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晚霞重重疊疊鋪了半邊天,萬物都覆上了嬌嬈的紅。
肚子裏的孩子突然不安分了起來,連踹了了她好幾下。心中似是有一層陰霾,坐卧不寧。
九州清晏殿的小玄子突然來了,滿眼透着焦急,“皇後娘娘,皇上請您去一趟。”
玲珑已先呵斥道:“作死麽說話毛毛躁躁!”
肚子裏的孩子驀地安靜了下來,燕脂的心忽悠了一下。止住了玲珑,深吸一口氣,“備轎。”
從醉花陰到九州清晏殿,足足有一個時辰的路,燕脂在轎中,聽到無數次低低的口令聲。
這宮中,怎會突然多出這許多明崗暗哨?
這一個時辰的路漫長的似乎成了永夜。
等聽到那聲尖細的“落轎”時,她才緩緩吐出憋在胸口的這一口氣。
已是繁星點點,九州清晏殿燈火通明。
正值初夏,牡丹含情,芍藥卧枝,這滿園的脂粉香突然之間全變成了膩人的粘稠,冷凝的肅殺之氣彌漫了整個大殿。
她看見了九城巡檢司司岑溪,大理寺卿晏維守,禮親王皇甫朔......要麽義憤填膺,要麽憂心忡忡。
沒有止殇,沒有爹爹。
看到了她,他們似乎都很詫異,卻還是紛紛俯身跪拜。
她目不轉睛的向前走,十二幅的水湘裙,閃着迷離的光,優雅的滑過地面。清清冷冷的嗓音像玉石相撞,“衆卿免禮。”
內殿裏,跪着成排的禦醫,濃重的血腥味彌漫了整間屋子。一個小太監端着一盆血水急匆匆的從燕脂面前經過。
玲珑頓時上前扶住了她,擔心的喚道:“娘娘。”
燕脂的臉色馬上蒼白如紙,卻還是緊抿着唇,推開了玲珑的扶持。她徑自繞過了紫檀嵌染牙廣韻十二府圍屏,走向帷幕深深的龍床。
皇甫覺躺在床上,阖着眼,嘴角微微下垂,全無半點平日風流睥睨的樣子。靜靜的躺在那兒,胸膛似乎連起伏都沒有。
她竟還能穩穩的走過去,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一只冰涼的手握住她。
鳳眸慢慢睜開,依舊幽深暗黑。
她這才全身顫抖起來,胃裏翻湧一下子直沖向喉頭,“哇”的一口便吐出來。
他看着她,眼裏似有一絲笑意。
等她平靜下來,他便小小的勾動了下手指,借着她的力道把她的手放到她的胸口,望着她的眼睛,嘴唇慢慢翕動。
我—很—高—興。
不—要—怕。
不要—離—開—我......
