是問道︰“你們能給我說說李家的房子嗎?”溯村的男娃幾乎都會攀爬,他能斷定樂樂是爬磚牆進來的——總不會是游過來的吧?雖然昨晚樂樂頭發是濕的,身體可沒濕——但他不知道那牆的另一頭是個什麽模樣,通向什麽地方。
姑娘們七嘴八舌,講李家夫婦的事兒,講那屋子的歷史,最後一個姑娘講到了屋子西邊那河︰“對了,你千萬別下那河。”
“為什麽?”顧恒問。
姑娘被顧恒看紅了臉,低着頭搖了搖︰“我也不知道,但我爹媽從小就不讓我到那河裏去玩。”
“河流水流比較急,怕你們姑娘家淹着吧?”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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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農活對于顧恒來說是極累的,開頭那在溯村幹出一番事兒來的熱情漸漸消磨,就剩每晚晚上悄悄來的樂樂是他的安慰。他覺得溯村有多讓人難耐,便覺得樂樂有多讓人沉迷。
這天,顧恒吃過晚飯,幫着打掃完房子,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回房想看會兒書,看到桌面的風鈴不自覺的又想起了樂樂,便走到樂樂每每進來的窗戶邊上望着那幾株美人蕉發愣。樂樂就像這美人蕉,生長在髒亂的土地上,卻綻放驕人的美麗。他看着看着,聽見河邊傳來聲響,他探出頭去,只見樂樂坐在河沿的小石塊堆上,穿着對襟短衫,褲子肥肥大大的,褲腳挽到膝蓋,兩條腳踏着水,啪嗒!水花兒飛起老高。顧恒見到樂樂心裏快活,忍不住笑着沖那小身影喊道︰“樂樂,玩水呢?”
樂樂聽見聲音,勾着嘴角轉過頭來,小小的手沖顧恒揮了揮︰“哥哥,過來呀。”
顧恒仿佛一點都不疲累了︰“你等等,我就出來。”
樂樂搖頭︰“哥哥從窗戶出來吧,不然李姨問你去哪兒,你怎麽答呀?”
顧恒想想也是,便搬了凳子墊着笨手笨腳地從屋子裏出來。他身材高大,窗戶開得又小,差點卡在裏面,岸邊坐着的樂樂看他跳到地上後摔疼腳的樣子哈哈笑出聲︰“哥哥,你好笨哎,真笨。”
顧恒拐着腳地走到樂樂身邊盤腿坐下︰“早知道不聽你的了,我是第一次跳窗。”
“哥哥,你好聽樂樂的話呀,為什麽啊?”樂樂濕漉漉的腳丫子從水裏擡起來,明亮月光下淡粉的腳趾甲圓潤光澤,顧恒竟然看着他的腳都看失神了。
“哥哥,我一直想問你,你晚上都在幹嘛呀?”
顧恒心一驚,面上尴尬,吞下幾口唾沫︰“就,睡覺。你晚上睡不好嗎?”
“有時我半夢半醒,好像感覺到哥哥親我嘴巴,還摸我。”
顧恒半晌無言,不敢看樂樂的臉,只盯着十幾米寬的河水對岸,許久才應道︰“是做夢吧?哥哥也有奇怪的事兒發生,我每天早上醒來都坐在桌子前面的,像沒睡過床一樣。”
“這樣哦……”樂樂好像信了,腳又撩起水來,顧恒其實不想他發現什麽,卻又想他發現,看向樂樂正想說話,卻被樂樂先開口一步。他興奮地抓住顧恒的手臂,指向河中間︰“哥哥你看,那是什麽?”
顧恒吞下到了嘴邊的話,順着樂樂的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條大草魚正靜靜呆在靠近水面的地方,一動不動,他問︰“是魚啊,怎麽了?”