五月二十一,肅宗遇刺,生死不明。
燕脂留宿于九州清晏殿,皇甫覺的一應湯藥,俱經她手。衆大臣便在外殿議政,朝政由太後垂簾,裕親王皇甫钰監國。
所有想要探視的人都被海桂攔在了內殿之外,這位平日奴顏卑膝的總管突然冷硬起來,連太後都被他拿着皇甫覺的手谕不卑不亢的擋了回去。可以自由出入內殿的除了燕脂便只有皇甫钰。
燕脂卻是一步未離內殿,止殇幾次奏請她都置若未聞。
她怕她一轉身就失去了再見的機會。
他身上挖出了三箭十針,俱在經脈之中,最致命的是他後腦被掌風襲中,至今昏迷不醒。
傷心箭,斷腸針,排雲掌,她想這世上不會再有人比她更熟悉。
因着熟悉,才難以置信。
她不敢相信任何人,連熬好的湯藥都要親口嘗一口。太清楚雪域的力量,只有她在他身邊,師兄才會有所顧忌。
握着他冰涼的手時,暗暗啜泣,祈禱滿天神佛保佑他平安無事。
若不是她不肯打掉孩子,師兄也不會對他痛下殺手。
他的外傷都不足以致命,只有腦部的淤血最兇險,可能一時便醒,可能一世不醒,她束手無策。
皇甫钰進來時,便愣住了。
燕脂睡着了,就趴在皇甫覺的床前,手臂還抱着他完好的右手,尚有三指搭在脈門之上。烏黑的頭發下露出尖尖的下巴,皓頸上清晰的淡藍色血管。
他默默的看了一會兒,半晌自嘲一笑,故意放重了腳步。
她有身孕,不能這樣蜷縮着睡覺的。
她的身子輕輕顫了顫,下意識便抓緊了皇甫覺的手,望見他時放松了眼裏的警惕,淡淡笑道:“十二王爺。”
站起來時,她的動作便有幾分僵硬,扶着腰,好半晌才直起身來。他很有耐心的等待,等她站好方開口說道:“今日朝中無事,我想陪陪皇兄,皇嫂不會舍不得吧。”
燕脂笑着望他一眼,他可能是皇宮中皇甫覺唯一肯真心信賴的人,“十二王爺說笑了。禦醫說皇上脈象平穩,應該很快就會醒來的。”
她将皇甫覺的手放進被裏,方離開床前。就在相鄰的暖閣,執了小金剪,一心一意的修剪起一盆枝繁葉茂的貢橘。
皇甫钰心中嘆口氣,心中突然有了個古怪的念頭,能這樣躺着,其實也是件很幸福的事。
他今天與太後鬧得很僵,太後想将蕭家推向中書令的位置,他沒有同意,為了這,還挨了太後一巴掌。
皇兄,你若是還不醒,這江山恐怕真得易主了。他滿心苦澀的望着皇甫覺,只覺得皇甫覺這一倒下,世上竟找不出一個真正了解他的人。
內殿之大,一時竟悄無聲息。兩人各懷心事,良久無言。
到了皇甫覺該進湯藥的時間,燕脂照例嘗了一口,便遞與了皇甫钰。
皇甫钰愁眉苦臉,一邊喂一邊長籲短嘆,嘴裏的話摻雜不清。
“嗚嗚嗚,東南軍的軍饷沒有了,皇兄門票費要我掏自家腰包?鐵道成那個老匹夫,呸呸呸!皇弟的踏雪死了,妙玉也和馬夫跑了,好大一頂綠帽子......”
燕脂輕咳一聲,“王爺,皇上究竟為何遇刺?”
她聲音不大,明眸卻像浸在寒潭中的黑水銀,黑白分明,靈氣逼人,似乎直接便能望進人內心深處。
皇甫钰瑟縮一下,“那個......皇兄去城外禦林軍閱兵,回程的路上便被人偷襲,來人速度太快,在場之人竟是無一人看清,大家剛喊完救駕,人家已經走了。這遇刺的原因......暫時還沒有查出來。”
燕脂皺皺眉,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剛想繼續追問,便見皇甫钰一臉見鬼的表情,指着床榻,“皇兄......皇兄的手......好像在動。”
燕脂撲過去,皇甫覺的手指确實在動,她抓住他的手,聽到了一句模糊的呓語,“......燕脂......”
她哽咽,把他的手貼在臉頰旁,點點頭,“我在,一直都在。”
他沒有醒,只是昏迷中潛意識的反應。
皇甫钰看着床前床上的兩個人,張張口,卻還是一字未發,悄悄走了出去。
連着兩天,皇甫钰沒有再來內殿,第三天傍晚的時候,他召了禦醫,大怒,連斬三人。
一堆禦醫跪在龍榻之下,戰戰兢兢,束手無策。
燕脂将他們全趕了出去,獨自守着。
她怔怔的望着皇甫覺,心裏終于明了,他不是一個上天垂憐的人,她不能枯等奇跡。時間不允許,他的位置也不允許。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等到了虐皇甫。
啦啦啦……
花花花花...
雙休日休息。