樂樂做了個噓的動作,小聲道︰“哥哥,你去抓那條魚好不好,抓到了咱們烤魚吃。”
“抓魚?”顧恒看到樂樂閃閃的眼眸,心都軟了,“好吧,等等哥哥,抓不到不能生氣哦。”
樂樂笑了,眼眸彎彎的︰“哥哥,樂樂好喜歡你。”
顧恒心湖起了波紋,剛才是打算盡力而為,現在卻想着非要抓到不可,好讓樂樂高興。他摸摸樂樂的頭,脫了上衣,卷起褲腳,一點點往河中間去。他好像聽到樂樂在後邊說︰“哥哥真的好笨啊……”
顧恒水性一般,他游得緩慢,盡量輕手輕腳地靠近那條草魚,生怕把魚吓跑了,奇怪的是那條魚從頭到尾都沒有絲毫動彈,就好像等人去抓一樣。他并無多想,快要靠近的時候屏住呼吸,一個猛子往那魚撲去。就在此時,水面忽然刮起一個旋渦風,魚像變戲法一樣一下子就不見了,他愣愣地忘了動作,回頭想找岸上的樂樂,還沒看到人,腳踝一緊,傳來鑽心的疼,整個人一瞬間被拖着沒入水面底下,鼻子随之嗆水了。水底下,一股巨力在将他往下拉扯!
顧恒奮力反抗起來,通過穿過水面的月光,他隐約看見是一個大概一米高,形似小孩卻長着藍色奇怪腦袋的生物在拖他的腿。他心裏駭怕,爆發出強大的求生本能,卻仍是敵不過那怪物的力道,只能無力地看着自己離水面越來越遠。不消一會兒,他的鼻耳就灌滿了水,眼前發黑,失去了意識。而在那前一秒,顧恒腦海裏走馬燈似的閃過二十餘年人生的一幕幕,最後的畫面定格在溯村,一個叫樂樂的少年的臉上。不知道樂樂看沒看見他被這個怪物拖走了,他在水底,沒聽到陸地上的任何叫聲。
哥哥真的好笨啊……他想起樂樂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心想他自己的确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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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恒沒想到自己還能醒來,他的身體仿佛升到空中,又慢慢地下沉,喉嚨火燒一樣的痛感傳來,他努力撐開眼皮,模糊聽到有人說︰“阿恒醒了!”
身體處處都痛,動動手指頭都感到艱難,他被半扶起身,喂下一杯溫水,李姨的聲音傳入耳朵︰“老天保佑,阿恒啊,你怎麽到那河裏去的,差點就被水鬼拖走了!幸好你叔聽到你房裏發出好大的響聲,進來一看沒人,馬上料到你出事兒了,急忙出去救你,不然你就沒了……”
李叔端了熱姜湯進來︰“阿恒才剛醒,等他好點兒再說。”
“這聽又不費力氣,我早點兒說明白,他早點兒清楚在村裏頭不能亂來,不然一不小心就招上禍端了,像那樂樂!說來沒人近河,他都好久沒鬧事了。”一調羹熱姜湯入喉,顧恒的身體卻從頭冰到腳。李姨繼續說道,“我要早想到樂樂那小鬼,阿恒就不用受這驚了,不過這次也奇怪,按理說樂樂哪回不是一等水鬼把人抓到就溜之大吉,今兒怎麽倒像要李叔去救你,莫非是以為得手了來?瑟,?瑟早了?”顧恒仿佛沒聽進去,喃喃道︰“魚……”李姨開頭還沒聽清,把耳朵湊近了才聽到,她說︰“那哪裏是魚,是水鬼變的,等你近了就變回水鬼把你拖下去。它是不是一動不動的?它等你上鈎呢。……哎我曉得了,一定是那小鬼喊你幫忙抓魚吧?”
顧恒閉上眼,嘴唇抖着,聲音嘶啞難辨︰“樂樂……”
李叔搖搖頭︰“阿恒是着了那小鬼的魔了,回頭跟村長商量找人給他做場法。”
顧恒卻只一直念︰“樂樂,樂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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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羊城知青上山下鄉的工作出了點意外,當地大家族之一——顧家的大兒子在河縣溯村進行再教育的過程中精神出了問題,顧家請了很多國外着名的醫生也無計可施,連讓他踏出溯村一步也辦不到。顧家當家的高堂,也就是那大兒子的爺爺奶奶幹脆帶了人在溯村起屋住下,陪伴一天到晚坐在河邊,一串藍色風鈴不離手的顧家大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